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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郁风

前言:这篇一万多字的长文从2025年7月开始动笔,陆陆续续写了半年,当中不断增补和删改,初稿达到了3万多字。这是我在2025年所经历过的真实的故事,我用非虚构的形式写下来。

我用了很多文学技巧来完成这篇大胆的实验性作品,包络非线性叙事,意识流,蒙太奇转场和碎片化拼贴,很多对话部分我刻意删掉了主语和引号,以制造模糊感。可能去猜哪句话是谁说的,哪句话是心理独白是有意思的阅读体验,但也可能猜不猜没那么重要。

第4章节我采用了福克纳式的意识流无标点长句,以表现那段时间意识的混乱和痛苦。需要通过中文语感进行大脑断句,这可能构成了一定的阅读挑战,但我相信我的读者拥有这样的阅读能力。

文章中出现了十几个不同的女孩,我有意打乱了时间和空间顺序,她们会不停的切换、跳跃与闪回,制造出一种错乱和荒诞感,也对应着我的麻木和下坠。

当然,本文更深的指向,是以我自己为剖面,来折射时代的错乱与荒诞。用叙事的破碎来展现我的破碎,用我的破碎来展现时代的破碎。

第一支烟和1000片安眠药

1

2025年7月16日,一个自称十三的女孩给我递来一支烟,我用送她的打火机笨拙的点了几次终于点燃。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抽烟,但吸了一口就被呛的剧烈咳嗽。女孩笑了,看来你天生就不适合抽烟。我不死心,又猛吸了一口,这次是更剧烈的咳嗽。我只能在地上掐断了烟头。看来你是从小到大的好学生,不像我,小学五年级就偷我爸的烟抽,十三对我说。

不过抽烟不代表就是坏女孩,至少我不是。我心想,你不仅抽烟,手臂上还有触目可见的烟疤和一道道刀痕一眼能看出是割腕的痕迹全身还有大片的纹身尤其是胸前的火蝴蝶在靠近我的时候更清晰可见。

第一次在西湖边见到十三时,我就注意到了她胸口的蝴蝶,那时她画着精致的妆,衣着性感时尚,让我觉得她是某个网红。于是我拿起手机问要不要加个微信。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作家,我回答。你的形象气质很像艺术家,她说。你的气质也很艺术。她听完笑了,我是个化妆师,也算艺术的一种吧。你胸口的蝴蝶纹身很好看。谢谢。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下次吧。

再见面时是在我家,她认真端详我的脸,你的五官很好看。很多女孩都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再好看也会看腻的,我对WJ说。怎么会呢,老公的脸怎么看都看不腻。我说也许几个月,最多一年,早晚都会看腻。事情证明我错了,WJ对我说出腻了这句话时,是过了两年。

你怎么了?十三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不好意思,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对不起,把你给我化的妆弄花了。没关系的,我可以再补上。可有的人,有的关系再也补不上了,就像这个房子的主人,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他怎么了?

他走了,移民了,应该不会回来了,你是我搬到这里来的第一个客人。是吗?那我很荣幸。我也很荣幸邀请到你来,上一次在这间屋子有人陪我说话,还是他还在的时候。

T临走的时候是今年初,我去杭州看他。分别时我们紧紧抱在一起,这一次我竟然没有哭。上一次和他在北京分别,我抱着他哭的泣不成声,因为我以为是永别。我把各大医院开给我的安眠药数了数,足足100多粒,应该是比割腕没那么痛苦的死法。

人在决定死亡的时候会突然觉得无比轻松,那一夜我突然感到久违的困意,使我第一次不用安眠药也能睡着。那就好好睡一觉吧,反正还有100多片等着我吃。

112片?我看着医生打出的单子露出满脸的不可置信,我让他按最大剂量给我开氯硝西泮,通常最友善的医生会给我开28片,运气不好只能开到14片,因为氯硝西泮的致死量是50片,它还不像佐匹克隆那样加了苦味剂吃多了会想吐。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医生。谢完这位年轻英俊有点像金城武的医生,我欢快的走出了医院。

你应该去精神医院,我对十三说。我不想去,再说,我也没钱看病。没事,我可以先垫给你。我不想欠你人情,而且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因为有人曾经对我这么好,我想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但我不值得拯救或者说不需要拯救,我自己能控制住。那样很累的,我看着她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疤。我已经麻木了。

你还想回去读书吗?回不去了,我离开学校太久了,家里也没钱供我读书。你可以尝试去当网红。当不了,我黑料太多了,比如在KTV当过陪酒。你为什么会来杭州?我前男友带我来的,不过开始是我养他,后面他去赌场上班,我接受不了。那时你多大?十三不到十四,十三说。

2

氯硝西泮的剂量是逐步往上增加的,开始是半粒,后来被我加到一粒,再后来加到2粒甚至更多。

氯硝西泮的副作用是致郁,用神经生物学的说法,是氯离子内流引发了细胞超极化,使得神经电传递兴奋度降低。有的时候,我脑海里会出现一个属于我但又不属于我的声音,他告诉我去死吧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写作有什么意义爱情有什么意义你这么多年苦苦追寻的到底是什么。直到服下若欣林,这种声音才彻底消失。

若欣林是我自己从网上买的,因为我发现大部分心理科医生都没我了解医学心理学,比如若欣林是近两年的新药,可以突破血脑屏障后抑制突触前膜对多巴胺的再回收以快速提升突触间隙的多巴胺浓度,而有的医生对此一无所知。

