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初,西苑机场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凉意。张治中刚下飞机,就被一辆吉普车直接送进中南海。负责接待的侍卫长只说了一句:“主席有事商量。”这样的语气,张治中不陌生。自1945年第一次陪同毛主席飞往重庆后,两人已打交道五年,这一次显然又有新的使命。
毛主席见到张治中,开门见山:“西北新局刚刚铺开,彭德怀需要个帮手,你去,方便吧?”张治中挺直脊梁,回答只有八个字:“主席信任,臣子服从。”毛主席哈哈一笑:“别说臣子,这回咱们是同志。”
一句“同志”,让张治中心底微微一颤。早在抗战胜利后,他曾三到延安,在窑洞里听毛主席分析时局、讲团结、谈和平,彼时他虽披着国民党将星,却已对“人民”二字心生敬畏。重庆谈判时他亲眼看见延安百姓送别毛主席时那股洪流般的热情,心里暗暗认定,这样的党,这样的领袖,挡不住。
主席将一份任命电报递给他,纸页还带着油墨的温度。电文中写得直白:中央决定张治中任西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新疆、西北五省的建设与安定,协助彭德怀统筹。张治中低头细看,脑海闪过多幅画面:1946年马歇尔和周恩来在南京谈整军,他陪同奔走,最终功亏一篑;1949年北平停战谈判,他力主签字,蒋介石却突然翻案;北平和平解放后,他留了下来,决绝地与旧日袍泽切割。如今,这些经历汇成一句话——“到西北去”。
次日,张治中启程前往西安。火车穿过渭河平原,车窗外黄土地在春光里显出粗犷的生机,他心想:这片土地既见证过杨虎城十万大军,也见证过红军长征落脚,未来却要靠建设和发展。到站时,彭德怀已等候多时,“老张,辛苦了。”彭德怀拍拍他的臂膀,声音洪亮。张治中回以一笑:“从此您是主官,我是副手,凡事请您吩咐。”
西北局的头件大事是新疆。9月,新疆和平解放,张治中当年以省主席身份稳定了军心,如今再度接手,水到渠成。为了让起义部队安心,他与彭德怀定下“三步走”:先安抚、后整编、再生产。第一周,两人日夜开会,讨论到凌晨两点并不稀奇。一次深夜,张治中指着地图说:“伊犁到迪化这条线,补给必须先通上汽车队。”彭德怀点头:“对头,但要先修路,几千公里不是闹着玩。”一句“对头”,一句“不是闹着玩”,两位出身截然不同的将军,很快找到了共识。
有意思的是,协作的默契也体现在细节。西北寒冷干燥,张治中常备一壶温水,彭德怀却喜喝热茶。一天会议间隙,彭德怀把茶壶递给张治中:“来点热的,驱寒。”张治中摆手:“茶叶太浓,血压吃不消。”彭德怀爽朗一笑:“你讲科学,我听你的。”一句玩笑,把紧张的气氛冲淡不少。这种互相体谅,使西北局成为后来中央口中的“稳定样板”。
距任命仅半年,新疆军区正式挂牌,地方政府机构齐全。毛主席收到西北局的第一份综合报告时,正与周恩来在怀仁堂碰头,他只说一句:“老张没白去。”其实主席的信任并非毫无保留,他对周恩来说过:“张治中性情迂直,须让彭老总多带带。”周恩来答:“两人脾气不一,正好互补。”
1951年夏,中央派视察团去淮河治理工程,本想由张治中挂帅。偏巧他患了肺部感染,一连高烧数日。毛主席得知后,当即写信慰问,并派江青携带亲笔函前往北总布胡同14号。那封信只有寥寥数语:“闻病甚念,安心休养,以期早愈。”字迹遒劲,显见关切。张治中接信时,握在手里愣了半晌,旁人不便多问,他却轻声自语:“五年前差点刀兵相见,今日竟得此温情,世事无常啊。”
恢复健康后,他重返岗位。西安、乌鲁木齐两头跑,再加上中央委员的各类会议,日程排得密不透风。有人劝他年事已高,勿操太劳。他摆手:“我亏欠这片土地得太多,不干到位,良心不安。”这种倔劲儿,连彭德怀都暗暗佩服。在西北,高级干部培训班、军政干校、民族干部学校,接连开办,张治中亲自审核课程设置。他提出“连队里要学少数民族语言”的建议,一度招来质疑,他却坚持:“能听懂民声,才能知民意。”
1958年,毛主席南巡时点名让张治中随行,同车、同吃、同住整整二十天。江西、湖南、湖北一路走,沿江大堤上,两人边走边谈。张治中记录下每晚的对话、视察所得,回京后写成厚厚一本《随行札记》。他把手稿呈给毛主席,笑说:“主席审阅后,若无不妥,我想公开。”毛主席摆手:“你的日记我不看,尽在夸我,怕人说咱们相互吹捧。”张治中据理力争:“我写的都是事实,没加一个修饰字。”主席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说:“好,你能说服我,不能压服我。”手稿就此束之高阁,却流传在小范围内部,成了研究南巡的重要史料。
1966年风云突变。那年八月,张治中在北戴河疗养,忽闻北京局势紧张,即刻返京。才到家两小时,院门被推开,一群青年冲进屋东翻西找。张治中忍不住喝问:“凭什么搜查?”领头的少年嚷道:“你是谁?”张治中扯着嗓子答:“问毛主席去!”这句重话立时震住对方。周恩来闻讯,迅速安排警卫,确保张治中安全。10月1日,他依旧受邀登上天安门城楼。毛主席见到他,微微点头致意。张治中用低得只够两人听到的声音说:“您的步子走得太快,我们跟不上。”毛主席沉默几秒,没有交谈更多,却握了握他的手,这个细节被站在一旁的黄克诚悄悄记进了日后的笔记。
1969年4月,张治中因病在北京逝世,终年八十岁。病危期间,中央仍派人送来东北人参。工作人员回到中南海复命时,毛主席只说了一句:“老朋友走了。”随后沉默良久。未及半年,彭德怀也长眠巴蜀。西北军政委员会的那段岁月,就此划上句点,但在黄土高原上修筑的那批公路、开凿的那几条干渠、创办的那些学校,还在继续发挥作用,静静替两位将军讲述当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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