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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年底,罗振宇先生总要出来讲讲话。出来发一堆似是而非的鸡汤。

我倒是不反对“电子鸡汤”,我没那么恶毒。人活在世上,经常会像是在走夜路,前途未卜,不知哪块砖头会掉下来砸在头上,这时候有人给你递碗热汤,告诉你“前面有光,还能走”,这本身并不卑劣,甚至是带有善意的。

鸡汤的意义不在于真理,而在于续航。它让你在还没看清局势之前,不至于先垮掉。

但罗先生这回给的,味道就很不对头了。因为这回端上来的不是汤,反而更像鸦片。

汤是让你在还要干活的时候提一口气;而鸦片是让你在本该警惕、本该质疑、本该重新判断的时候,忽然觉得通体舒泰,相信一切都在“正确的方向上”。

他说:“要找到你的独特性”、“与AI(人工智能)做朋友”、“把能力往上托举一层”……

这话听着当然顺耳,就像有人告诉你,只要你练就了绝世武功,就能在枪林弹雨里毫发无伤。

但这里面藏着一个极其不浪漫的现实:在任何一个时代,真正能自己拿主意、并且承担得起后果的人,从来都是极少数。

这就像以前我们在队里干活,能决定种什么的只有队长,其他人只能决定怎么挥锄头。而今天最滑稽的事情在于:大多数人手里那点仅存的“挥锄头”的自由,也正在被系统抽走。工作被拆得稀碎,规矩被定得死死的,那个叫算法的东西把决定都替你做完了。

大多数人被允许干活,却不再被允许动脑子

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再反复强调“你要更独特”,就变成了一种充满荒诞的黑色幽默。

当你被淘汰、被替换时,你不会去想是不是这个“队里”的规矩坏了,只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努力?是不是我不够特别?

这让我想起那些挨打的人,还要怀疑自己的姿势不对。

如果说以上这一切早就在工业时代就已经发生了,卓别林和《变形记》都已经展现过了,那么,更糟糕的,是他关于未来的憧憬。

我们总以为那个叫AI的机器是个新工具,就像是个更高级的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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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的。

人类喜欢用以前的经验来套今天的事儿。比如“别怕,AI(人工智能)和当年的蒸汽机、电力一样,只是个新工具。以前我们怕汽车取代马车夫,现在不也挺好吗?”

但这里有个巨大的逻辑陷阱

以前的工具,不管是锄头还是蒸汽机,它们只解决一个问题:力气

它们是人类手脚的延伸。你挥不动锤子,机器替你挥;你跑不快,车子替你跑。

但请注意,往哪儿挥、往哪儿跑,这事儿还是人说了算。工具再强,它没有意志,它不参与判断。

但今天这个叫AI的玩意儿,它和所有的旧工具有一个本质的区别:它不是来帮你省力气的,它是来帮你“省脑子”的

它不光干活,它还告诉你“怎么干最划算”、“走哪条路最稳妥”。

以前的工具是被动的,你能驾驭它;

现在的工具是主动的,它反过来绑架你的决策。

它不再是手脚的延伸,它开始渗透进你的大脑,接管了你的判断和决策

这就好比你以前骑一匹烈马,你得时刻勒紧缰绳,决定是去草原还是去悬崖,那是你的自由,也是你的责任。

现在的AI像是一辆自动驾驶的豪车,你想去买杯咖啡,它告诉你:“别操心了,根据大数据,99%的人都喝凉白开,所以我也带你买。”

这是个很尴尬的事情,因为你其实不想去,但你似乎也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决定。

在你以为你还是主人的时候,其实你已经成了货物

问题在于,但凡是活的东西,要进化,总得有点“毛病”。得有那么几个长得歪瓜裂枣的,或者脑子一根筋非要走死胡同的。

恰恰是这些错误、偏执、瞎折腾,让我们撞开了新路。

哥白尼当年要是个听话的乖孩子,绝对想不出地球绕着太阳转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儿。

放到生物学,这就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生命要遗传,更要变异,否则哪里来的两性繁殖,自我复制就行了。

那何必要人类,这事儿细菌干得币我们强多了。

但AI不干这个,它也干不了这些。

AI和细菌的自我繁殖策略是一致的:干净

它要把那些异常的、解释不通的、效率低的东西统统扫掉。它追求的是走那条被验证过最正确的路

这在局部看是聪明的,但从长远看,这就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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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振宇反复告诉你:“顺着系统走,你会被托举”时,真正发生的是:我们在主动阉割掉自己身上那些不合时宜的趣味

一个没有“毛病”的社会,就像一潭死水,不会更安全,只会在环境变化时,因为太僵硬而整体崩断

在这个层面上,AI甚至还不如细菌,AI自己是不会过日子的。它不流血,不流汗,不承担失败的代价。

它学来的所有本事,都是在抄人类的作业——抄我们过去做过的选择、吃过的苦头。

如果我们都变乖了,都把选择权交给AI,把失败交给系统解释,都不再去闯祸、去试错,那么新的经验从哪儿来?

电子版的人体蜈蚣加近亲繁殖,生出来的都是傻子嘛。

这不是文明的接管,甚至不是最可怕的科幻版的硅基文明的崛起,这叫双向枯竭

AI没饭吃,人也没路走。

这才是最让我担忧的地方。我不怕AI变聪明,我怕的是人变笨了,或者说,人被降格了。

当权力和智慧都集中在少数人和那个冷冰冰的AI手里,绝大部分人类会退化成一种单纯的生物:不再去判断什么,只是去执行;不再去理解什么,只是去对齐;不再去思考意义,只是去完成指标。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能选择,甚至能选择去死,能选择一条没人走过的破路。

而在现在的叙事里,只剩下“活着”和“被优化”。

所有那些“积极拥抱未来”的漂亮话,都在回避这个问题:当你连说一句“我不乐意”的资格都没有时,你还剩下什么?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坏消息,而是被包装成好消息的坏结构。当你的判断权没了,有人说是让你“更专注”;当你的饭碗没了,有人说是让你“差异化”。

这不是解释,这是镇痛剂

鸦片的可怕之处,从来不在于它让人快乐,而在于它让人延迟反应。它让你在伤口流血的时候感觉不到疼,让你以为自己还是健康的。

就像一个庸医,它不对着病灶下刀,反而给病人打了一针吗啡,笑眯眯地说:“你感觉好点了吗?好点了就继续跑吧。”

所以,哪怕是大过年的,我也得泼这盆冷水。我并不反对那些温暖的话语,但当一种声音开始系统性地劝你:不要质疑、不要偏执、不要怕犯错,只需要不断地适应那个庞大的机器——那它已经不再是营养,而是在帮一个正在失去活力的文明,推迟清醒的时间

我们真正需要坚持的,从来不是什么“人比机器聪明”的虚荣心,而是这一点点可怜的权利:人类是否还被允许,在不知道答案的时候,依然做出选择,并为此付出代价。

一旦这点权利都没了,那我们也就不再是那个能创造出诗歌、哲学和荒诞笑话的物种了。我们会变得极其理性、极其顺从,然后在一个乏味的午后,无趣地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