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一月十四日上午十时,天津城外一片寂静,东北野战军参谋长刘亚楼抬手用力向下一挥,发出总攻命令。

五百多门大炮同时怒吼,炮弹如冰雹般砸向国民党军长期修筑的城防工事。炮击持续四十分钟,城墙内外被浓黑的硝烟笼罩。炮火向城内延伸后,隐蔽在掩体后的步兵马上发起冲锋。东野一纵和二纵队的战士跟随坦克,向前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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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纵队副司令员曹里怀举起望远镜,观察113师的进攻路线。部队起初推进迅速,眼看接近护城河,却突然出现意外,冲在前面的战士踩上冰面接连滑倒,对岸地堡中的机枪趁机扫射,突击队伍伤亡增加。几辆试图过河的坦克也在冰面上打滑,进退不得。曹里怀放下望远镜,对身旁参谋说:“马上联系113师,问贺东生前面到底什么情况。”

此时,天津守将陈长捷对他布置的防线仍信心十足。这位傅作义指派的天津警备司令,从一九四七年起便开始经营城防。他构建的防御地带南北长约十二公里半,东西宽约五公里。核心是高达五米、厚两米的城墙,墙上墙下修筑了三百八十多座碉堡。

城墙外引运河之水形成护城河,宽十米,深三米。时值严冬,河面早已结冰,但守军按陈长捷命令日夜泼水,使得冰面又滑又亮,难以立足。陈长捷在城内外部署十个师共十三万人,囤积大量弹药粮草。他曾向傅作义保证天津至少能守三个月。解放军完成合围后,陈长捷巡视城墙时还对部下说:“凭这些工事,够共军啃一阵子。”

就在陈长捷倚仗“铁桶阵”时,城外解放军坦克已集结待命。集中如此规模的坦克进行城市攻坚战,在解放军历史上尚属首次。这些坦克多来自东北野战军以往缴获,有日制也有美制,型号杂乱。

战前指挥员组织驾驶员反复研究天津街道地图,探讨步坦协同战术。但真正实战经验仍属缺乏,许多问题只能在战场上摸索。总攻开始后,坦克按预定方案引导步兵前进。初期进展顺利,坦克炮火摧毁沿途碉堡,沉重履带碾平铁丝网,为步兵开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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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攻势到护城河边骤然受阻,光滑坚硬的冰面成为意外障碍,步兵难以立足,坦克频频打滑,整个进攻队伍被拖滞在河岸一线。113师师长贺东生面临严峻局面。他的部队被敌军火力压制在护城河岸,已出现不少伤亡。

贺东生是湖南人,一九二七年参加革命,历经长征,作战勇猛灵活,人称“毛猴子”。但眼前这道亮晃晃的冰河却让他一时难寻对策。工兵尝试铺设木板、抛撒稻草,但对岸火力密集无法作业。时间不断流逝,贺东生心急如焚。

整个战役遵循“东西对进,拦腰斩断”方针,若113师在此延误,会影响全局进度。他抓起电话向纵队报告,听筒里传来副司令员曹里怀的声音。曹里怀在指挥所听完贺东生的紧急汇报,只说一句:“我上前线看看。”便挂断电话。

这位四十四岁的湖南籍指挥员曾参加湘南起义、走过长征,以胆大心细著称。经过上级批准后,他带参谋和警卫员登上一辆缴获的日制97式坦克,沿进攻路线向前行驶。坦克轰鸣着开到113师指挥所旁停下,贺东生见钻出坦克的曹里怀,大吃一惊。

曹里怀拍拍身上尘土说:“走,再往前靠,看清情况。”贺东生担心副司令员安全,曹里怀指指坦克装甲:“蹲在这铁家伙里比外面走路还安全。”两人一前一后挤进狭小闷热的驾驶舱。坦克发动机嗡嗡作响,缓缓驶向战线最前沿。驾驶员谨慎操纵,曹里怀和贺东生脸贴观察窗紧盯外面动静。

