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仲夏的一天,福建长汀盘龙岗上蝉声喧嚣。谢觉哉率领的南方老根据地代表团,正沿着弯弯山路寻找一座并不起眼的土坟。前头领路的是七十多岁的张永福,他拄着竹杖,边走边比画:“就是这里,错不了,当年我亲手抬过那口棺材。”

树荫下,坟堆只是两米见方,杂草快要没膝。工作人员刨开表土,破旧棺木露出一角,干裂得像老树皮。木板掀起时,几近腐朽的衣物随风扬灰,只剩胸口处五粒白色纽扣牢牢挂着。张永福定睛一看,喃喃低语:“他当时穿的就是这件黑布衫。”

纽扣被小心放进信封,连夜送往北京。省城电报如箭:“怀疑为瞿秋白遗物,请家属鉴认。”隔日,北京西长安街一处旧平房里,杨之华打开信封,手微微发抖。白色塑料扣,周边磨痕清晰——那是她亲手缝在丈夫睡衣上的。她没多说,只淡淡一句:“这是秋白的。”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事情要追溯到1935年2月。此前中央红军已踏上长征,瞿秋白被留在闽西养病。他坚持行动,却因肺结核剧烈咳血,走不动。一支百余人的护送队在上杭山区遭到国民党保安团截击,突围时,何叔衡跳崖牺牲,邓子恢率少数人闯出。瞿秋白被俘,化名林祺祥,对外自称“随军医生”。

起初敌军对他身份迷惑不解。牢房里,他写信托人带往上海,希望鲁迅和杨之华能设法保释。然而4月10日,中共福建省委书记万永诚夫人徐氏落网,受刑后供出:“两月前在汤屋,瞿秋白就在我们隔壁。”国民党随即调档核对,身份真相大白。

长汀中山公园凉亭里,宋希濂端酒劝降:“先生只要一句话,南京政府可保平安。”瞿秋白笑而不答,自斟自饮。6月18日清晨,他踱步唱着俄语版《国际歌》,抵罗汉岭草坡。行刑队列枪,子弹入胸,他平静说:“此地甚好。”一声枪响,年仅三十六岁。

远在上海的杨之华,直到同年11月才从秘密电台听到“秋白殉难”四字。她没有痛哭,只把丈夫留下的五本空白本子放进箱底——两人在离沪前约定用它们记录给对方的话。十来年间,本子上只写了一行:“我很好,盼你亦安。”

1949年后,中央决定彻查烈士下落。龙岩地委派人翻阅县志、狱档、报纸,终于在《闽省善后日报》找到一条旧闻:“赤共匪首瞿秋白昨枪决罗汉岭。”几名当年看客被访出,他们一致提到“送棺的老张”和“照相的赖老板”。循线找到赖韶九,他从柜底摸出一张发黄放大的照片:瞿秋白黑布衫、白短裤,站在亭前,神情安定。正是这件黑布衫,胸前缀五粒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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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验时,法医推断尸骨年龄四十岁左右,胸骨左侧可见贯通枪痕。扣子材质为洋行常见赛璐璐,1920年代上海流行一时。细节与瞿秋白牺牲情形对照,大体吻合。最终确认为烈士遗骸。

寻找中,也洗刷了一桩多年误会。曾有人怀疑项英夫人张亮“泄密求生”。调查人员根据档案、报纸和访谈比对,确认泄密的另有其人——徐氏。结论公布后,张亮之冤得雪,周月林亦被平反。几位老人得知真相,沉默良久,只感慨一句:“晚了,但总算明白。”

1952年清明,长汀万人公祭。山风吹动松枝,发出低沉哨声。烈士棺椁覆盖红旗,缓缓抬上卡车,沿梅花山道北去。沿途老百姓自发摆起花篮与竹牌,上书“秋之白华”四字。有人说,那天细雨霏霏,像有人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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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6月18日,八宝山革命公墓新辟墓区。周恩来、董必武等数百人肃立。碑座上刻着周恩来的手书:“为真理而死者,永生。”杨之华捧着那五粒纽扣,站在人群最后。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发梢,白发与纽扣同样洁白,她轻轻合掌,把纽扣放进衣袋里,再没有取出。

多年以后,朋友问起她最珍贵的纪念。杨之华笑说:“五粒小扣子罢了。它们见证了他的从容,也提醒我,信仰可以比性命硬。”话语平淡,听者却心头发热。

罗汉岭草依旧绿,凉亭尚在。当地孩童玩耍时偶尔唱起老红军传下的山歌:“白云飘,江水流,英雄去,精神留。”火热年代的一颗心,于五粒纽扣之间,被后人牢牢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