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发卖到庄子的第五年。
我在鱼行碰见了养兄卫惊寒。
他来为夫人挑选新鲜鲥鱼,我是鱼铺操刀的伙计。
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
临走前,他定定地凝视我,如若你肯安分守己,我会考虑把你接回去,不必受穷困潦倒之苦……
我打断道,多谢阿兄,我过得很好。
想到家中郎君说过,要与人为善。
于是我又多递上了一条鱼。
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未祝阿兄和嫂嫂喜得麟子,百年好合。
......
刀刃划破鱼膛,熟练掏出内脏和鱼泡,剔骨、摘刺。
我的动作行云流水,用牛皮纸包好,大人可让伙计直接送到尊府,免得跑来一趟。
卫惊寒下意识开口,不必。
语气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微微发愣。
也是。
他和他的夫人厌我至极,生怕沾染我一分一毫。
摸爬滚打的几年我早已练成了察言观色,自然地转移话头,回去后不可久放,鲥鱼做成肉羹的风味最佳。
然后将鱼肉递给随侍小厮,得了硬邦邦的两个金稞子。
我谄媚道谢。
卫惊寒看我许久,漆黑的眼眸情绪不明,欲言又止。
最终吐出一句话,你的脸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从额头到右脸,横亘着一条丑陋的伤疤。
我的心缩了缩。
平静道摔的。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临走前,卫惊寒再度望向我,如若你肯安分守己,不再仇视月怜,我会考虑把你接回去,不用再受苦。
多谢阿兄,我过得很好。
我柔柔的笑,露出洁白贝齿,利落的挑出五斤重的鱼,还未祝阿兄和嫂嫂喜得麟子,百年好合。
卫惊寒没收。
转身走了。
大概是怕我毒害他的爱妻和孩子。
我没有在意,沾沾自喜又省下一笔银钱,老板娘推着车出来了,望着卫惊寒的背影感慨,御史大人的夫人可真有福气。
为了能让夫人吃上新鲜鲥鱼,从江南运到京城不知耗尽了多少银钱哟。
现下还亲自来挑。
老板娘忽然盯了下我,笑道,卫家妹子,你长得和御史大人蛮像的嘛,还是一个姓,五百年前怕是一家子哦。
我笑笑,我福薄,攀不上御史大人。
老板娘低声,不过……听说御史大人真有个养妹,俩人还生了个孩子。
我笑得恍惚。
小腹隐隐坠着痛。
没生下来的。
五岁那年,我被卫府收养。
卫大人和卫夫人中年得子,尤其疼惜卫惊寒,眼珠子似的养到了七岁,忽然高热不下,寻遍世间名医均束手无策。
直至法华寺的大师说须找八字相合的幼童养于膝下,方可挡灾。
在被卖去扬州当瘦马的前一日,我被带到了卫夫人面前。
不用担惊受怕。
不用遭人打骂。
也不用顶着油腻的目光背一些看不懂的唱词。
卫夫人待我极好,像娘亲一样摸我的头,温柔地说话,说我长得与卫惊寒相像,合该是他们的孩子,卫大人虽为人严肃,却在吃穿用度上从未亏待,为我请夫子开蒙。
卫惊寒……
我一直都怕他。
小小年纪板正着脸,他好像也并不喜欢我,总是疏离又冷漠睥睨。
人伢子交代,绝不能惹主家不喜。
他去学堂。
我就鞍前马后的递纸背书。
他舞剑。
我就早早的把剑磨的锋锐。
久而久之,京都的所有贵公子千金都嘲笑卫惊寒有个赶也赶不走的童养媳,他大概是真的很厌恶,冷言道,卫云清,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我不知道。
明明别人不喜欢你,还是像蜱虫一样往身上贴。
女子当知自尊,明廉耻。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人伢子会在夜里踢我的肚子,你是千金万金小姐?从贱人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做这一行要什么廉耻心自尊心,那是最没用的玩意儿,讨主家喜欢才是你的本事!
可卫惊寒又说这很重要。
我不懂。
但我会察言观色,卫惊寒不喜欢我靠他太近,那我就躲着他,在父亲母亲面前,积极的维持兄友妹恭的一团和气。
虽然仍旧没有好脸色。
但卫惊寒看我的眼神中没有厌恶。
我心中偷偷欢喜。
可好日子并没有维持太久。
卫大人和卫夫人南下祭祖时被麻匪截杀。
那年。
我十一岁,卫惊寒十三岁。
灵堂中停放着两个棺材,没有尸体,仅仅放了两个人的衣物,悲伤压抑的气息蔓延在整个卫府。
卫惊寒跪着守灵,连续三天颗米未进,不曾合眼,直挺挺的晕倒灵前。
我吓坏了。
哭的涕泗横流,颤颤巍巍的扑了过去,阿兄,别离开我,别像父亲母亲一样留我一个人在世上!
眼泪滴落到他眼睫上。
他动了动。
疲倦的睁开眼,水珠滑落下来像是他哭的,卫云清……
我顾不上他之前说的廉耻不廉耻。
紧紧的抱了上去,感受着来源于他的体温,劫后余生的呢喃,阿兄,阿兄,求求你不要死,我只有你了。
卫惊寒僵直了身子。
没有推开我。
手掌,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背脊。
他说,他也只有我一个了。
自那之后,卫惊寒不再颓废,只是比之前越发孤冷,发了狠的读书科考,他天资聪颖连中三元,官拜御史中丞,监察百官。
卫惊寒在官场上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却对我很好。
渐渐年长,有不少人想与我说亲。
卫惊寒全都拒了,只道小妹年幼,尚离不得兄长。
他好像真的在履行兄长的责任。
撑起整个卫家。
可他朝堂中树敌众多,尽管谨慎小心还是着了有心之人的道,在水中下了药,意图弹劾他贪美狎妓。
卫惊寒撑到书房,我一如既往地备上糕点清茶。
迎上来的是晦涩的双眸,炙热的呼吸。
我自小在那种地方长大,懂得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所以柔软的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我没有推开。
隐秘又卑劣的情感明目张胆的暴露出来,望着那双梦寐以求的眼睛,勾上了他的脖颈。
我说,没关系的。
卫惊寒醒来后,复杂的吻了吻我的额头,清清,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我想,也许他爱我。
我们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他没说要娶我。
我理解他。
御史中丞做出娶养妹的事情,应该会被百官弹劾到抬不起头。
可后来想想。
才明白他只是不爱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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