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黄狗死的那年,我爸哭得像个孩子。
六十多岁的人了,蹲在院子里,抱着那具已经僵硬的狗尸体,眼泪止都止不住。我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我爸哭,心里头堵得慌。
我妈在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老黄啊,你咋就走了呢,你咋就走了呢……"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很多酒,破天荒地跟我讲起了三十多年前分家的事。
那些事,我从小就零零碎碎听过一些,但从没听我爸亲口说过。他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不跟人诉苦。可那天,酒劲上来了,他像是打开了一个封存多年的匣子,把什么都倒了出来。
1988年,我爸二十三岁,刚跟我妈结婚不到一年。
那时候爷爷还是一家之主,底下三个儿子——大伯、我爸、三叔。大伯比我爸大五岁,三叔比我爸小三岁。按老家的规矩,儿子成了家就得分家单过。
分家那天,是腊月十六,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爸说那天冷得邪乎,滴水成冰。
爷爷把三个儿子叫到堂屋,桌上摆着纸笔,村里的老支书坐在旁边当见证人。奶奶坐在灶房门口,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
我爸说,他当时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分家了,就能自己当家作主了,再也不用看大伯的脸色,再也不用跟三叔抢着用家里那头牛。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爷爷清了清嗓子,开始分配家产。
家里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两间半土坯房,一头黄牛,两头猪,还有几只鸡,再加上三亩多水田、两亩旱地。
"老大。"爷爷先点了大伯的名,"你是长子,家里的老房子归你,东边那一间半。黄牛也归你,种地离不开牛。"
大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老三。"爷爷又看向三叔,"西边那一间归你,两头猪也归你。你还没成家,得攒点钱娶媳妇。"
三叔嘿嘿一笑,连声说好。
然后,爷爷看向我爸。
我爸说,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房子分完了,牛分完了,猪分完了,还剩什么?
"老二。"爷爷的声音有点低,"你刚成家,你丈人那边给你们在村东头盖了两间新房。家里的房子你也用不上,牛和猪……"
爷爷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家里那条老黄狗,跟你最亲,就归你吧。"
我爸说,那一刻,他感觉整个堂屋都安静了。
不是安静,是死寂。
他看着爷爷,看着大伯和三叔,看着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奶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一条狗。
他分到了一条狗。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就站在堂屋外面,听到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想冲进去理论,被我外婆死死拉住。外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婆家的事,少掺和。
我爸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条老黄狗就拴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见我爸出来,摇着尾巴扑过去。我爸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把它的绳子解开,牵着它,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天起,我爸就再也没进过爷爷家的门。
我外婆家确实给盖了两间土坯房,但那是我外公掏的棺材本,我妈一辈子都记着这份情。
那两间房,说是房,其实就是四面土墙加个草顶,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就挂着块草帘子。冬天冷风往里灌,夏天漏雨不断。
我爸我妈住进去的第一晚,那条老黄狗就趴在门口,谁来都汪汪叫两声。
没有牛,地怎么种?
我爸只能用人拉犁。他在前面拉,我妈在后面扶,一亩地要耕三天。那条老黄狗就跟在旁边,我爸累了坐下来歇歇,它就凑过来蹭他的腿。
没有猪,怎么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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