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宗彦传——血色铜柱传奇》第三章 高门试玉『原创』
《向宗彦传——血色铜柱传奇》
第三章 高门试玉
暮春张府后园，张艾妹持《诗经》而来，白棠别发间。
小侍女逗趣：“雎鸠比锦鲤懂风情？”
她红耳尖，却侃侃而论：“雎鸠雌雄相随，本是自然真情，何须礼教捆缚？”
向宗彦肃然道：“妹妹所言，令我受教。古人取雌雄相和之意，确胜牵强附会。”
她展颜笑说：“《诗》本心声，‘关雎’妙在朦胧 —— 君子隔苇望淑女，千年后我们说‘关雎’，皆是朦胧之美。”
11
向宗彦率领着从封州战役撤下来的军队，在蜿蜒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从丰城到虔州，又从虔州到封州，跋涉未停，急遽参战，让士兵们疲惫不堪，盔甲沾满尘土与血迹，战马也垂着头，迈步有气无力。
从西江口撤退的第五天，马军行至衡州，噩梦再次降临。
衡山脚下，断层地貌形成的泥泞地带宛如蛰伏的巨兽，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浓稠的黄泥混杂着尖锐的碎石，仿佛无数双无形的魔手，死死拽住马蹄。
战马嘶鸣着奋力挣扎，越是用力，陷得越深。泥沼中的战马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像在呜咽，诉说着奔袭和跋涉对它们的残酷无情。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山涧传来。
“公子莫非是来自江西的贵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踩着几蓬顽强生长的绿草，轻盈地走来，清澈的眼神，透着灵动与好奇。
向宗彦侧头望去，心中疑惑。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少年身后的斜坡上，站着一位身着朱色云纹官服的中年男子。那人气宇轩昂，手腕上系着一枚温润的玉箫，泛着柔和的光。
旁边停着一辆精致的乘车，另一个少年正手持长剑，费力地挑着车轮和车厢间厚重的泥巴。
“张大人！” 向宗彦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意外，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认出了，正是曾在书院藏书阁见过的南楚 “文苑学士” 张文卿。
向宗彦顾不上脚下的烂泥，急忙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张文卿，郑重地施礼拜见。
“公子好啊！丰城一别，又经年矣？”张文卿面带微笑，语气中带着久别重逢的亲切，“近来令尊可好？”
向宗彦恭敬地站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娓娓汇报家父的情况，述说自己离开家乡丰城前往封州救援的决心与经历。
“离开丰城的时候，家父还吟诵古来征战之诗勉励宗彦，为救援壮行呢。”
说起父亲，向宗彦的眼中闪过自豪的神情。
张文卿微微点头，顺口问道：
“公子可知南汉水军为何在胜利之后又遭公子军队的重创？”
向宗彦一愣，随即诚恳地说：
“后生尚未反思。恳请大人教诲。”
张文卿背着手，缓缓说道：
“汉军苏章的水师，虽说善于操纵舟船，却不懂得利用江流暗桩。公子的截流火攻之法，实乃将《水战要略》与江口水文结合的创新之举。”
张文卿的话语溢满赞赏之情。
衡山脚下的这个奇异的相见，仿佛是命运的安排。之后，向宗彦与张文卿一同前行。五天时光，他们在马上车上、在歇脚的驿站中，谈论天下局势、兵法谋略。
终于，到达南楚首都潭州，即今湖南长沙。
作为南楚文苑学士，张文卿官高位重，地位相当于唐朝时期的翰林学士。
张文卿帮助将向宗彦所部军队请功得赏。
前几日，虔州兵马使府已向南楚朝廷禀报了支持向宗彦百余精兵奔赴封州前线救援之事，朝廷判明战情事由，为将士们做了赏赐和擢升。
兵部又根据得胜军队的实际情况，妥善分派了众将士的新去处。
张文卿热情地邀请向宗彦暂时住在自己的官邸，等待皇上对向宗彦的封赏与擢拔任用。
此时的南楚，在新君马殷的治理下，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马殷刚继任一年，踌躇满志，他大力兴修水利，一条条水渠如同血脉，滋养着南楚的土地，奖励农桑，田野间辛勤劳作的百姓挥汗如雨，侍弄稻秧，发展茶业，漫山遍野的茶树郁郁葱葱，并通商各方，商队往来不绝，促进了经济的繁荣。
终于，接到朝廷礼宾府通知，张文卿领着向宗彦拜见南楚皇帝马殷。
踏入大殿，只见皇帝马殷正在批复公文，专注的神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到脚步声，马殷放下朱笔，起身相迎。
南楚新君的袍面上，绣着威严的南岳纹饰，象征着他对这片土地的掌控，袖摆上沾有朱砂的痕迹，那是他勤于政务的明证。
马殷对向宗彦的功绩已有知晓，任命向宗彦为 “少卿” 之一，具体官职为“使尉” ，即专职外交官员第二梯队的候补副官。
