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0日下午三点,北京西单一间小而静的会客厅里炉火正旺,窗外飘着细雪。房门一开,73岁的李讷在搀扶下迈步进来,墙上悬着一轴刚刚装裱好的《长征·七律》,墨色沉稳,笔势纵横。空气里带着一点宣纸独有的淡淡浆香。
李讷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作品前,俯身、抬头、再俯身,反复端详。厅内人不敢出声,只听她轻轻低语:“父亲的劲道都在。”接着,她伸手抚摸其中那一笔“更喜岷山千里雪”,指尖微微颤动,眼眶立刻湿了。
书法作者李坤泽站在一旁,军人出身的挺拔身形却透出几分紧张。他想解释这只是临摹,可话到嘴边被李讷抬手止住。老人家凝视作品许久,忽然转身,对他笑道:“是真的——握个手吧。”一句话,八个字,让在场人错愕又欣喜。
“真迹?”李坤泽下意识问。李讷笑着点头:“像到真假难分,也算真迹。”她握住他的手不放,足足两分钟。李坤泽后来说,那一刻掌心都是汗,却也都是荣光。
追溯这份荣光,得先从1959年说起。那年初夏,毛主席从黄炎培处借得王羲之真迹,期限一个月。主席办公室工作人员回忆,领袖夜深批阅完文件,总要点灯对照真迹练字,常常饭菜凉透仍不肯停笔。黄炎培隔三五天就打电话问:“看完没有?”听说还在临摹,便笑着说“多放几天无妨”,可见二人对书法的共同痴迷。
练就雄健书风后,毛主席留下无数手迹。1955年,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八字碑题——“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就出自核桃大小的信笺字,由总参测绘局逐字放大,刘开渠再做边角修整。雕刻工一锤一凿,保留了每一丝飞白。自1958年落成至今,它日日在天安门广场迎风而立,岁月已久,锋芒犹在。
另一处人人熟悉的手迹是“为人民服务”。1944年9月,为张思德追悼会所写挽联,后来化作五字金色大标语,镌刻在新华门影壁,印上胸章,也写进千家万户的门楣。毛主席的字与人民生活紧紧相连,这在中国书法史上并不多见。
时光来到1966年,河南商水县一户书香人家里,5岁的李坤泽握着竹杆笔,循父亲教导描红。他未曾想到,25年后自己会沉浸于毛体无法自拔。1991年,他在部队文化宣传岗位上第一次系统揣摩毛主席《沁园春·雪》的行笔,惊觉“笔势像战马”,于是发愿专攻毛体,一练就是几十年。
为了领悟笔意,他查阅中央档案影印件,对着放大镜研究起笔顿挫;稿纸写满,再堆成小山;臂力耗尽,就握沙袋压腕。一位老战友曾戏言:“他的废纸能铺满一个营房。”艰苦换来回报——2013年,中央文献出版社推出《李坤泽毛体书法精品选》,他在毛体圈声名鹊起。
那本画册出版后,李讷提出要亲眼看看作者。于是便有了北京西单的那场相识。李讷辨字极准,1996年她在河南郏县一眼认出父亲1955年写下的批示手迹“广阔天地”,当场泪湿衣襟。这样的眼力,此番却被李坤泽的临摹“欺骗”,足见功力之深。
李讷当场挥毫写下“腾飞”二字赠给李坤泽,笔锋轻灵中带着父亲的影子。李坤泽回敬一幅《菩萨蛮·大柏地》。两幅作品后来一同收入中华世纪坛档案库,被视作民间传承毛体的重要见证。
关注毛体的不只一人。山东潍坊的贺惠邦,1963年便提出“毛体”概念,1996年牵头成立全国第一家毛体书法研究会,策划多届书展,把毛体带到菲律宾《商报》整版报道。山西的张俊山擅长正反双写,一幅正写《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紧跟着再来一幅横反书,被业内称“镜像刀锋”。还有“李得胜的女儿”李静,15岁从朝鲜战场归来后深受毛主席关怀,几十年如一日临写领袖诗词,她的作品在国家博物馆办过专展。
这些书家有军旅背景,也有乡野田夫;有人醉心传统碑帖,也有人更注重书写背后的精神。共同点只有一个:对毛主席书法的敬重。有人评价,毛体之所以能自成一派,不只因笔法豪迈,更因它承载了一个时代的理想与担当。
今天,在敦煌展馆、在泰国友人的客厅、在某个县城的小学礼堂,都能看到毛体横幅。镌刻者或许技艺参差,可那份劲道和磅礴依稀还在。毛体在民间生根,是一种文化现象,也是一种精神标识。李讷诚挚的一句“是真迹”,恰好说明了临摹者与原创者之间最动人的传递:形可学,神亦可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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