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月6日清晨,人民大会堂里灯火通明,第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的天津代表团正在集中讨论政府工作报告。许德珩抬头,隔着人群望见了比往日更为消瘦的周恩来。十多分钟后,小组讨论改作自由发言,周恩来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温和却带着久别的亲切:“楚生兄,你从法国回来后在哪里工作呀?”短短一句,把许德珩带回半个世纪前的欧洲码头。

许德珩1919年底抵达马赛,身上带的钱只够两个月的伙食。为了不辜负蔡元培的资助,他当搬运工、蹲车站推销中文报纸,每周还能挤出一点钱邮回北大图书馆,换来几本社会学新著。就在巴黎拉丁区的阁楼里,他和李富春、周恩来等青年暗自约定:学成回国,奔赴最前线。那年冬天,周恩来给他递来一张写有“联合会”三个字的小纸条,两人对视一笑,双方都知道,这不仅是一家社团的雏形,更是一份承担民族命运的默契。

1924年初夏,许德珩把硕士论文交给里昂大学后立刻买船票回国。脚刚踏进黄埔岛,他就被熊雄拉进课堂,用连黑板都遮不住的湘音讲授政治课。周恩来此时已调任东征军政治部主任,二人只在广州城外短暂相聚。夜色中,珠江微波闪动,周恩来拍着他的肩膀,只留下一句“你教书,我带兵,各尽其责”,随即登车北上。那一次别离,竟是一晃整整十一年。

此后,许德珩辗转北平、九江,工资大半都送进学生助学金和地下交通站,家中常常一分钱也翻不出。1936年冬,他听闻延安物资匮乏,立即跑到东安市场买下十二只怀表、三十多双布鞋和十几根火腿,托同学徐冰带到陕北。毛泽东收到后写来一封亲笔信,赞叹“精神上一致”。直到1945年重庆相见时,毛泽东才恍然笑道:“原来是你们送来的呀!”

抗战正酣的岁月里,许德珩在陪都组织“民主与科学座谈会”,暗暗联络知识界。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那天,他把座谈会更名为“九三座谈会”,其后又依毛泽东建议扩建为九三学社。面对蒋介石的拉拢,他只说一句:“民主不是宴会,是长征。”这句简短回绝在当时的山城茶馆里被学生们反复传抄。

北平和平解放,他被推举进入新政务院,主管水产。第一次向东北海洋局下达增殖放流计划时,他仍穿旧呢大衣,一支铅笔别在袖口。邓稼先成了他的女婿后,偶尔在院里议论国家机密,老人家笑着摆手道:“海里有鱼,天上有云,各守各的秘密。”一句玩笑,却透着对两弹事业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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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春末,许德珩终于站在杨家岭窑洞前,抚摸山墙缝隙里凹凸的黄土。煤油灯安静立在桌角,他脱口念了六个字:“灯不灭,事未完。”同行的年轻人记下这句话,当作九三学社的内部刊号题词。

拿到第四届人大代表证时,许德珩已经85岁。那场天津代表团小组会后,他追上周恩来,想再嘱咐一句保重。总理回身,神情依旧温和,只是握手的力道明显轻了。几天后,代表们分头审议宪法修改草案,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并肩讨论。

1976年1月8日凌晨,许德珩在病房收听到周恩来逝世的消息,泪光里的记忆全都涌回马赛海岸、黄埔操场、重庆红岩。他对身旁的护士轻声说:“总理一生清白,古人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不过如此。”当晚,他在旧笔记本扉页写下八个字——“一诺既出,矢志终身”。

三年后,89岁的许德珩递交第三次入党申请。介绍人邓颖超写道:“其志不改,其心弥坚。”1981年《周恩来选集》出版,他写组诗《意难忘》,用七十余字勾勒对故友的敬意。95岁那年,他仍坚持参加9月3日的大会堂纪念活动,结束后独自走到朱自清铜像前,喃喃一句:“先生在,灯在。”

1990年2月8日,许德珩走完百年人生。留给后人的,不止是九三学社的会徽,也不止是《社会学概论》的课堂笔记,更是一句在人民大会堂回荡的提问——“你法国回来后在哪里工作呀?”短短十七字,串起了两个世纪里知识分子与民族命运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