“向卿，朕将此剑赐予，奖励你救援封州之功。此剑名为‘冰影’，助你继续建业立功。”
马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亲手将玉柄长剑 “冰影” 授予向宗彦。
“冰影”宝剑在大殿的高窗亮光下流转着九炼幽蓝的光芒，似乎蕴含着神秘的力量。
向宗彦除了虔州兵马副使廖匡齐所送的泛着青灰古意的 “寒锋” 宝刀，又有了南楚君王马殷新赐的 “冰影” 宝剑，双剑将军，名至实归。
马殷命漂亮侍女奉上湘江香茶。
白瓷茶壶和茶盏闪着悦目的光点，馥郁娱人的茗香霎时在大殿中散开，萦绕在众人的鼻尖。
张文卿自袖中顺出一张图纸，恭敬地奏道：
“此乃臣亲赴各地，悉心考察所绘各地茶山茶叶情形，今春雨水充足，茶芽分外肥美。”
“张卿辛苦！湘地茶叶，历来著名，盛名之下，其实更重。” 马殷欣慰地说。
“陛下，近年茶叶大熟，是否设立‘回图务’以开办茶马商业，增加财力，丰富国用。”张文卿继续提议。
“张卿所言，极是有理。兹事可由张卿相机办理，朝廷在各方面大力支持。”
马殷越来越高兴，转而询问向宗彦，“向卿，你作为使尉，对茶事可有看法，不妨说来。”
向宗彦沉思片刻，不失时机地提出谏议：
“张学士所言茶叶丰收，系辛劳调研的结论。设立‘回图务’，开办茶马商业，固可增加财力，丰富国用。然而概观天下，中原王朝史来悠久，广受认可，而且其国势军力，不可忽视。宗彦认为，以北方所缺之茶叶结好中原朝廷，乃系长远之计。”
向宗彦眼神坚定，分析和建议，条理清晰。
马殷缓缓颔首，张文卿也表示赞同。
向宗彦继续深入研判，指出，当今十数国家，惟洛阳之“唐” ，渊源最深，土地最广。“东际于海，南至淮、汉，西逾秦、陇，北尽燕、代，皆唐境也” 。
“唐”之新帝李亶李嗣源，虽被迫受命，然登位以来，整饬吏治、铲除伶患、减赋免税、强军削藩、勤政爱民、活跃生产，前景颇值期待。
“南楚通过向中原王朝称臣换取政权的合法性，能更好地安抚周边地方势力，稳定统治，这对我们非常重要。”
张文卿所持观点与向宗彦相同，他说：
“向中原‘上奉天子’，决不是南楚的自贬自低，而是宏大战略的外部支撑之一。”
向宗彦继续开解马殷：
“本来中原各届政权连年强势要求南楚等国向其贡赋，压力甚大，若能通过‘上奉香茶’ 获得外交友好的结果，便能减轻南楚的赋税压力，壮大南楚的经济、军事力量。
“香茶外交，结好中原，意义重大，请圣王裁夺。”
马殷听得欣喜，连赞向宗彦眼光远大。他当机立断，决定在国内征收 “新茶一千担” ，征收、搓炒并压制完成后，由 “少卿” 向宗彦贡运给洛阳的后唐皇廷。
同时，马殷又命张文卿回到文苑，代楚国修撰国书一封，由向宗彦率“新茶一千担”使团到洛阳时，呈予唐廷皇帝。
关乎南楚未来走向的一场决策，在茶香袅袅的大殿中敲定。向宗彦的命运，也将随着这一决策，升上新的台阶。
向宗彦又抓紧工夫，修撰家书一封，捎回丰城。
12
潭州城的暮春小雨来得毫无征兆，如丝如缕，斜斜地飘洒着。
青石板路上，雨水汇聚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廊檐下的红灯笼，光影摇曳。
向宗彦立于张府回廊之下，手中揣着昨日从书橱中借阅的《诗经》 ，目光落在雨中园圃的满地落花上。
那粉色的花瓣沾着水珠，零落成泥，渐而成为一幅被雨水晕染的画卷。
他微微蹙眉，似在为这转瞬即逝的美好而叹息，又似在沉思。
就在这时，张文卿的次女张艾妹带着小侍女，从曲廊另一端姗姗走来。十六岁的张艾妹身着一袭淡青色襦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杜鹃花。
张艾妹撑着一把金黄色的油纸伞，竹编鞋底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如珠的声响，与雨声交织成一曲独特的乐章。
小侍女跟在张艾妹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瞥见廊下的向宗彦，忍不住轻轻拽了拽张艾妹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小姐，您看那位公子，好俊逸的身姿！”
张艾妹望过来了。向宗彦确实身姿挺拔，一袭青衫在雨中更显清朗。他也正望向小姐，目光温和而深邃。
张艾妹的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羞涩地低下头，手中的油纸伞不自觉地倾斜向一边。她偷偷抬眼，又望了向宗彦一瞬，眼睛睁得浑圆而发亮，似乎被什么吸引了。
小侍女捂着嘴偷笑，轻轻推了下张艾妹，小声道：
“小姐快走吧，别让人看笑话了。”
张艾妹回过神来，慌乱地扶正油纸伞，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裙摆上的杜鹃花在雨中轻轻颤动，一篇生动活泼诉的少女心事实录。
向宗彦望着她们远去的身影，心间不知怎地略感失落。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张府的书房。
书房里，檀香木书橱上摆满了各类典籍。他小心翼翼地将《诗经》归还原处，目光落在另一排摆满兵书账册的书橱上。
