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握着那张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在手心里有些发烫。窗外是北京三环外的夕阳西下,他在这座城市漂了整整十五年,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岁,半辈子都耗在了亦庄的工厂车间里,可那张暂住证,始终提醒着他外地人的身份。

"后悔了?"

周桂兰坐在对面,八十岁的年纪满头银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很清澈,说话时声音很平和,"小李,咱们说好的,协议婚姻。你要户口,我要有人照顾,各取所需。"

李建国看着桌上那份协议。三年期限,期满自动离婚,他获得北京户口指标。

"周奶奶,你这条件,我占大便宜了。"

"不。"周桂兰忽然站起身,走到卧室的老式衣柜前,声音变得很轻,"小李,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户口给你,我的存款全给你,往后咱俩互不相欠……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听我把一件事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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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建国是河南驻马店人,在北京漂了十五年。

三十三岁那年,他终于攒够了首付,在通州买了套六十平的二手房。可过户那天,中介递给他一叠材料,笑得特别灿烂:"李哥,你这情况,得先把户口落下来才能享受首套房优惠政策。要不然,税费得多交三十多万。"

李建国当场就懵了。

"我在北京都住了十五年了,怎么就不能落户?"

"你这情况不够积分啊。"中介摊开手,"要么你是高学历人才,要么你有公司帮你办理,要么……"

中介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眼神飘忽。

李建国追问:"要么什么?"

"要么你找个北京户口的人结婚。"中介压低声音,"这种事儿,现在很多人都在办。我这儿有渠道,保证安全。"

李建国本来想一巴掌拍在桌上骂人,可想到那三十多万的税费,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什么渠道?"

中介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他看:"都是北京本地的老人,儿女不在身边,需要有人照顾。你跟老人签协议婚姻,三年期满自动离婚,你拿到户口,老人拿到照顾费。双赢。"

李建国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老人,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拄着拐杖,最年轻的也有七十多岁。

"这……这不是骗婚吗?"

"骗什么婚?"中介不以为然,"你给老人养老送终,老人给你户口指标,明码标价,公平交易。再说了,北京多少人这么干的?你以为那些突然结婚的老人都是真爱啊?"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考虑考虑。"

回到租住的地下室,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咳嗽得厉害,说医院又下了病危通知书,让他赶紧回去见最后一面。

李建国挂了电话,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四万三千块。

首付已经掏空了所有积蓄,这点钱连母亲的医药费都不够。如果不能拿到首套房优惠,那三十多万的税费,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那个中介。

"我同意。但我有要求,老人得是那种身体还算健康的,我可不想照顾瘫痪在床的。"

中介笑了:"你放心,我给你介绍的这位,身体硬朗着呢。周桂兰,八十岁,退休教师,独居。她就要个人陪着说说话,帮她买买菜,定期去医院拿药。"

"她要多少钱?"

"不要钱。"中介神秘兮兮地说,"她只有一个条件,三年期满后,你得帮她办一件事。什么事儿她没说,但肯定不违法。"

李建国皱眉:"这么好的条件?"

"人家是老师,有退休金,不缺钱。就是一个人住,想找个人搭把手。"中介拍拍他的肩膀,"李哥,这种好事儿可不常有。你要是不干,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李建国咬了咬牙:"行,我见见她。"

02

周桂兰住在西城区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李建国爬楼梯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八十岁老太太。

敲门的时候,他手心都是汗。

门开了,周桂兰站在门口。

她比李建国想象中要精神得多。虽然满头银发,但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洗得发白但很整洁的碎花衬衫,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很清澈。

"你就是李建国吧?"周桂兰的声音很温和,"快进来坐。"

房子是典型的老式筒子楼改造房,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照片,都是黑白的,看不清人脸。

周桂兰给他倒了杯水:"中介跟你说清楚了吧?协议婚姻,三年期满离婚。"

李建国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紧张。"周桂兰坐下来,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为了户口,这没什么好羞愧的。北京户口值钱,你想要很正常。"

"周奶奶,我……"

"叫我桂兰就行。"周桂兰打断他,"咱们既然要领证,就别搞得那么见外。我也不是真要找个老伴儿过日子,就是想有个人偶尔陪我说说话,帮我跑跑腿。你不用住这儿,一周来看我两次就行。"

李建国松了口气:"那,你说的那件事……"

"三年后再说。"周桂兰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现在说了,你肯定不会同意。但我可以保证,绝对不违法,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能不能透露一点?"

