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28日,北京刚飘下第一场雪。溥仪立在前门火车站的检票口,嗓子里一句“二弟”憋着没喊出口。他等的人是刚被特赦的溥杰。列车进站,兄弟相见,两行热泪。可谁也没料到,这场团聚,不过是另一次人生调动的序曲。
兄弟重逢后三天,植物园里那间十几平方米的宿舍亮到深夜。灯下,溥仪捧着自己的《植物学笔记》,一页一页翻。旁边的舍友刘保善打趣:“先生,听说明年可能给您换岗位?”溥仪怔住,手指停在那张贴着满天星标本的纸上,没有回答。
时间往前推回到1959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宣读特赦名单那一刻,“爱新觉罗·溥仪”五个字落地,礼堂静默后爆发掌声。溥仪却只觉耳鸣,他弄不清自己该喜该悲。半个月后,他坐着绿皮车回到北京,被五妹和四弟拉着手叫“大哥”,那种陌生的亲情让他有些发晕。
民政局给他列了“新生活日程表”,第一条是接受一年劳动锻炼。果树队、清洁班都提过,可他自荐去医院。“我钻过医书。”他当着周恩来开口。周恩来轻轻摇头:“治好了皆大欢喜,出了差错谁担得起?”一句话,把脉络理清。最终,中科院北京植物园成了落脚点。
1960年2月16日,溥仪提着铺盖卷报到。工牌上写着“临时工”。领导宣布:半天劳动,半天学习;周日可进城。同志们私下合计怎么称呼这位前皇帝,正式场合喊“溥仪先生”,私底下偶尔逗他一句“老皇上”,他只要听见就绷脸:“我跟你们一样,是公民,可别乱叫。”
他真用功。浇水、松土、扦插、嫁接,样样都学。削插条时常割破手指,却不肯停工。晚上回宿舍,他把创可贴撕开,瞧着血痕自言自语:“怪我笨。”那本厚厚的植物标本册被他翻得卷边。可若论生活琐事,他简直是零分。枕巾丢了满院找,结果被夹在棉裤里;粮票永远算不清,打饭只能把一把票递给师傅:“您看着扣吧。”
工资每月六十元,在当时够一家四口吃喝,可他常常月底揭不开锅。原因简单——点心、糖果、香烟一股脑买回宿舍,吃一半藏一半。被刘保安撞见,他下意识把盒子往枕头下塞,嘴角还沾着糖渣。刘保安摇头:“先生,得记账。”他讪讪笑,却始终学不会。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1961年初春,周恩来把院长郭沫若悄悄叫到人民大会堂,递过一张纸:“这人恐怕更适合文史。他想留下,可咱得让他动动脑子,别只拿铁锹。”郭沫若哈哈一笑:“行,文史专员,月薪一百,够他折腾。”
调令很快送到植物园。溥仪听完,先是沉默,随后冒出一句:“我不想走。”他把理由写成三页信:这里活计清楚,同志们待我好,我已习惯泥土气。信递上去,领导看了又看。几天后电话响起:“溥仪同志,组织考虑再三,还是希望你去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
2月下旬,离别成定局。舍友刘保善给他留了一张彩照,背后写着“相处虽短,情谊久长”。溥仪攥着照片,眼圈发红。走出园门那刻,他摸了摸温室门把手,自言:“这回我可学会怎么开门了。”
文史委的工作与植物园完全不同。档案、手稿、口述记录,全是清末民初的旧事。他翻到自己祖辈的奏折时,手指微颤。所里安排溥杰做他的搭档:兄弟口述,弟弟执笔。写作间隙,两人偶尔下一盘象棋。溥仪出招快,嘴里不停点评;溥杰寡言,只点头。溥仪抬头问旁边干部:“你看咱俩像不像?”听到肯定答复,他得意地笑,俨然孩子。
工资涨到一百元,可他仍算不清账。食堂阿姨干脆把他的饭菜钱写在小本上,月底统一结。有人好奇:“先生还是不会用票?”溥仪摊手:“小时候不用这些。”说完自己也笑了。
1961年2月的一天傍晚,周恩来在西花厅设宴请爱新觉罗家族成员,话锋直指溥杰的家庭:“要不要把浩女士接回?”溥仪皱眉,担心特务隐患;兄弟姐妹却觉得应让夫妻团聚。周恩来拍板:“容人之心要有,来了好好帮她适应。”席间几句简短对话,定下了溥杰迎妻归国的大事。
同年5月,嵯峨浩踏上北京站台。守候多年的丈夫红着眼迎上去。那一幕,让旁观的溥仪沉默许久。几个月后,他与护士李淑贤登记结婚。植物园的旧同事寄来盆金边吊兰,贺卡一句话:“愿君一生,花开不断。”溥仪把吊兰摆在书桌角,浇水时满脸慎重。
植物园的好友田裕民常来串门,两人对清代文物聊得热火。田裕民笑说:“早告诉你做文史,你不听。”溥仪摇头:“那时我只想摸泥土,现在手里是纸,但心里还是草木。”一句话,道出他对“公民”身份的珍惜。
从皇帝到劳改犯,再到文史专员,短短三年,溥仪经历的身份跳跃,用他的话说,“像换了三层皮”。可在61年的那个春天,当周总理把调令拍在桌上,他的第一反应却是:不想走。他真正留恋的,并不是六十块或一百块的薪水,而是那段被泥土和乡音包围的平静时光。
调令无法更改,他最终提着行李离开植物园。出门前,他回身看了看那片温室,轻声道:“我走了,花好好活。”同行的武宝印听见,乐了:“放心,您常回来瞧。”溥仪点头,把那本卷角的《植物学笔记》紧紧揣进怀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