近日，他一直在思考南楚君王马殷对自己以茶叶结好中原皇帝主张的赞赏。想到不久之后，新茶征收、青炒和压制完成，君王可能委派自己率领使团出行中原洛阳，他的心中便涌起一股自豪的使命感。
他抽出一本典籍，缓缓翻阅。回想自己在丰城问津书院的所学所思，觉得责任重大，前景宽阔，自己必须做好外交功课的预习。
后唐朝廷由沙陀人首领李克用之子李存勖建立，定都洛阳。
李存勖自诩为李渊唐朝的继承者，因而沿用“唐”的庙号，来命名他的朝廷。
五年前，李存勖在河北魏州称帝，次年攻破后梁的都城开封，灭掉梁朝。又次年，攻打前蜀，取胜，疆域扩展至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陕西关中及湖北北部的广大地方。
由此看来，南楚与后唐与这样的中原政权交好，是非常必要的。
后唐的三省六部政体系从李渊的唐朝脱胎而来，然而，李存勖并非李世民。他沉迷享乐，宠信伶宦，自选艺名“李天下” ，派伶人强掳魏州将士妻女千余人充实后宫，又频繁诛杀功臣，郭崇韬、朱友谦等功臣先后被诛，导致军心涣散。史彦琼等将领不作为，加剧了朝廷与藩镇的矛盾。
贝州戍卒赵在礼，在皇甫晖等人煽动下，攻占邺都，自称魏博军区留后，任命皇甫晖为马步都指挥使，四出抢掠。
李存勖派遣亲将李嗣源讨伐邺都叛乱。却不想李嗣源所率部队到达前线，却在魏州城下发生哗变，乱军与叛军合流，高呼反抗李存勖的口号，胁迫拥立李嗣源称帝。
李嗣源被迫接受现实，入城后，成为新的后唐皇帝。
李存勖惊闻军变，急忙率领余部亲征。无奈大势已去，兵士于途中纷纷叛逃，只好又仓皇退回洛阳。
旋即，洛阳城内也发生兵变，伶人出身的军官郭从谦率军打入宫城兴教门，李存勖在混战中被乱箭射中而亡，又被伶人放火焚尸。
李嗣源率军回到洛阳，平定局势，在李存勖的灵柩前正式继位。
李嗣源其人，戎马倥偬，目不识书，但却颇为体谅民间疾苦，即位后改革弊政，惩贪反腐，裁冗减税，勤政爱民，身体力行戒奢崇俭，本已衰败的后唐国势随之新生，出现了“小康之治”的喜人局面。
向宗彦缓缓关上书橱。思忖道，中原后唐政权如今困而复兴，南楚以“新茶一千担” 结好洛阳，共谋未来，正宜其时也。
他想起与张文卿先生的讨论，张学士对他的主张非常赞赏。两人在书房中，就南楚的未来、与后唐的交好策略，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目光如炬的张学士，捋着胡须道：
“宗彦啊，你这以茶结好的主张，实乃妙策。茶，不仅是饮品，更是沟通的桥梁，外交的纽带。中原之人爱茶，却基本上不出产茶，我南楚以茶为礼，必能增进彼此情谊。”
向宗彦拱手道：
“多谢先生赞赏。如今后唐局势初稳，正是我们出使的好时机。我定当做好外交功课，不负君王的重托和先生的期待。”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照亮了案头的兵书账册。
向宗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继续酝酿心中对未来的期待。
前方的道路或许充满艰辛，但为了南楚的发展，他愿意肩负起“使尉”的责任和担当，踏上出使中原的征程。
13
暮春时节的张府后园，常常笼着一层淡青色烟霭。
假山叠石间蜿蜒着青苔斑驳的石径，池面漂着细碎的落花，水影花光里有鱼儿忽隐忽现。向宗彦坐在玲珑石案一侧，忽听得角门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着小侍女银铃般的轻笑。
十六岁的张艾妹，身着月白绣襦，发间别着两朵新开的白棠，怀中抱着素绢覆面的书卷，在打头阵的小侍女后面，袅袅婷婷地走来。
张艾妹的怀中，正是向宗彦上次借阅过的《诗经》 。想必是那日春雨中，向宗彦在长廊下持着此书，被有心的张艾妹看到了。
小侍女的轻笑传过来，小机灵鬼正踮着脚将一只青梅香囊抛向张家二小姐，长长的流苏在风里划出优美的弧线：
“小姐接好了！”
香囊正巧落在张艾妹胸前，她慌忙伸手去接，怀中的《诗经》却被风掀开页面，“关关雎鸠” 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小侍女借势凑到张艾妹身边，指尖点着书页笑道：
“小姐，我可瞧见啦！这洲上的小鸠鸟，倒比池子里的笨鱼会说话呢。”
张艾妹的耳尖倏地红了，抬手用绣着并蒂莲的香帕去捂小侍女的嘴巴。
小侍女突然跑到向宗彦身边，大胆地逗乐道：
“小姐不说，公子你说呢？沙洲上的雎鸠是不是比水池里的锦鲤更懂风情呀？”
向宗彦不料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猝不及防，却又喜在心头，呵呵地笑。
张艾妹慌乱地整理衣襟，发间的白棠花瓣落在肩头，比画里的淑女更添三分娇憨。向宗彦赶紧起身，请她就坐。
张艾妹微笑着大胆地走过来，小侍女在石凳上铺好帕子，请张艾妹坐。张艾妹施礼，向宗彦也赶紧还礼，张艾妹这才坐了。
张艾妹随手将《诗经》放在石桌上，敞开着的页面仍然清清楚楚地显示着首题“关雎” 。她微微仰起脸庞，嫣然一笑，似乎是顺口发问道：
“向哥哥，请解释，此一‘关雎’， 为何冠于《诗经》三百五篇之首？”
“据丰城书院的先生讲，‘关雎’所喻，乃是君子之‘正德’ 。”向宗彦说，“不知妹妹如何理解？”