甚至在成都四川省人民医院,一位60岁左右的专家号老太,在我问起希德坦度螺酮时,她问那是什么药。接着用一种不容质疑训斥学生的口吻说:“没事别网上乱看资料。”实际上,那是应用最广泛的抗焦虑药。

在精神科,我发现我是所有患者中看起来最正常的人,其他的人要么面容愁苦,要么目光呆滞,一看就存在精神问题。而我可以表现的轻松愉快,微笑着礼貌地和医生打招呼,特别是女医生,你夸她年轻漂亮时她会笑靥如花,开精神类药物变得毫不费力。

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去伪装自己,比如在西湖边的某个漂亮网红或主播面前微笑着打招呼。在某个凌晨,我看见一个很像我前女友Z的女孩独自在台阶上坐着,闷闷不乐的抽烟。我坐到了她的旁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抽烟,是不开心吗?啊,有吗?女孩一脸惊讶,精心化过的睫毛和美瞳睁大,明亮的双眸让西湖潭水也黯然失色。你是失恋了吗?我看她又点了一根烟。不是,我是做主播的,有一个大哥突然不来了。原来人类的悲欢是如此不相通。他给你刷了多少钱?我问。50万。

这个数字让我有些吃惊,你玩过《捞女游戏》吗?没玩过,我不玩游戏。这个游戏主角也是给女主播刷了50万,然后割腕自杀了。啊不会吧。你的大哥不会也自杀了吧,你要不要问问?不用吧,我只是为少了个金主而难过,她语气平淡的说。

你有了这么多钱,不考虑干点别的吗,你做主播之前是做什么的?美术老师,我大学是学美术的。好巧,我前女友也是学艺术的,你们长得很像。真的吗?真的,加个微信吧。好啊。直播的时候要加你微信得刷多少钱?至少1千吧。那我很幸运,省了一千块钱。

她笑了,我还想再等等,也许会有下一个金主出现呢。你在等下一个傻子吗?哈哈。我这样夹枪夹棒的揶揄她竟也不生气。

当你一天能挣到十几万的时候,你想再回到一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她吐了口烟圈,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西湖出神的说。你抽的是爆珠吗?是的,果味的。怪不得,我对尼古丁过敏,但你的烟味很好闻,我可以来一根吗?你别学我,抽烟可不是什么好事。她按住了我伸向烟盒的手。手指触碰的瞬间我注意到她的手很白,做了好看的指甲。

吃安眠药的另一个副作用是容易做梦,而且梦境无比真实,有的更像是回忆,比如我会回到东北,回到哈尔滨,回到零下30度的冰天雪地中,走一步靴子就会踩出一个深深的雪窝,把整只靴子埋没。几乎很难打到车,路上还有不少司机因为轮胎陷进雪窝里动弹不得,招呼人抬车,WJ看到这一幕时会忍不住笑起来。

梦里我也陷到了雪窝里,动弹不得。我习惯性的对身旁说:老婆你拉拉我,我出不来啦。可是叫了几遍也没人回应我,我才意识到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我一个人和凌冽的寒风肆意拍打我。我不禁哭了,哭着哭着眼泪也结成了冰,冰融化了我才醒来,还好只是梦,可被眼泪浸湿的枕头又表明这不是梦。

第二天我跟女主播说我梦到了前女友,她说她也做梦了,梦到了前大哥给她疯狂刷礼物。我意识到我们完全不是一路人,就像我跟Z完全不是一路人一样。

我和十三后面又见了几次,我发现我对这个问题女孩了解越多,就会了解她身上的越多问题,比如她不仅烟瘾极大,还有严重的麻将瘾,经常打2块钱一局的麻将打到通宵。我劝她找个正经上班的工作,她以太累拒绝了。她瘦的可怕,锁骨外凸,经常生病。我敏锐的察觉到她有时候可能没钱吃饭,说你没钱吃饭的时候可以找我。她拒绝了我的好意,说她只是胃口不好。

好吧你猜对了,有的时候是因为没钱吃饭。她突然低下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似乎停留在最初的惊鸿一瞥比较好,和十三最后一次见面是她生日的时候,我带她去了杭州中心四季酒店的顶楼bar。她化了精致的妆,把手臂上的疤痕遮了起来,穿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白色碎花吊带裙,还用夹板夹起了刘海,我才发现她是川渝那边的圆脸,这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生日上她告诉我她决定去当主播。我当然反对,但也知道她不会听我的。这也注定我们很难再有交集。

回去的时候我们在薇薇安的门口打车,我突然想到了她像谁。“你晓不晓得,你跟我以前一个朋友长的好像,她叫欣蕊,是个四川孤儿。我和她刚认识的时候,我在吃一种安眠药,吃完会迷迷糊糊,自己也不晓得自己会做啥子。结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会给她发一大段丧气的话。我也不晓得我咋个那么丧,但那个时候我发的话她都会看,还会回几句安慰的话。”

“可时间会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她也来了杭州当主播,但我发现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了……你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我意识到十三有些不对劲。

“有吗,我自己也感觉不到,只是有时候手会不由自主的抖。”

“可能是焦虑症的躯体化表现,我带你去杭州七院看看吧。”