"不能。"周桂兰摇头,"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必须等时机成熟。"

李建国犹豫了。

"你放心,如果到时候你觉得做不到,咱们好聚好散。"周桂兰看出了他的顾虑,"户口该是你的还是你的,我不会反悔。"

李建国看着这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从她眼睛里看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什么时候去领证?"

"明天吧。"周桂兰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你先看看,有问题咱们可以改。"

李建国接过协议,仔细看了起来。

协议很简单,就是约定三年期满自动离婚,期间互不干涉对方生活,李建国每周探望两次,帮助周桂兰处理日常事务。最后一条是:三年期满后,李建国需协助周桂兰完成一件私人事务,具体内容届时告知。

"这一条……能不能再具体点?"

"不能。"周桂兰的语气很坚决,"你要是信不过我,咱们就算了。"

李建国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名。

第二天,他们去民政局领了证。

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的年龄差距,愣了一下,但也没多问。毕竟这年头,什么样的婚姻都有。

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李建国觉得特别荒诞。他四十岁了,终于结婚了,对象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恭喜你,李先生。"周桂兰把结婚证收进包里,"从今天起,你就是北京人了。"

李建国苦笑:"谢谢你,周……桂兰。"

"走吧,我请你吃顿饭。"周桂兰挽起他的胳膊,"咱们好歹也是夫妻了,得庆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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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后的第三天,李建国接到了老家的电话。

母亲走了。

他连夜赶回驻马店,办完丧事回到北京,整个人瘦了一圈。

周桂兰看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煮了碗面。

"吃点东西吧。"

李建国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我妈走的时候,我都不在身边。"他的声音很哽咽,"我姐说她临终前一直叫我的名字,等了我三天。"

周桂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自责。你已经尽力了。"

"我要是早点回去……"

"回去又怎么样?"周桂兰打断他,"她辛苦一辈子把你养大,就是希望你能有出息,能在大城市立足。你现在过得好,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这个只认识了几天的"妻子"。

周桂兰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进了卧室。

过了很久,她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这是五万块钱,你拿去给你母亲立个碑。"

"不行,这怎么能……"

"拿着。"周桂兰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就当是我这个'妻子'给婆婆的一点心意。"

李建国握着那个信封,说不出话来。

从那天起,他每周都会来看周桂兰两次,给她买菜、做饭、陪她聊天。

慢慢地,他发现这个老太太其实很孤独。她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每天就是看看电视,浇浇花,偶尔下楼遛个弯。

"桂兰,你平时都做什么?"有一次,李建国忍不住问。

周桂兰正在浇花,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看看书,听听收音机。"她的声音很轻,"有时候也会想想以前的事。"

"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习惯了。"周桂兰笑了笑,"人老了,就是这样。"

李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李建国的户口顺利落下来了,房子也过了户,享受到了首套房的优惠政策。他省下了三十多万,心里总算踏实了。

但每次看到周桂兰,他都会觉得愧疚。他拿了人家的户口,却什么都没付出。

"桂兰,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暂时没有。"周桂兰笑了笑,"等三年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转眼间,一年多过去了。

这一年多里,李建国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有了北京户口,他的工作也顺利了很多,公司给他升了职,工资涨了一倍。

他还交了个女朋友,是公司新来的会计,叫刘敏。

刘敏知道李建国"结过婚",但不知道他的"妻子"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你前妻呢?"有一次,刘敏问。

"离了。"李建国撒了个谎,"性格不合。"

"有孩子吗?"