“你们书院的先生差矣。”张艾妹好像是故意板起面孔以掩盖藏不住的笑意：
“雎鸠雌雄相随，形影不离，分明是自然本真之情，何来牵强附会的所谓‘正德’。”
向宗彦听之，不免肃然起敬，调整自己的坐姿，腰也挺直了几分：
“妹妹所论，令人受教。古人以雎鸠比兴，想来是取其雌雄相和之意，倒比锦鲤多着几分伴侣之情。”
“哥哥所言有理。《诗序》有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华夏先民所唱，皆是质朴情感，到了后世夫子手里，硬给披上礼教的衣裳，岂不悲哀？”
张艾妹将书页抚展了，接着说道：
“雎鸠雌雄相随，分明是天地间最自然的情意，何苦用礼教的绳索捆住它们？”
向宗彦对张艾妹的评析极是赞赏，说道：
“艾妹此论，甚合我意。鸟兽虫鱼，本性自然，哪里有什么‘发乎情，止乎礼’？‘ 关雎’本意，也当如此。”
小侍女见二人聊得投机，知趣地跑到池边逗鱼去了。
向宗彦和张艾妹越聊越投机。他目光灼灼地望向眼前的少女，张艾妹说话时眉梢微挑，眼尾带着一抹亮色，哪里还是前日雨中羞怯的闺阁小姐，倒更像是书院里与他评书论道的知己。
“《诗》中风韵，皆为心声。‘关雎’ 之美，在于青青子衿的朦胧，窈窕淑女的朦胧，连那雎鸠鸟啼，都是隔岸传来的朦胧。但是内中之情，背后之意，直教人心尖发颤，不能自止。”
“哥哥说的太好了，‘关雎’ 最绝妙处，确实正在‘朦胧’二字。君子隔着芦苇和清风望淑女，我俩扯着千年的时光说‘关雎’，都是‘朦胧’的妙处。”
两人又聊了一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张艾妹告辞，临别时邀请选择吉时，请向宗彦赏听琴韵，赏看丹青。
两个年轻人的心，自即日起，似乎有七彩纽带联系在了一起。
三日以后，小侍女忽然来找向宗彦，说是二小姐有请。
原来是张艾妹请向宗彦品饮最新窨制的茉莉花茶。
在张府的一处幽静的小客厅里，小侍女沏好香茶，退出去了，向宗彦和张艾妹对坐品茗，神情相视。张艾妹亲手递过茶盏，青花瓷盏中浮着新制的茉莉花茶，雪白的花瓣在水中舒展。
茶香氤氲中，向宗彦望着对面少女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诗经》里的“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
原来，有些缘分，就像暮春的细雨，在不经意间，悄悄湿润了彼此的心扉。
张艾妹为向宗彦抚琴一曲，袅袅动听。之后，请向宗彦欣赏她写在素笺上的“青青子衿”诗句，不过原句已被她改成了“青青子佩，皎皎若月” ，旁边还画着一串玉珮图案。
又一幅绢帛缓缓展开，上面是水墨淡彩所画的一幅《朦胧河洲》图。芦苇在烟雨中若隐若现，雎鸠的身影只余两点墨痕，却偏偏让人觉得满纸都是悦耳的鸣声。
向宗彦欣赏着眼前的画作，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抱书静立的少女，心中原来藏着这般灵秀动人的天地啊。
14
暮春时节的南楚潭州王廷，铜雀衔环在晨雾中滴落露珠，金丝楠木雕成的廊柱泛着隐约的亮色。
马殷的金边茶盏轻叩在云母面的长案上，盏中的银针茶芽蜷曲如勾，汤色澄亮，如淡色而透明的琥珀。
马殷指尖捻动羊脂玉匙，细心地搅动茶汤，涟漪荡漾间，茶香在大殿中袅袅上升，于穹顶凝成香雾。
“此乃今岁君山银针，朕命验试七遍，才得选中。”马殷的声音低沉，皇袍绣线在晨光中流光溢彩，"后唐天子若得此茶，必知南楚诚意。"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洛阳急递。后唐皇帝李嗣源发现前任李存勖的余部弟兄作乱，大局不安。
殿下数位文武官员面色骤变，马殷手中的茶匙“呛啷”一声掉落于茶盏中，溅出的茶汤碧波在云母案面上缓慢蜿蜒。
马殷霍然直起腰身，沉思片刻，说道：“我南楚以一千担新茶结好后唐，其主无论如何整饬当地，断不会难为我国。惟是中原时局动荡，使尉向卿率队踏入危险境地，我心担忧。万望珍重，珍重！”
殿下文武官僚听得皇上这番话语方才安静下来。
向宗彦起身施礼：“陛下重托，臣万死不辞！”
马殷传令为使团安排的两名副官上殿。交代押运重任。赐给向宗彦敕书，用于路途顺利通行。亦予他密封的国书，用于呈交后唐皇帝。
两位壮岁副使被内侍引入大殿。他们是步履稳健的周匡正，鬓角霜白的郑弘毅。二人玉带叮当，显然官职高于向宗彦。
马殷说道：“汝二位莫要低觑向卿，向卿自幼勤学，又精通兵书和武艺，亲率百余兵马，自虔州飞驰救援封州前线，建立大功。虽在廿五之岁，却胜过五十老将。二位务要听从向卿，确保顺利完成朕之外交大事。”
周匡正和郑弘毅施礼保证。
军队在忙碌地装船和安排驮马。马殷命令安排酒宴为外交使团壮行。
马殷亲自斟满三杯酒，再三告诫使团副使和全体团员：
“汝等此行，无比听从向卿调遣。水陆两途变数未知。北去前路更加遥远，艰险难料。尤其是出了我国境界，必得时刻警惕，确保安全。”
马殷命人端来三把铮亮的匕首，赐予向宗彦、周匡正、郑弘毅三员将领，再三嘱托。
酒宴之后的下午，向宗彦、周匡正、郑弘毅三人先到湘水堤上查看装载新茶的船队，后到茶场检视驮马队。
向宗彦命周匡正负责船队公事，郑弘毅负责马队琐务。