“不去”。

此后不久,十三第一次开口找我借钱,说没钱吃饭了。虽然知道她不会还,我还是借了200给她。这是我留给她最后的温暖。

她再没联系过我。

3

很多时候,我都会有种错觉,觉得面前的女孩子和之前认识的某个女孩很像。这些女孩我很多忘了她们的名字,或者她们压根没告诉我名字。可能是漂亮女孩的长相都相似?高鼻梁,大眼睛、长睫毛、尖下巴,涂着艳丽的口红,我大致能分辨出是迪奥或者YSL,因为买过太多,如果打了亮闪闪的眼影,多半是3CE的一滴泪。

在杭州火塘酒馆,我听着乐队现场演奏的《定西》,看着坐我身旁的女孩,侧脸很美,像我在深圳认识的某个女生。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一直在走,走过了人性的背后和白云苍狗,总以为答案会出现在下一个车站,随后的事情我不说你也能明白。悲伤是奢侈品我消受不起,快乐像噩梦总让人惊醒。”

我把歌词发给了身旁的女孩,她没有回复,显然对歌词不感兴趣,她说她听歌从来不看歌词。我本来不想去这家网红酒吧,但她确实很漂亮,我还是答应了她的邀约。

她说她有1米75,但走在我旁边我还是感觉我比她高半个头,能看得出来她精心打扮过,穿一件紫色碎花抹胸长裙,一根肩带掉落,露出肌肤的大片雪白。

但显然,她对我和我感兴趣的话题不感兴趣,判断一个人对你有没有兴趣似乎只用看她对你的眼神。比如我第一次碰见那个深圳女孩,她看到我第一眼瞳孔就闪着光。

你是艺术生吗?我问深圳女孩。你怎么知道?我学过音乐,女孩惊奇的说。只有艺术生会对我感兴趣。因为你的艺术感太浓厚了。

我和她是谈一个合作项目,但显然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项目上而在我身上,她开始问我的感情经历,问我的孤独、脆弱和忧伤。接着她开始问我的兴趣爱好,喜欢什么东西。以前我一般说喜欢书,但这次我说喜欢薇薇安。她问为什么我说薇薇安而不是西太后,我说因为我反感西太后慈禧。

哈哈你这种学霸果然思路不一样,你不说我根本没这个联想,你是喜欢西太后的项链对吧。对的orb土星环项链。我猜猜你喜欢什么颜色,蓝色?你猜的很准。因为蓝色代表忧郁,跟你的气质很搭,下次我们去香港我送你一条吧,你送我一个西太后的包。

可以,不过你的包应该是阿玛尼吧。是的,但我可以说是前男友送的吗,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包,我更喜欢西太后和COS。我心想COS的云朵包明明很丑她明显是翻了我之前发的COS的帖子。

就这样她有一搭没一搭磨磨蹭蹭的问话拖到地铁停运,啊没地铁了打车费太贵了她说。去KTV唱歌吧,我想听听音乐生一展歌喉。好啊。

她自然唱的很专业,我唱的是郑润泽的《小胡同》:“可我还是痛,特别是在梦中,在我走过的不属于我的时空。”唱的完全不在调上但痛的声嘶力竭。

别再痛了她突然抱住了我,然后深情凝视着我,艺术生眼神表演深情太容易了。她抱紧了我,说不会再让我痛了,但奇怪的是在她的怀中我并没有什么感觉。

深圳却给我一种陌生的感觉,这里和我几年前所感觉的文化荒漠完全不一样,建了很多漂亮的新美术馆和图书馆,以及各式各样的展览。华润万象天地的独栋ZARA和COS每隔几天就会上新款和限量款,我可以自由自在的试十几件买一两件,还有我很喜欢的Double拉夫劳伦,虽然买不起,但每次路过,我还是忍不住去二楼的豪华试衣间试一件限量版皮衣。

万象天地五楼有一大片滑冰场,我总爱点一杯旁边的奈雪,坐着看滑冰场里的孩子滑冰或打冰球,耳机里播放《最长的电影》:

“朦胧的时间,我们溜了多远。冰刀划的圈,圈起了谁改变……再给我两分钟,让我把记忆结成冰,别融化了眼泪,你妆都花了要我怎么记得,记得你叫我忘了吧,记得你叫我忘了吧……”

可我看到冰和雪,总会想到东北,想到WJ,有的时候,眼泪会不自觉的滴下,把我的妆打花。那个Kiko粉饼是WJ送给我最后的礼物,也是仅有的她送我的化妆品。

每次深圳展览,都会有很多打扮精致的漂亮女孩来拍照打卡。有个女孩拿了一本打印的诗稿,我借过来读了一下:

“当凝视还是个美丽的词的时代。”读到这句,我凝视了她一下,她笑了。

“你是每次看展都会约出一个女孩喝酒吗?”她问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江西人,在深圳华润总部工作。“没有,我没那么大魅力吧。”我回答她。“但你很像那种人”。“不,有的人眼中我就是个流浪汉,比如我妈。”“那是她们不懂欣赏。”

“你知道怎么走吗?”她问我。“我跟着你走啊,我已经不熟悉这里了,我记得这里以前有很多酒吧,但好像现在都关门了”。“你不怕我把你拐跑吗?”“你开什么玩笑,这是深圳市中心,全国治安最好的地方之一”。女孩笑了,其实我们都懂她这句话的双关义。

天空下起了雨,在雨雾中即便跟着女孩的导航,也很难看清前面的路。“我是路痴,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我好像总是稀里糊涂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跟着不同的女孩?”我笑笑,没有说话。

