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8日晚十点，合肥蜀山区一间灯光昏暗的出租屋里，刘宁刷到一条弹幕：“把责任推给弟弟，真不地道。”手机屏幕晃动，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怼，而是看了看身旁那张护理床。床上的彭亚楼眼睛半睁，呼吸平稳，屋内顶灯在他额头投下细碎的光斑。刘宁把手机扣在桌上，轻声说了一句：“别理他们，咱们接着练。”
外界的争议来得很突然。几天前，她发了一段“弟弟陪练站立”的短视频，配文写着“三口之家，未来任重道远”。原本是想记录康复新方法，却引来大批质疑。“七个月恋爱，值不值？”“四年了，图啥？”留言像潮水。刘宁看得通红了眼，却始终没删那条视频。她清楚，这一路走来，不是谁一句“甩锅”就能抹平的岁月。
时间拨回2016年10月3日。那天丰乐镇的瓜蒌地里阳光正好，刘宁第一次见到正在除草的彭亚楼。男孩戴草帽，皮肤被烈日晒成麦色，眼睛却亮得像玻璃珠。两人闲聊一阵，竟发现都爱健身、都想自己做点小生意。几句玩笑便擦出火花，从此常混在一处。不到两个月，他们已习惯肩并肩在田埂上走，鞋底沾满泥却谁也没说累。
2017年2月14日凌晨一点，彭亚楼突发急性脓肿，痛得满头是汗。刘宁单薄的身子扶着他穿梭四家医院，清晨才住进病房。手术后，彭亚楼冲她挤眉弄眼：“别担心，我疼点福报。”小小玩笑，让刘宁当场笑出声。护士恰好路过，摇头说：“这小伙子真能逗。”
然而意外总在温情里冷不防落锤。2017年7月11日深夜，彭亚楼因煤气泄漏倒在租屋。被发现时已过去约十小时。送医后，CT显示大面积脑缺氧坏死。值班医生稳声提醒：“家属要有心理准备，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刘宁当时只觉得嗓子冒火，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那天他们相恋七个月零三天。
最初的四十八小时，刘宁守在ICU外不敢眨眼，靠功能饮料硬撑。转到普通病房后，反流引起肺部感染，体温飙到四十度。医生摆手：“再不好转就出院回家吧。”刘宁蹲在走廊哭到浑身发抖，起身却去买防反流垫、医用吸痰管。不到两周，彭亚楼不再持续高烧，主治医师惊讶地说：“能把反流压下来，真不容易。”
接下来的日子像打仗。彭亚楼178厘米、160斤，刘宁却不到90斤。抬床翻身、轮椅转移、四次全身按摩，一天不少。没人帮时，她攥起男友T恤领口，膝盖顶着他腰，把人半拖半抱移到轮椅。楼道看护忍不住嘟囔：“这姑娘是铁打的？”刘宁两臂青紫，却只是笑。
2018年春，第一次出现泪痕。那天下午做完站立架训练，刘宁弯腰整理护腰垫，余光发现彭亚楼眼角滑下一行清泪。她怔了半秒随后明白：这是自主反应。她激动得几乎跳起来，对护士喊：“他有感觉了！”护士扶了扶眼镜，“或许是反射，也可能是意识波动。”不管怎样，那滴泪给了刘宁新的火种。
康复过程烧钱如流水。两年里，她花光积蓄，还向亲友借了十几万。朋友提醒：“你可以开个短视频账号，边卖瓜蒌籽边记录康复。”刘宁试着拍摄，镜头里她把亚楼从床边挪到助行器，背景是一地康复器材。起初无人问津，后来慢慢聚来关注，但质疑声同样涌现。“炒作”“博同情”这类标签随手就贴。有意思的是，每当键盘侠开骂，总有另一群网友回怼：“不掏钱不出力，别教人做事。”评论区几度变成唇枪舌剑。
社区书记得知后，主动上门帮她申请低保、护理补贴，还年年组织党员买瓜蒌籽。刘宁一一登记，再把每笔款买成护理耗材。她常半开玩笑：“我的库存全在输液架和轮椅上。”听得书记直咧嘴。
2021年冬，北京冬奥预热，刘宁给彭亚楼播放短道速滑比赛。屏幕里运动员冲刺，屋里男孩眼珠跟着移动。刘宁打趣：“五年前你喊带我去看冰雪，如今我带你在家里听解说，算扯平吗？”彭亚楼忽然咧嘴，发出含糊的“呵——”声。刘宁立即在康复记录本写下：2021年12月3日，第一次主动笑出声。
几乎同一时段，“三口之家”视频发出，某条恶评把刘宁推上风口。“弟弟未来任重道远”这句话，在旁人看来仿佛甩担子，可真实背景是康复师建议轮流陪护，弟弟身强力壮更适合夜班站立练习。刘宁在直播里解释，声音有点哑：“我从没想过走，也从没想过让别人替我扛。但万一哪天我体力不支，也得有人上手操作，不然以前的努力会前功尽弃。”镜头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有人发弹幕：“懂了，加油。”
回想四年多来的细节，能被写进日记的事有好多：为了防压疮她把床垫拆了又垫，深夜怕吸痰惊到邻居就把窗户关严。也有说不出的瞬间——她提着垃圾下楼，路灯照着自己的影子，突然就想起以前凌晨一起跑去吃小龙虾的日子，鼻子一酸，却赶紧抹干眼泪。
如今彭亚楼处在“微意识期”。他能眨眼、点头、偶尔发笑，还学会握住刘宁手指。康复团队评估：若维持系统训练，未来几年存有更高唤醒概率。数字听上去冰冷，刘宁却照单全收。她对康复师说：“再难也不打折扣地做。”
至于那些仍在指责她“甩锅”的声音，刘宁没有再回复。手机静音，她依旧按表作息：早八点口腔清洁，十点站立练习，下午手指抓握，傍晚语言刺激。夜里护理室的灯常亮到凌晨两点，她坐在床边，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微亮才打个盹。日历一页页翻过，四年三个月又十七天——数字继续增长，而故事还没写到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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