"没有。"

刘敏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可不想当后妈。"

李建国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等明年跟周桂兰离婚后,他就可以跟刘敏结婚了。到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可最近,周桂兰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

她总是一个人对着墙上的照片发呆,有时候嘴唇会动,像是在说什么。李建国凑近听过几次,但完全听不清。

"桂兰,你没事吧?"

"没事。"周桂兰回过神,"就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什么事?"

"都过去了。"周桂兰摇摇头,不愿多说。

李建国也不好追问。

但他注意到,周桂兰的房间里多了很多东西。一些旧衣服、旧信件、旧照片,都被她从柜子里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你这是在收拾东西?"

"嗯。"周桂兰点点头,"人老了,总得把该整理的东西整理整理。"

李建国心里有些不安,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又过了几个月,周桂兰忽然提出一个要求。

"建国,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找谁?"

"一个老朋友。"周桂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我们很多年没见了,我想见见她。"

李建国接过纸条,看到上面写着:翠花,朝阳区某某小区。

"你们是……"

"小时候的玩伴。"周桂兰的眼神有些飘忽,"有些话,我得当面跟她说。"

李建国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区,打听了好几家,终于找到了翠花

翠花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到周桂兰的名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找我干什么?"翠花的声音很冷,"都这么多年了,她还有脸来找我?"

李建国愣住了:"你们……有矛盾?"

"矛盾?"翠花冷笑,"岂止是矛盾。你告诉她,我不想见她。"

"可是桂兰她……"

"你别跟我提她!"翠花打断他,眼眶红了,"你知道她当年对我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吗?"

李建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翠花看着他,深吸了口气:"算了,这是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告诉她,要见我,让她自己来。"

李建国把这话转告给周桂兰。

周桂兰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肯见我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建国,明天你陪我去一趟吧。"

"去哪儿?"

"去见翠花。"周桂兰站起身,"有些事,拖了这么多年,该有个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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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就来了。

周桂兰已经收拾好了,穿着一身黑色的旧式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化了淡妆。

"你今天……"李建国愣了一下,"挺精神的。"

"是啊。"周桂兰笑了笑,"毕竟是要去见重要的人。"

"见谁?"

"你很快就知道了。"周桂兰拿起包,"走吧。"

他们坐地铁到了朝阳区那个老小区。

周桂兰在一栋楼下停住了,看着三楼的一扇窗户,眼神很复杂。

"就是这儿。"她深吸一口气,"建国,等会儿不管你听到什么,都不要打断,好吗?"

李建国点头:"好。"

他们上了楼,周桂兰在一扇门前站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

翠花站在门口,看到周桂兰,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还真来了。"

"翠花。"周桂兰的声音在颤抖,"我来……跟你说件事。"

翠花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让开了身:"进来吧。"

客厅很小,布置简单。翠花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你找我什么事?"翠花的声音很冷。

周桂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钱。还有我名下那套房子的钥匙,我已经办好了过户手续。"

翠花看着那个信封,眼神复杂。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周桂兰的嘴唇在颤抖,"我想……"

"你想什么?"翠花打断她,"你以为拿点钱就能弥补吗?"

周桂兰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建国坐在一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桂兰,你们到底……"

"建国。"周桂兰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吗?"

"什么事?"

"三年期满后,要你帮我做的那件事。"周桂兰站起身,走到墙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她把照片递给李建国。

那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有两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的布衫,笑得很灿烂。

左边的女人,应该是年轻时的周桂兰。

右边的女人……

李建国看着照片,忽然觉得右边那个女人有些眼熟。

"周奶奶,右边这位是……"

"她……"周桂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才是真正的周桂兰。"

李建国脑子轰的一声。

"什么……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不是周桂兰?那你是谁?"

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悔恨,有恐惧,还有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我……"她的嘴唇在颤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我是……而那笔存款,是我这辈子欠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