她带我七拐八拐,到了一个门头很小,里面空间也很小的清吧,点了两杯特调,一杯100。上海的波特曼丽思卡尔顿酒吧也是这个价格。我的那杯很难喝,一品就知道,用的是最劣质的基酒。如果不是她主动付的钱,我都有点怀疑她是酒托。

“要不你喝我这杯吧”,她把酒杯转了一圈递给我,杯口留着醒目的口红印。这是女生常用的套路。我笑了笑。

第二天她对我说,昨晚很美好,下次我们还可以约一起,但平时还是不要联系为好,大家都很忙。

上海丽思卡尔顿的酒自然好喝很多,还可以自己选基酒,我选了botanist植物学家,很烈。旁边坐着另一个江西女孩库库,是个网红。

《繁花》原著中说,90年代这里是上海最高档的地方。不过时过境迁,上海顶流已经让位给了浦东新丽思卡尔顿。但波特曼复古华丽的装修仍旧折射着昔日的辉煌,黑色大理石桌台摆着别致的西服式酒单,天花板的灯帘闪着典雅的微光,将库库的脸印的更为好看。

但很显然,她是个笨蛋美女。第二天她要提前回杭州,我帮她买了回去的车票。2号线从静安寺去虹桥车站。过了半小时她给我发来一大串语音,说她坐错地铁方向了。我问她坐到哪了,她说到上海科技馆了。我说你都坐到浦东了,过江隧道你感觉不到吗。

她说赶紧帮我改签吧,改上海南站。我给她改了。又过了半小时,她又发来一大串语音,说她又坐过站了。过了几站?三站。那完了,你赶不上了。我哭笑不得。

有时候,库库会约我看展或看电影,去杭州天目里或上海书展。有一次我们去看一个影展,李安的《理智与情感》,她不好意思的说,看完她就得去赶下一场拍摄。我说没事,反正我们也不算约会。哈哈哈哈哈。但那天由于要拍摄,库库打扮的比平时更精致,穿了一席很仙的白色露肩连衣裙。

1995年的电影,如今看起来情节和主题都有些老套,似乎旁边的库库更吸引我。但我很难界定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女友不是情人,不是爱不是恨也不是行人,只是孤独的人世间孤独的两个灵魂。

但我们两的共同点都是爱迟到,每次不是我迟到就是她迟到,因为我们出门前都要花一个小时打扮和照镜子。判断一家商场质量怎么样只用看它洗手间的镜子,判断一家服装店怎么样也只用看它的试衣镜,会不会用奇葩倾斜角,会不会用死亡顶光。

COS的镜子和曾经的HM一样,能够让我在镜子前流连很久,只是HM如今的镜子和它的衣服款式质量一样拉胯,但COS会复刻母公司HM昔日的款式,换上更好的面料,让我找回曾经学生时代的感觉。

可我有时还是会被当成学生,特别是在东北和深圳,我刮了胡子背了书包的时候。在哈工大,游客会不停的找我问路,仿佛我比周边的哈工大学生更像学生。

有一次路过深圳大学,旁人被告知预约方可入内。我没预约索性称自己已经毕业了。保安一改刚刚拦人检查的凶狠态度,转为和蔼的说,你是大四刚毕业的同学吧。毕业喽就得办返校证了,来我跟你说怎么办。说罢真的掏出手机教我怎么注册办理。我赶紧找个借口离开了。

在过去,我接触的每一个深圳人都在告诉我“如何赚钱”,但如今时代变了,她们口中谈论的话题变成了巨人展和常玉。深圳新美术馆建在原来的“关外”,富丽堂皇,但就在2站之外,是拥挤、逼仄、潮湿、阴暗的城中村,再往北走一点是龙华汽车站,人们在那里打地铺露宿街头,也就是曾经的“三和大神”。

我很后悔去的时候刮了胡子,否则我可以像流浪汉一样混迹其中,而不是一进去就被一群人围住盘问我是干嘛的,是不是记者,是记者则要砸手机。

和我同行的L装成了精神小妹,用江西口音应付了过去。此时我的安徽口音派上了用场,“我两是主播,被狗公会坑了,现在吊毛钱没赚到,反而要赔几十万违约金,只能跑路到这里找工作”。

一听找工作,瞬间围上了另一批人,介绍的工作无非是淘宝刷单、抖音刷数据这些。给L介绍的工作更离谱:干色情直播。这些谈话在制服人员的眼皮底下进行,构成了一幅难以置信的折叠图景。

一位光头把我们带到10元快餐店,原来大神的10元盒饭在深圳真的存在。我吃了一口,齁咸,L竟全部吃了下去,完全看不出她是曾经的高考文科状元,现在的已婚女权博主。

光头在旁边劝到:小兄弟你也吃点啊,不能全让给对象吃。接着便神神秘秘给我介绍一份“来大钱”的工作——运一批带“东西”的电子烟出国。

“大神”们所活动的区域用围栏和周边的小区隔开,小区居民伴随动感的音乐欢快的跳着广场舞,仿佛这些社会最底层的流浪汉、赌棍、亡命徒压根不存在。

L曾邀请我去她在深圳美术馆附近的家,来看她的数码宝贝亚古兽玩偶。我突然想到,动画片中,终极反派BOSS小丑皇被亚古兽炸进了“天国之门”,也就意味着他并没有死,反而在“天国”逍遥。这不是典型的“反派上天堂,好人下地狱”剧本吗?那现实中的小丑皇呢?