有个老艄公突然声音沙哑地唱起巫风渔歌：“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
向宗彦踏入张府后园时，月光正从枝头倾洒而下，月影在青石板路上跃动如生。
月华如练，倾洒在张府后园的玉兰树上，晚开的花朵上沾染了银色的光辉，仿佛是夜空中坠落的星辰。
身着淡色襦裙的张艾妹站在树下，裙摆轻曳，如同月下灵动的仙子。她的发间斜插着一朵新摘的玉兰，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月光勾勒出向宗彦挺拔的身姿，他的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忧愁。
情郎即将远赴险难，张艾妹掩不住满心伤悲。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轻轻递到向宗彦手中。
香囊以鹅黄绫罗制成，边缘绣着细密的金丝，囊身绘着并蒂莲花，娇艳欲滴，莲叶间还绣着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栩栩如生。
“这是我为你缝制的平安香囊，内里除了驱虫辟邪的香料，还有一缕头发。”张艾妹的声音轻若蚊蝇，“此行责任重大，险难叵测，你带上它，就仿佛我陪在你身边，也能保你平安归来。”
向宗彦接过香囊，触手温热，能感受到少女的心跳透过薄薄的香囊传递而来。他握住张艾妹的手，小手冰凉而颤抖，却带着无尽的柔情。
“艾妹，此行凶险未知，你……”
向宗彦话未说完，张艾妹突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送来一抹少女的羞涩与坚定。
向宗彦瞬间愣住，月光下，竟也看到张艾妹的脸颊如同熟透的水蜜桃般绯红，眼神中满是深情与眷恋。
“莫要再说离别的话。” 张艾妹轻声打断他，眼中的泪光闪烁如星，“莫要辜负了……”
她说不下去了，突然转身，沿着小径飞奔而去，衣袂飘飘，飞如惊鸿。
向宗彦望着张艾妹的背影，手中香囊的温度渐渐散去，但是，暖心的柔情却在全身蔓延开来。
15
一千担新茶，数字沉甸甸的，茶箱茶包堆起来，就像一座大山。
征船之事，比预想中艰难太多，一时间，竟无法凑齐足够的船只。所征船只装载了七百担，无奈只能将所余的三百担交由马队驮运，走陆路向城陵矶进发，待抵达城陵矶再雇船装载，合并载着七百担茶饼的船队，沿江而下。
向宗彦佩着君王马殷所赐的 “冰影” 宝剑，站在南楚首都潭州最大的茶仓广场上，望着堆积如山的茶箱和茶包，感到心中责任沉甸甸的。
皇上陛下的嘱托，朝廷的期望，如同无形的力量，压在他的肩头。
千担新茶和使团，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征程。
向宗彦丝毫不敢懈怠。一路上，他时而策马奔驰在旱路马队之间，检查驮马的状况，查看茶包是否捆绑牢固， 时而又派人沿着湘江岸边疾驰，密切观察载茶船队的安全。沿途的风景，从郁郁葱葱的山林，渐渐变成了广袤无垠的湖区，向宗彦却无心欣赏。
好在持有皇帝马殷的通行敕书，南楚境内的行程颇为顺利。眼看着，就要抵达城陵矶了，驮马队伍所运的三百担茶饼，也即将在城陵矶征购船只装载，与运输七百担茶饼的船队会合，顺流而下。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在楚国北部边境，一场危机正悄然降临。
岳州刺史许德勋，在茶政方面颇能算计，以每年贡茶二十五万斤为条件，从南楚朝廷换取了卖茶权。他在城陵矶以及岳州各地大肆设置茶栈，垄断茶饼、茶砖向鄂州和中原的贸易。
岳州的楚民们，自种自采自售，茶业本就十分兴盛，如今都被许德勋的 “茶叶贸易市场” 牢牢掌控，实实地垄断了。许德勋将换来的丝绸、瓷器和马匹，一部分贡献给南楚朝廷，一部分留作岳州自用，背地里赚得盆满钵盈。
这里有一处超大型邸店，向来是过往商队歇脚的地方。向宗彦的运茶马队抵达时，天色已晚，便决定在此住宿。
恰好此时，船队那边传来消息，有些情况需要向宗彦前去照应。向宗彦和周匡正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向着江头飞驰而去。
江面上，船队排列得较为整齐，船工们正在忙碌地系缆绳、稳货物。向宗彦和周匡正见了郑弘毅，议过重要的形成之事，又在郑弘毅陪同下，仔细查看了船队安驻码头的诸种情况，确保万无一失后，才拍马折返马队所住的邸店。
此时，暮云已经低垂，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红灰之色。
回到邸店时，却讶然发现，邸店里狼藉一片。
邸店小二正在瑟瑟发抖地拾掇满地的破碎茶饼，马队的兵士们则围堵着账房先生，满脸怒容地质问不停。向宗彦心中暗叫不好，急忙上前查问情况。
邸店账房哆哆嗦嗦地说道：
“他们…… 他们说官府要摊派茶税，不由分说，就强行掳走了约百担茶饼。临走时还恶狠狠地说，胆敢报官，就拿潭州商队的人头试刀。”
向宗彦“唰”地一声抽出“冰影”宝剑，吓得邸店小儿和账房连连讨饶。
看来不像是小儿和账房犯的事。向宗彦眉头紧锁，心中推测，不管出自何人，胆敢抢劫朝廷之茶，此罪绝不在小，此事绝不简单。
