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的一个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宋庆龄已让司机备车。那天她要去儿童福利会商讨经费,一份厚厚的资料夹放在怀里。多年以后,人们提起她在最后岁月里的坚持,总会想到那一幕:为事务奔波,仿佛永不停歇。
三十一年过去,1981年5月初的北京依旧春寒料峭。维多利亚大学发来电报,同意在中国境内为宋庆龄举行荣誉法学博士授赠仪式。这是该校首次把学位颁授点设在海外,校长霍华德·佩奇在电报里写道:“这是一份敬意,更是一座桥梁。”消息传来,外交部与对外友协认真筹备,而医护人员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宋庆龄的心脏病和慢性白血病正在同时发作。
3月下旬,她的病情被报送中南海。邓颖超来到上海寓所探望,随行医生建议谈话不要超过十分钟。邓颖超轻声问候时,下意识称她“副委员长”,宋庆龄举手制止:“叫我庆龄同志吧。”两人对视片刻,这种默契比寒暄更温暖。
4月里,发热和心悸几乎日日缠身。医生劝她减少工作,但她仍批阅儿童基金会的账目。晚间,她习惯让秘书读一段报纸,再在页边写下建议。护士劝阻,她只回答一句:“事情多,总得有人管。”
5月5日,筹委会送来仪式流程。秘书建议用磁带播放答谢词,以免现场体力不支。宋庆龄摇头:“朋友们远道而来,该当面说。”声音已沙哑,却透着决断。
5月8日,人民大会堂东大厅临时布置成授予现场。红黑相间的博士袍披在她肩头,衣料略显沉重。佩奇校长致辞时说:“在社会公义面前,她永远是行动者。”随行医生暗暗掐秒表,准备随时搀扶。
轮到宋庆龄发言,她抬手示意无需搀扶,缓缓走向话筒。十五分钟的中文致词,间或夹杂几句英语,内容围绕和平、儿童和友谊。她停顿喝水时,厅内鸦雀无声。末了,她说:“这不是对个人的礼遇,而是对中国人民的尊重。”随后向来宾鞠躬,两侧记者的快门此起彼伏。
回到车上,她对保姆钟兴宝轻轻说:“老朋友们都在,真好。”那一刻,她的神情像完成心愿的孩子。可惜喜悦没能持续太久,当晚便出现呼吸急促,血压骤降,被紧急送入医院。
亲友忧心的不只是疾病,还有连年的精神创痛。1967年至1973年,孔祥熙、宋子安、宋子文、宋霭龄先后去世。每一次,她都在夜深时翻看旧信,嘴里念叨兄弟姐妹的小名,然后按熄台灯。她曾向秘书张珏感慨:“我和他们政见不同,但私情未断,可惜通信无门。”语气里夹着力不能逮的无奈。
挚友的相继离别,更让她心头雪上加霜。1972年1月6日,陈毅辞世。计划中的追悼会规模有限,她原已不在名单内。直到10日中午,毛泽东突然决定亲赴八宝山,随即指示增加宋庆龄席位。她坐在灵堂一角,手捻白花,泪水无声。那之后不久,斯诺、何香凝相继离开;她在日记写下:“人去声犹在,心痛语难言。”
1981年2月5日,老保姆李燕娥病逝。李燕娥16岁进宋府,与宋庆龄相伴53年,曾拒绝国民党特务的威逼。宋庆龄含泪叮嘱:“将来我与父母合葬,她的骨灰要在旁边。”为避免遗漏,她亲手写信给警卫秘书,并在关键句旁重重划线。李燕娥的骨灰抵沪后,墓碑上镌刻“宋庆龄立”,字迹刚劲,却透着疲惫。
李燕娥下葬当天,宋庆龄彻夜未眠。翌晨,她坚持处理儿童基金支出报表。医生警告体力严重透支,她笑答:“我无法辜负托付。”就是这种近乎倔强的责任感,让她走进了5月8日的授赠大厅。
仪式结束后,她再无力出席公共活动。5月12日,她起身题写《韬奋手迹》,笔画略显抖动,却完成了“韬奋”二字;这是她的绝笔。5月14日,她让秘书起草“六一”贺信,语句简短,唯愿孩子们健康快乐。当天夜里高热复发,医院连夜会诊。
5月15日清晨,中央政治局紧急决定,吸收宋庆龄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16日上午,邓小平携批复文件到病房,轻声道:“庆龄同志,欢迎你。”她微微点头,眼神明亮。几个小时后,全国人大常委会授予她中华人民共和国名誉主席称号。
5月29日16时20分,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归于平直。医生宣告:宋庆龄,终年88岁。病房外的丁香盛开,花香从窗口飘进来,淡淡的,不张扬。
纵观她的生命轨迹,那场维多利亚大学的授赠仪式像一束聚光灯,汇聚了多个维度的意义:中加民间交往的新里程碑,国际友人对新中国元勋的敬意,以及宋庆龄本人对职责、友情与信念的最后一次公开承诺。病痛缠身未能阻挡她上台致辞,这份倔强,正是她半生风雨中最鲜明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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