4

氯硝西泮的副作用似乎越来越大了可能是我吃的太久太多了记忆力下降的厉害有时候不记得自己吃没吃过实际上可能吃了4粒,试试新药吧达利雷生不过真的好贵一粒20。

新药好像副作用更大食欲素受体阻断让我几乎无法进食甚至喝水,我的胃好像烧坏了得来点艾司奥美拉唑8块钱一粒该死为什么我的药都这么贵。

这几天频繁给母亲打电话她明显表现出不耐烦了难道她察觉不出我的反常吗平时最多一周通次电话,她开始在电话里不停奚落和打击我她说你算什么狗屁作家一本书都没出过好歹我也有自己的专栏,父亲在旁边帮腔说至少出版5本书才能算作家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写作失败了他难道连玛格丽特只出了一本《飘》这种文学常识都不知道吗?

母亲显然疯了她开始不停指责我挣的钱少不如做程序员的表弟,她不知道表弟的工作是花了一百万出国镀金才换回来的吗而她又提供了我什么?童年打满了补丁的别人不要的旧衣服?我兴致勃勃跟她讲最近认识的优秀女孩子她让我老老实实回家相亲找个给我洗衣做饭生孩子的乡下丫头。我提醒她该吃药了她勃然大怒说自己没病难道我之前帮她在南京鼓楼医院挂号诊断出的焦虑症是假的吗?

我们彻底没法沟通了拉黑断绝关系吧。

氯硝西泮的致郁作用越来越强了我得吃两片若欣林才能让我的多巴胺上升到常规水平一天又是12块钱。而且一瓶100片的氯硝西泮怎么这么快就见底了我又得去次医院了。

去医院的路上在下雨WJ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给我发信息雨像玻璃一样碎在车窗上当初是她断崖式抛弃了我并把我全网拉黑了,她还惺惺作态让我不要再吃药了难道吃这么多药不是拜她所赐吗?我回复她如果她还有点良心就把该还的钱还我她说她没有良心。

精神医院的氛围太压抑了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心事重重低头不语我好像也变得跟他们一样了但我还要拼命挤出微笑,又见面了医生还是开药吗是的还是按最大剂量开112粒氯硝西泮不过我试了达利雷生副作用很大你可以试试莱博雷生副作用会小些谢谢。

莱博雷生要500一盒28粒我问能不能卖一粒给我药师笑着说不行我也好想笑笑我自己已经沦落到要按粒买药的地步了吗。

我的心脏跳的好快晚上吃氯硝西泮的镇静作用太强了早上我不得不靠一杯咖啡提神才能工作写作加上若欣林的兴奋作用我的心率经常超过100还好去医院检查了几次说心脏本身没问题。

你的心脏跳的好快WJ对我说她把手贴紧我的胸口第一次见面太心动了吧我笑着说,我的心脏跳的也好快你可以摸摸我的说罢她拉着我的手伸向她胸口我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这是在外面你疯啦。

WJ是疯了她开始拿茶几上的东西砸我不锈钢水杯砸到我身上好疼她歇斯底里的大叫茶几上的东西被她砸光了她冲进厨房开始用瓷碗砸我碗片割在我的身上也割在我的心上地面狼藉不堪我们的感情也狼藉不堪碗片碎了一地我们的感情也碎了一地。

警察上门了3个警察我吓了一跳心脏跳的好快不过警察态度很好他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是南方人吧我说是的,他说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们东北女人可能跟你们南方人性格不太一样遇事让着点儿邻居报了几回警了,我不停的替WJ道歉说给你们和邻居添麻烦了WJ躲在墙角低头一句话不说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警察让她写保证书她写了几遍都因为格式不对重写终于对了盖了手印我边道歉边送走了警察,WJ抱紧了我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叹了口气可我除了摸摸她的头还有什么办法呢她隐瞒了我太多窘迫的家境重男轻女的父母衰败的东北不稳定的情绪,还有她说喜欢看书和艺术也全都是假的只是捕捉到了我的爱好连一场像样艺术展都办不出的哈尔滨能孕育出什么样的文化呢。我想拯救破碎的她可我忘了自己更破碎不堪破碎不堪的就像那片带血的瓷片。

杭州的天怎么突然这么冷了似乎仓促间就到了冬天仓促到我来不及和秋天说再见,不过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我没啥冬天的衣服也意味着我中午不能用面包充饥了,我的胃已经被药物刺激的吃不了生冷的东西。

钱包里发现一张招行的金卡我想起来是在深圳时招行的经理迫不及待给我办的,我赶紧激活了它买个烤面包机吧。

反胃越来越严重了为什么我总是恶心想吐可我的胃又为什么一直在咕咕叫艾司奥美拉唑这么快吃完了又得继续买,而且我的干眼症似乎也越来越严重了要不停地滴丽爱思和海露全都是60多一瓶我得少哭了就当是为了省钱。

和T打电话时还是忍不住哭了以前想着你在国内还有个寄托最难熬的时候还能去找你,可是今年几个对我最重要的人都离开我了。T安慰了我很久说他不是还在嘛。可隔了1万公里的距离和5个小时的时差。