原来，这些当地强人，跟岳州刺史许德勋常有暗中来往，他们不但要求潭州和各地来的茶商“分润三成” ，还打着岳州官府抚恤水灾的旗号强取钱财，声称任何敢于闹事破坏救灾的，必杀无赦。
使团的茶饼，被他们掳走不少，大约过百担。据邸店小儿报告，说是给扣押到税栈了。可到底是哪座税栈，却说不清楚。
向宗彦略作思索，留下周匡正在邸店照看剩余驮马和茶饼，自己带着皇帝的敕书和两个年轻护卫，匆匆前往刺史府，面见许德勋。
然而，命运的玩笑似乎还未开完。许德勋竟然不在府中。
向宗彦一行人费尽周折，在刺史府的茶楼上，找到了一位似乎可以管事的府中官员。述说邸店遭劫的情形后，耐心等待着官员去查问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向宗彦的心也越来越沉。
终于，查问的官员回来了，可他所说却是一番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遭到查封的不是你们潭州茶商的茶饼，而是南唐鄂州茶商的茶饼。鄂州茶商在邸店哄抬茶价，扰乱市场，所以才被有司查扣，调查。
向宗彦听得愁眉不展，极其无奈。他知道，再跟这个无权有鬼的官员纠缠下去无济于事，只好回到邸店，打算明早再去与许德勋理论。
未承想，当夜子时，附近一处茶场的茶仓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夜空。
向宗彦他们被惊醒，急忙起身查看。只见外面人声混乱，一片嘈杂，大家都不明情况，四处奔走呼喊。
向宗彦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傍晚至深夜的这一连串的变故，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不明就里的谜团。
天还未亮，向宗彦就早早起身，心急如焚地派人去刺史府看许德勋在否。探马很快回来说，不在。向宗彦不甘心，半上午又派去探问，这次回说在了。向宗彦立刻带着敕书，赶往刺史府。
许德勋看到皇帝马殷的敕书，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明白，兹事体大，已无法轻易敷衍过去。他当即着人去调查处理。
午后，许德勋来到向宗彦面前，通报说，当地所查封的，确实是鄂州茶商的茶饼。可糟糕的是，昨夜茶仓失火，所查封的茶饼已被烧毁，鄂州茶商也已趁乱逃走，无从进一步查证。
向宗彦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面对无法讲理的刺史府和狡猾的当地强人，他苦苦思索，终于心生一计。
他以马队所住邸店负有罪责为理由，命邸店账房办理了一份官府征税茶价五成的完税票据。然后，组织多家茶商，上街游行，高声呼喊：
“五成茶税，还有我们过的日子吗！”
城中街上的呼喊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愤怒的茶农们也纷纷响应，越聚越多，如潮水般涌进刺史府。众人呼声震天，甚至连打带砸，高喊着：
“减税！减税！不要官茶！刺史养贼，暗中贪污！”
突如其来茶税大暴动，瞬间席卷了整个岳州城。
许德勋被吓坏了，急忙找到向宗彦，请他到茶楼上会面。
向宗彦怒目仗剑，许德勋早已没有了之前的骄横，满脸堆笑地说道：
“向大人，都是下官管教不力，才出了这等怪事。下官情愿以上等好茶，照数补足朝廷使团的茶饼，还请向大人宽宥。”
向宗彦看着许德勋唯唯求告的模样，心中暗自得意。他知道自己的计策奏效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为了作速起行继续赶路，向宗彦暂且同意了许德勋的解决方案。
许德勋心痛不已地赔付了足够足好的新茶砖，嘴里一再念叨：
“向大人，这百担好茶，可是能买下半个岳州的啊……”
向宗彦并不理会许德勋的抱怨，只是命人将茶砖仔细收好，装包。
载有七百担茶饼的船队，终于到了城陵矶。与此同时，向宗彦率领的驮马队伍也抵达了。
他们迅速征办船只，装载茶饼。货船和驮马两个商队合二为一，成了一支浩大的船队，更利于向宗彦的指挥与掌控了。
城陵矶码头，热闹非凡，仿若沸腾的蚁穴，泊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船竹筏。船工们吆喝着，搬运工们忙碌着，一片纷乱忙碌景象。
南楚使尉向宗彦身披玄色轻袍，英姿飒爽地立在三桅主船的望楼上。他的身后，两艘副船各悬 “周”、“郑” 字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向宗彦传》
李玉娟 任见 著
本书简介
战火纷飞的五代十国，传奇人物向宗彦的生命波澜壮阔。本书情节跌宕起伏，既有金戈铁马的战争追溯，也有细腻生动的情感刻画，再现五代十国的动荡与变迁和向宗彦热烈精彩的非凡活剧，描述了艰险重重的湘西民族融合即“溪州铜柱”的产生过程和辰州莲花池古山寨“历史村落”的发展变迁。全书结构奇崛，文笔优美，以“题材惟一”“故事惟一”“文创惟一”成就佳作，值得阅读和收藏。
上下册合计380千字，2006冬月初成，2010秋月修订，2012春月改定。
目录
代序 历史之声
第一章 头角辉光