胃怎么这么疼我完全吃不了任何东西了烤面包机到了是N推荐的牌子可打开就有股油漆味显然不能用我怎么这么倒霉。抑郁发作越来越严重了我不知道我的大脑、食管、胃和心脏哪个器官先坏掉。我希望是大脑为什么我不能像库库一样迷迷糊糊整天笑哈哈的她说她要谈恋爱了以后可能没法陪我看展了,我得去上海找N她是我在上海书展认识的她说会陪我逛逛我会好受些也许吧。

在丽思卡尔顿的大堂bar我的抑郁控制不住发作了,我感觉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想拿酒杯的手僵在原地不停发抖我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极微弱的声音,但N只是坐在我对面冷冰冰的看着我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我费劲力气才勉强挤出几个字让她坐我这边这样我说话她才能听见,但她拒绝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我以为她至少会象征性说几句的安慰的话可该死的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么走了像台毫无人性的冷血机器。我该怎么办尔吉不在家只把钥匙留给了我我在上海好像也没有太熟的朋友,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徐徐能不能来陪我大概率不行因为我们连面都没见过,没想到她坐了末班地铁赶过来了但她说她不会进酒吧我说你搜下丽思卡尔顿应该跟你印象中那种酒吧不太一样她到了酒店门口问她能不能进来我说可以,她坐到了我的身边抓住了我的手让我感觉好受了不少她说起自己上学的事她还是个学生但那些距离我似乎太遥远了我只听见苏北县城买件衣服要攒几个月生活费不停做志愿者争取奖学金这些飘在空中的字眼,她看了周围的环境和服务说这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地方服务生都能流畅说英语她应该以后不会再来了,我说她毕业工作了一定可以再来的我相信她。她长得并不出众属于我要努力回想才能想起相貌的类型但靠在她怀中时我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我想到我问过几年前的欣蕊在谁的怀中会有感觉她说在谁的怀中都没有,这首坏女孩后面还有段歌词然后我安静的发现两个人已没有任何语言没想到一语成谶。

尔吉回来了他开着不知从哪搞来的二手宝马带我去了太古汇,座椅不太舒服但推力还是很足,可以轻松一脚油门甩开周围的车但他突然看到前面一辆涂了花哨油彩的改装车赶紧急遽减速我仔细一看是辆劳斯莱斯周围的车也纷纷减速避开它。到了太古汇停车场他说我们这辆是全场最破的车旁边停了辆法拉利我猜200万他搜是1000万。尔吉是我以前媒体认识的朋友但他准备明年出国了意味着我的国内朋友又少一个。

5

媒体濒临死了,文化业在消亡,自由派分化成了一个个相互攻讦的小圈子,媒体沦为性别叙事的派系划分。把原因归咎为大环境似乎是个最好理由,但媒体人们在自甘堕落,自甘沉沦。他们的公号逐步让人丧失点开的欲望,抛开选题,他们的写法也倒退回了十几年前的纸媒社论体,僵化枯燥乏味,说一堆冗长的正确的废话。“我们写的像AI甚至不如AI。”一位央媒媒体人摇头跟我说。当然稿费也退化回了十几年前甚至没有。

那批最优秀的媒体人已经转型,除了少数坚守的前辈和我的编辑,那些剩下来的记者编辑大多要么是混工资,要么缺乏基本的媒体素养。

一位南都记者甚至不知道海明威的代表作,她是我朋友介绍的,是个单纯的好女孩,但我们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她无法理解我是怎么在酒吧一边陪她喝酒一边跟现场乐队合唱《鲜花》一边用手机敲出一篇时评发在公号上,然后取得几万阅读量的。

她同来的闺蜜是个标准的渣女,漂亮,看我的眼神透露着暧昧,在灯光昏暗时偷偷拉住我的手,但她快速意识到我不好拿捏,于是快速和我保持了距离。她精心编织的人设和谎言被我轻而易举的识破,并用眼神警告她我已看透一切,可她的211新闻系好闺蜜还被蒙在鼓里。

媒体人之间曾经存在的同温层共同体概念早就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党同伐异和傲慢无礼。我已经被杭州传统媒体圈切割了,不过也无所谓,他们连稿费都发不起。出版社更穷,让我给他们写宣传书评的报酬只是一本样书,我再穷还是能买的起一本书的。能在写书评前花一个小时跟我讨论书评方向、写作风格的媒体编辑凤毛麟角,而像我一样,会为一篇书评反复阅读三遍书并查十几万字资料的作者更是寥寥无几。

AI给这篇书评做出了特殊的评价:这更像是原作者本杰明·拉巴图特才能写出来的东西。拉巴图特是马尔克斯之后拉美文坛最具创造力的天才,他经历过重度抑郁,笔下的天才科学家要么抑郁要么自杀要么发疯,但这种错乱、绝望与荒诞却让我深陷其中。

T在我20岁时认识了我,第一篇约稿就给我开出了千字千元的稿费,这已经超过了一些教授的标准,他夸赞我是个天才。在他转行大厂PR后,经常给我一篇公关稿开出一万块的稿费。这让当时的我不用为北京的高昂生活成本发愁。周末的时候他会来回坐4个小时的车,从昌平西二旗到朝阳大悦城看我。

可那些美好时光已经消散不见了:他会带我去高档餐厅,点7,8个最贵的菜,看着我让我多吃点,我那时骨瘦如柴,只有一百零几斤,但现在也好不了多少。他会主动借我3000块,告诉我还不还都没关系。虽然每月一次去北大六院复查让我有些厌倦,但至少我能感觉身体和精神状态在一点点变好。

可现在一切都在以急遽的速度下坠,直到坠到泥潭里。以前安非他酮能治愈我的抑郁,可现在副作用更小、生效更快的若欣林却只能麻痹我的痛苦。

因为现在我无比清醒:我如今的痛苦更多源自外在,若欣林只能延缓我死亡的速度,但氯硝西泮可以加速,112片足够杀死我两次。

6

好久不见,我对库库说。虽然她不出所料的迟到并且依旧犯迷糊,找了半天路才找到“不伤心理想国”咖啡馆。但她生病了,我摸了她额头感觉发着低烧,我给她买了药,要了一杯水监督她喝了下去,她说真苦。

“不伤心理想国”办了一个类似“小王子”的展,很可爱温馨治愈。库库说以为我不会喜欢这么幼稚的展,我看着她说其实我喜欢。

我问库库喝什么,她说不喝了这家咖啡太贵了。她叹了口气说现在网红也不好做,自己准备找工作,如果找不到可能明年就离开杭州回江西老家了。

“你明年要不要考虑留在杭州和我在一起?”我向库库提议到。

“你认真的吗?我们那彩礼真要38万8,哈哈哈哈哈。”库库说起自己的家乡,赣州一个偏远县城,下高铁还要转很久大巴才能到。

“不伤心理想国”有一面留言墙,我写的是“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库库写的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们的留言并排贴在了一起。

看完展库库拉着我逛杂物社和the green party,少女饰品玩偶店。我说我好久没逛这些店了,上一次还是在哈尔滨,和前任在一起的时候。

“你们分手多久了?”“半年多了吧,不过前段时间她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联系我。“找你复合吗?”“应该不是,也不可能复合了,可能是找我要钱的。”我拿着一个疯狂动物城朱迪玩偶出神的说。

“没想到你这么大了还这么少女心。”“哈哈,你不也是吗,你看书展的时候超级严肃认真,但又喜欢这些可爱的东西。”“你也很可爱。”“哈哈哈哈哈。”

“喝奶茶吧,我渴了,你喝啥?”“喜茶吧。”“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喝的喜茶。”“哈哈,你还记得,我是不是一开始很高冷。”“不,你一开始就很热情,还拉着我去追星,我还是第一次追星,明明你是找我看展的。”“是你找的我。”“你找的我,要不要我翻记录,我当时还奇怪一个大网红主动找我干嘛。”“哈哈好吧。”

WJ经常偷偷看我的抖音,我在抖音故意塑造出过的很好的假象。她果然是找我要钱的,而且一开口就是3000,我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说这句话。看她的抖音她过的并不如意,曾经的精致美少女变成了靠美颜拉到最大的存在,看来她连便宜的化妆品都买不起了。

我问她是之前给她买的大牌化妆品用完了吗,她瞬间破防说自己不化妆也一样好看,接着疯狂攻击辱骂我,并再一次把我拉黑了。我也彻底拉黑了她。

东北人过农历生日,今年我和她的生日恰好是同一天。但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库库有事回江西了,意味着我的生日大概率要一个人过了。

“先生您好,生日快乐。”四季酒店的迎宾人员对我说。“你还认识我?”“当然。”我已经很久没来四季了,因为没有钱,没想到她还记得我。

“您跟这三位美女是一起的吗?”“不是,我们就两个人。”另外两位和我们一起上电梯的显然是两个女网红,来这打卡拍照的。

“这是您的座位,我们专门给您布置了生日装扮。”四季酒店的服务生对我说。“好好看啊。”77感慨到。她是我在万圣节认识的,我们就在那天见过一次,之后没怎么联系过。

没想到我问她有没有空陪我过生日,她直接答应了,还给我准备了礼物。礼物大概100块钱,WJ以前给我准备的礼物也是100多,不过花的是我给她的钱。

下沙大学城到市中心很远,77不出意外的迟到了。我们迟到半个小时看了疯狂动物城2,不过这是部不太用动脑的动画片,我大致能猜出前面的剧情。尼克和朱迪应该是在一起了,可是我跟77又算是什么关系呢?

从电影院出来是武林夜市,我想到年初和T也路过这里,我想逛逛T说这是女大学生才逛的地方,我们两个男的逛啥。77是女大学生自然会逛,她想喝奶茶发现蜜雪冰城门口挤满了人,但隔壁的一点点奶茶空空荡荡,没想到杭州的消费降级这么严重。喝一点点吧,我请你,我对77说。谢谢。

我们走去四季酒店吧,就2公里,77说。Citywalk吗?可以。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她是南京人,我说南京话和我们皖南话是可以互通的。我想说一下皖南话,但我发现我好像已经忘记怎么说了。以前和家里打电话还会说方言,但已经太久没跟家里联系了。

走到四季酒店的前台,我找前台要骑手提前送来的蛋糕。前台说已经送上楼放冰箱保存了,您二位直接上去就行。服务确实好好,77感慨到。

四季酒店bar比之前布置的更漂亮了,加了很多圣诞装饰和圣诞树,玻璃幕窗是蓝色,和窗外的高楼夜景构成了巧妙的蓝调,有种赛博朋克的梦幻和不真实感。我以前来这的时候,总爱站在窗边,俯瞰楼下杭州最繁华最迷人的区域,能把自己从狭小的公寓暂时抽离出来。世界太苍凉了,我只能抓住一点眼前的短暂的华丽。

这个地方真的很迷人,很有氛围感,77说。是啊,这里很适合谈恋爱。我也这么觉得。如果我们谈恋爱,一定要再来这个地方。好啊。

点几根蜡烛?2根吧,毕竟我还是20多岁。时间过的太快了,我还是当初那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少年吗?