宗祠西厢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诰命卷轴层层叠放。
从武周御史中丞的直言，到开元江南巡抚的水利功绩，每卷都刻着铿锵谏言。
东厢房樟木书橱中，十二部诗文集静卧，政论如剑，诗篇似画，墨迹历久弥坚。
《谏争图》中曾祖父怒目持笏，风过画动，似有谏言破空，惊起梁间燕雀。
垂髫之龄的向宗彦，踩银杏叶，行蹒跚步。檐角风铃伴奏，墨香与檀香交织成文化呼吸。
第二章 奔赴战火
鄱阳湖晨雾如纱，向氏船队破浪前行。向宗彦立船头，玄色战袍猎猎，腰间长剑与晨风相和。船舱内，裹伤白绫堆成山，金创药气既振奋又忧伤。
老船工望着血色云霞：“公子这是往虎口里送！”
向宗彦扬鞭指残月：“叔父死守七日，英雄壮志岂惧虎口！”
三日后抵虔州，江风裹寒意，玄甲映晨光。他忆起叔父影响，习演兵法骑射，今番驰援，既是检验，亦是淬炼。
第三章 高门试玉
暮春张府后园，张艾妹持《诗经》而来，白棠别发间。
小侍女逗趣：“雎鸠比锦鲤懂风情？”
她红耳尖，却侃侃而论：“雎鸠雌雄相随，本是自然真情，何须礼教捆缚？”
向宗彦肃然道：“妹妹所言，令我受教。古人取雌雄相和之意，确胜牵强附会。”
她展颜笑说：“《诗》本心声，‘关雎’妙在朦胧 —— 君子隔苇望淑女，千年后我们说‘关雎’，皆是朦胧之美。”
第四章 险途茶使
船队入长江，狂风骤起，主船偏舵卡死。周匡正抓撬杠跃江，凭水师经验摸索，终将舵叶撬开。误入南唐竹签阵，郑弘毅急令放帆减速，众水手奋力划桨，转出危途。
傍晚七船搁浅浅滩，他集十余船工撑篙，号子声中挪船出滩。夜静，惟闻喘息。次日冰雹如拳，砸船板砰砰作响。
向宗彦令靠岸，周匡正急呼：“江岸陡峭，抛锚更险！”
话音落处，狂风掀动副船，十九岁船工抓桅缆自救，众人惊出冷汗。
第五章 洛城厚待
洛阳天街，隋帝规划暗合星象，唐时更成繁华纽带。上元节张灯结彩，商贾云集，丝绸茶叶与域外香料交汇。
冯道指向天津桥南：“武周时，李昭德、阎知微皆殒命于此。”
向宗彦震撼：“权力场竟如此酷烈。”
冯道叹：“天街既是盛世舞台，亦是权力祭坛。”
走上天津桥，二人共鸣：它承载隋风唐韵，见证繁华与血腥，终是文明融汇的见证者。
第六章 焕然潭州
马殷凝视潭州民居，决意扩建都城。青铜编钟鸣，工匠云集。湘江商船载木，号子与江声交织；城外窑火昼夜不息，工匠摔泥制瓦，汗珠凝霜。
金秋十月，十六里新城墙崛起，青砖包夯土，高逾三丈。朝阳下城门开启，贩夫走卒、文人墨客赞叹不绝。河道如带，画舫穿梭；街道齐整，官署商区分明。
马殷宴群臣，高郁展开黄绫：“设长沙府，辖二十九州，立六部，仿中原建制。”
向宗彦立于班列，新赐玉带泛光，深知潭州正焕新生。
第七章 五溪英豪
五溪山民，源溯远古巫咸，秦汉时拒汉廷，魏晋融流民。唐设羁縻州，彭瑊父子经营溪州，至彭士愁已辖二十余州。
马希范改怀柔为苛税，山民不堪，彭士愁借后蜀支持反楚，天福四年八月，率万兵攻辰、澧二州，焚镇掠民。
拓跋恒谏马希范：“先平后抚。” 刘勍、廖匡齐、向宗彦率军迎战。
向宗彦请战：“我为武安军衙前使，或可劝降，免生灵涂炭。”
第八章 沅水逆旅
沅江回流石段，明滩暗礁密布，风势诡谲。向宗彦望老艄公掌舵，叹：“兵书未载此等险。”
忽闻惊呼，三艘漕船撞礁倾覆，军械粮草沉江。廖匡齐跃水救卒，呛水仍挥手：“靠岸！”
申牌时分，船队泊天然港汊，结筏成营。当地百姓送热粥：“马大王通商路，才有今日温饱。” 向宗彦接过，知民心是最稳船锚。
夜宿船阵，渔人老周赠朱砂：“洒船头，避水鬼。”
向宗彦望着江面，明白沅水险，不及人心叵测。
第九章 辰澧攻守
辰州城头，田好汉督战，礌石箭雨倾泻。南楚军蚁附攻城，廖匡齐持长枪登云梯，枪尖破敌喉，血溅甲胄。城头滚油泼下，士兵惨叫坠落，廖将军臂受创仍冲锋。
向宗彦观战局，对刘勍道：“夜袭东南角，彼处火区有隙。”
三更，三百死士泅水登岸，燃火箭射城。火借风势蔓延，田好汉救火忙，东门防务松动。廖匡齐、向宗彦分兵杀入，巷战惨烈，血染红石板。
田好汉率残部遁往码头，辰州终破。刘勍望城头楚旗，忽觉箭囊沉重。
第十章 乌龙僵持
九龙墩山道如九龙蜿蜒，每段皆有陷阱。南楚军攻至第三哨寨，滚木礌石如银河倒泻，士兵坠崖，血溅嫩叶。
刘勍掷头盔，灌酒叹：“楚王催‘克期平乱’，可这山……”
向宗彦捡带血箭镞，其上图腾狰狞：“硬拼无谓。彭士愁恃险，却缺粮草。不如围而不攻，待其自溃。”
雨雾中，双方僵持。南楚军营瘟疫蔓延，药石难阻减员。
刘勍终下令：“退往天门县，整兵再图。”
大军撤时，向宗彦回望九龙墩，知此退非怯，乃为久战之计。
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雨雾锁乌龙，彭士愁骑兵突袭楚营。五溪山兵如鬼魅，毒箭啸叫，楚兵惨叫不绝。
向宗彦令缩营固守，亲率精锐夜袭敌巢。三更，三百死士分三路：一路纵火，一路冲杀，一路接应。火光冲天，山兵溃乱。
向宗彦挥剑斩将，却见尸横遍野，忽生悲悯。黎明，楚营暂安，他对刘勍道：“战损惨重，不如议和。”
刘勍沉默，终点头。春雨洗战场，血水入泥，向宗彦悟曰：胜利若以白骨堆砌，纵胜亦悲。
第十二章 和平会商
湘仲驿站，向宗彦展《复溪州铜柱记》，彭师暠指尖摩挲纸角：“‘渐为边患’句，刺耳。”
向宗彦释曰：“实录方显诚意。”