那时WJ一个电话,我会毫不犹豫的打包好行李箱,坐十几分钟出租车到高铁站,再坐两个小时高铁到南京南站,再坐一个小时地铁S1号线到禄口机场。在禄口机场等待一个小时踏上去哈尔滨的飞机,经过3个小时的飞行落地太平机场,再坐一个小时大巴到市区。这条路我走了太多次,但我不会再走了。

我给自己写的生日祝语是,“永远自由,永远浪漫热烈”,可这些词在这个时代已变得如此稀缺和禁忌。你的西太后项链也好好看,也是蓝色的。嗯,是我朋友从武汉寄给我的礼物。女生吗?男生,我跟他是高中同学。

我发现你的男生朋友对你都好好,但碰到的女生就没几个正常的。哈哈,可能我就是吸渣吧。

大都市的dating文化好像就是这样,默认是AA,快速上头快速亲密,但第二天就会说很忙没有时间。对她们来说,谈几个小时的恋爱,享受一晚的暧昧、新鲜感和温存就足够了,至于建立长久稳定的恋爱关系,对彼此的未来负责,那太耗费精力和奢侈了,

刚刚你许的什么愿望。什么也没许,因为我发现每次许的愿,基本没有应验过。其实我吹蜡烛时许了愿,愿望是能活到下个生日也好,活不到也就算了。但这算哪门子愿望?所以我没告诉77。

我该回学校了。嗯,谢谢你陪我过生日还送了礼物,下次我们可以一起看展,好啊。杭州中心的圣诞树什么时候点亮?过段时间吧,圣诞节快来的时候,等它点亮我们再来吧。好啊。

回去后77给我发了一段话:今天很开心,跟你聊了很多,感觉放松了很多。送你的香薰有助眠作用,希望你能睡个好觉不用吃安眠药了。我回复你也是。

第二天我问77有没有兴趣去看周末的展,她说这个月都很忙没有时间。我并不意外。

7

熟悉的医院。

漫长的等待。

精神医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

挂的4点的号5点还没轮到我。

年初这家医院只用等十分钟。

很多女孩精心打扮化妆来这里。

她们看上去精神状态都很好。

一个网红打扮的漂亮女孩和我站在门口等。

我们对视了一眼,她笑了笑。

终于轮到我了。

又见面了医生。

还是按最大剂量开氯硝西泮。

好的,不过我现在能开的剂量改了。

医生微笑着说。

啊?

能开8盒,一盒24粒,只多不少。

8乘24,是多少?

我算不出来。

我小时候引以为傲的口算能力呢?

不过应该比112粒多。

谢谢您医生。

走出医院,我还在想。

8乘24等于多少。

走进地铁站,我终于算了出来。

192粒。

可以杀死我四次。

8

你怎么连8×24都算不出来?你那么聪明,秦栉对我说。是医生说错了,一盒是14片。8×14,还是112片,和以前一点没变,所以我才迷糊。我拿出了氯硝西泮的包装盒。

在丽思卡尔顿的跨年灯光下,秦栉皱着眉头看着药盒。“记忆力下降,抑郁……这药副作用怎么这么大。而且上面写了最大疗程六个月,你吃了多久?“

“一年。”

”少吃点吧。“秦栉温柔的对我说。第一次在浦东美术馆卢浮宫展上见到她,她对我说话就很甜美温柔,那是12月26日。我们加了微信,她每天主动给我发早安。很快我们约了在太古里迪奥咖啡馆见面。

那天我们逛了茑屋书店,聊了《百年孤独》《飘》《喧哗与骚动》和《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我们又约了在丽思卡尔顿跨年。但我只带了一盒氯硝西泮不够撑到跨年,被迫回杭州取药再返回上海。

我送了她新年礼物,她带我去花旗大厦她的办公室取了她给我准备的新年礼物。新年到了,一起倒数吧,我们拉着手数3,2,1新年快乐!丽思卡尔顿酒吧也同时响起了新年歌声,全场响起了欢呼,酒吧员工也挨个对每桌客人说新年快乐。

她主动买了单。但跨年夜完全打不到车,等了1个多小时终于打到。但回去的车上她突然说,她也会和其他异性朋友约会。我直接表示接受不了。

在她家楼下,我们吵了一个小时。是你跟我主动暧昧的。我一个人怎么跟你搞暧昧。我们都不是男女朋友你凭啥束缚我。那你反复问我认不认真干嘛,你要我把你当唯一而把我当之一。别吵了就这样吧。

没想到新年第一天就是这么的冷,我被冻的麻木哭了。秦栉打开门扔了条围巾给我。这是她留给我最后的温暖,可我只觉得背包里的药更温暖一些。

(本文为非虚构)

特别致谢:本文得到了梁振乐先生3000元,韩先德女士3000元,张永新先生2000元,张鹏飞先生2000元,陶舜先生1000元,赵周贤先生1000元和一位不愿具名女士500元的赞助。没有他们的赞助和支持本文写作则无法进行下去,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