谈及铸柱，彭师暠蹙眉：“工银八千两，五溪难承。”
向宗彦笑：“各担其半。柱成，五溪工匠名刻柱基，此非施舍，乃万世功业。”
暮色中，彭师暠割发系纸，向宗彦解玉佩压之。“五溪契约见血发，楚人物信见玉心。”
江风穿窗，似传刘禹锡竹枝词：“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第十三章 精铜成柱
御龙寨冶场，二十六座土炉如铜狮蹲伏。彭士愁掌坩桶，向宗彦执木杖，铜汁赤白如火龙入范。开范时，柱声如磬，余韵绕谷。
七月望日，基座、顶盖铸就，楚王赐万枚 “乾封泉宝” 藏柱中。
巫师祭三牲，老錾匠落第一凿，铜声清越。
向宗彦记：“天福五年秋，铜柱始镌，吾心惴惴如悬丝。”
他知此柱非镇物，实乃桥跨楚溪，纽连今古，让刀兵化玉帛。
第十四章 辰州莲花
莲花池山寨，依形就势，山如莲开，寨墙半卷半舒。主街青石铺就，两侧沟渠通山涧。
互市滩上，苗妇售茶蜜，汉商列绢布，盐堆似雪。
向宗彦立寨门，望苗汉兵共守：前排藤甲持镰，后排铁甲执戟。内宅 “怀柔” 匾下，地图标酉水苗寨，朱砂圈示兵力所及。
张文卿问：“苗汉如何相安？”
向宗彦答：“互教技艺，通婚赠镜，不分族属，只论心诚。”
山风拂铜铃，似唱和谐歌。
第十五章 雪原拼杀
辰州莲花池夏夜，风带潮湿腥味。向宗彦在油灯下展阅急报，指节泛着冷白。
石重贵拒向辽称臣，耶律德光挥师南侵，战火迫近。潭州兵部征召令至，向宗彦取 “寒锋” 刀与 “冰影” 剑，月光照刃如银线。
黎明，他写下 “辰州稻熟，宗彦当归”，披甲上马。妻儿递来平安香囊与铜铃，岳父母伫立目送。
北地烽火中，他知此去，需以刀剑护中原，如雪原寒梅，于血与霜中绽放风骨。
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
辰州莲花池晨雾如纱，十六亲兵扛赤漆棺椁归来，玄色斗篷沾泪似血。
寨民跪迎，老妇挥艾草成挽幛。
灵堂内，张艾妹扣棺恸哭，向拾撞棺呼父，向琼泪落如溪。
彭士愁率酋长以刀划面，血与泪滴衣袍。
夜阑，张艾妹将香囊与铜铃沉莲池，水波载其漂向沅江。
群山静默，松涛呜咽，似在传唱：忠魂虽逝，如铜柱永立，光照千秋。
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
湘西之魂，不在奇峰异水，而在人文荟萃。五溪流域，峒歌与汉曲和鸣，苗织共湘绣比艳。
向公宗彦以通婚联姻化畛域，以贸易通商结同好，让武陵山下美丽与和谐共舞，酉水河畔文明与野性交衔。
溪州铜柱，非仅镇疆之器，更是民族和解的见证；辰州莲花寨，不只是军事要塞，实为多元共生的家园。
这片土地，因先辈的包容与坚守，终成文明交融的沃土。
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我与湘西，是魂与土的相拥。
踏过沅水滩涂，触摸铜柱斑驳，方知和平从来不是偶然 —— 是向公们以剑为笔，在雪峰酉水间写下的史诗。
看苗家姑娘织锦，汉家匠人打铜，才懂 “共生” 二字的重量：不是同化，而是各美其美。
当晨雾漫过莲花寨，芦笙与书声交织，便明白：我是湘西的儿女，湘西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图腾，血脉里流淌着它的坚韧与温柔。
书后的话
作者简介
代序 历史之声
湘鄂渝黔，四省市之交冲，峻岭崇山，多民族之栖垄。观夫湘西胜地，孕灵秀于苗疆，栖人文于土司。
向公宗彦，卓然独立，如北斗之耀于星穹，似金瓯之镇于疆域。领南楚大命，以新茶结好中原，御南北长风，搏水陆时空险难。其生也，系民族之和合，其行也，奠社稷之安澜，其功也，开制度之新篇。
若乃苗风土俗，千年衍变，汉韵楚声，万里同弦。向公以慧眼洞世，凭虚怀纳川。通婚联姻，化畛域为通衢，贸易通商，易物货为同好。于是乎，峒歌与汉曲和鸣，苗织共湘绣比艳。观夫武陵山下， 美丽与和谐共舞，酉水河畔，文明与野性交衔。民族之花，绽于多元一体，命运之舟，行于共荣之渊。
至若金革成患，兵燹频燃，民生凋敝，经济成难。向公联袂众将，挽狂澜于既倒，挺身持军，驱逐野蛮于山寨之外，调和鼎鼐，化解矛盾于樽俎之间。于是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武陵春色，复见渔歌晚唱，湘西秋韵，重闻桂馥兰香。
向公之功，虽五岳不能量其重，向公之德，虽四海不能测其深。然历史尘封，英名久湮。幸有《向宗彦传》 ，如启蒙昧之天窗，如燃幽暗之炬火。读玉娟之文，见向公之高风亮节，品任见之书，感湘西之波澜壮阔。后人方知，湘西非蛮荒之域，乃文明之属，向公非俗吏之流，实社稷之臣。
歌湘西之灵秀，颂向公之伟绩，《向宗彦传》 ，英烈史诗，如苗鼓之音，振聋发聩，如土家之歌，余韵悠长。
知晓后昆，湘西之魂，不在奇峰异水，而在人文荟萃，湘西之光，不在金银珠宝，而在民族之和、社稷之安也。
作者简介
李玉娟，生长在湘西沅水畔，工作在中原洛阳，喜爱音乐、绘画、游泳、园圃和家务，创作有《五线谱乐稿》和《线描花卉辑》等。
任见，著有《刘禹锡传》《白居易传》《刘秀传》《曹操传》等著作，曾获国家楚版基金等奖项，也有著作在台湾、美国和欧洲出版。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