车辆接近护城河,驾驶员犹豫是否继续前进。曹里怀下令:“别停,开上冰面试试。”履带轧上冰面瞬间响起“咔嚓”碎裂声。白色裂痕如蛛网蔓延,坦克车身仅微微下沉,并未陷住,仍可缓慢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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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守军日夜泼水使得冰层反复冻融,厚度超过半砖,足以承受坦克重量。曹里怀眼睛一亮,马上对贺东生说:“快通知所有坦克,不必铺路,直接轧冰过河!”命令迅速传达到各进攻部队。原本困守河岸的坦克重新发动,一辆接一辆轰隆隆碾过冰面。

沉重履带在光滑冰面上刨出粗糙沟槽,步兵弯腰沿这些沟槽快速冲过护城河。坦克群越过护城河,撞开城墙缺口,但天津城内的战斗却更加艰难复杂。一月十四日下午,曹里怀和贺东生所乘坦克率先从西营门突入城区。方才宽阔的街道转眼变成狭窄交火的巷战战场。

陈长捷推行的“堡垒化”防御遍布全城。高楼被改为火力点,街口筑有地堡,交叉火力封锁每条道路。步兵推进困难,在永旺寺街、邢家胡同一带,113师攻击队伍再被火力压制。曹里怀从观察窗见战士受困墙角,马上命令驾驶员:“对准前面那座楼,撞开路!”

坦克后退蓄力,猛然加速撞向街角正喷吐火舌的二层小楼。第一次撞击砖石纷落,坦克稍作调整再次猛冲,钢铁身躯硬生生在砖墙撞出大洞。后方步兵呐喊涌入,沿坦克开辟通道清剿楼内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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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间隙,几名不明情况的战士兴奋跑来拍打坦克装甲喊:“你们是哪个连的?打得太好了,一定给你们请功!”坦克顶盖打开,警卫员探身解释,战士们这才惊讶发现车内坐着的竟是副司令员和师长。

此时,刘亚楼参谋长制定的“东西对进,拦腰斩断”战术进入关键阶段。解放军攻城部队如两把铁钳从东西两侧向心突击。坦克引导步兵沿城市主干道持续突进,目标直指海河上的金汤桥,那是连接天津东西的咽喉,也是东西两路大军预定会师地点。

战斗愈演愈烈。从十四日深夜到十五日拂晓,金汤桥周边枪炮声震耳欲聋。东西两路突击部队经过反复争夺,最终在桥面上胜利会师。这会师一举把陈长捷十三万守军分割数块,南北不能相顾,陷入各自为战。

十五日天色微明,解放军部队攻到罗斯福路的国民党天津警备司令部大楼。此处是陈长捷指挥中枢,残存守军凭借坚固建筑和地下室负隅顽抗。通往地下指挥所的通道被机枪严密封锁。38军112师突击连组织强攻。

战士王义凤趁敌机枪更换弹链瞬间猛冲进地道口,副排长邢春福紧随其后。两人在昏暗地道中摸索,找到一个挂着厚帘的房间。对视一眼后挑帘持枪闯入,大喝:“不许动!举手!”屋内,警备司令陈长捷、副司令林伟俦、第86军军长刘云瀚等十余名国民党军高级军官正聚议对策,被突然出现的解放军战士惊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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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捷长叹一声,最终放下手枪。随后赶到的营长朱绪庆命令陈长捷向还没有投降的残余部队下达“马上投降”的最后指令。司令部易手,为天津守军敲响最终丧钟。陈长捷被俘消息如风传遍全城,天津城内零星抵抗迅速停止。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下午三时左右,震耳枪炮声基本平息。此时距总攻开始仅过去二十九小时。东北野战军以伤亡两万三千余人的代价,全歼国民党守军十三万余人,俘虏将军达二十八名。

城市硝烟未散,接管工作已全面展开。早在总攻前,七千余名抽调干部便已完成集结。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他们已紧随部队进入市区,按市政、交通、通讯、工厂等系统分头接管。

十五日当天,中国人民解放军天津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宣告成立,成为城市最高管理机构。当晚六时,刚接管的广播电台开始播音,向全城宣告天津解放。一月十七日,《天津日报》创刊号上市发行。电厂、水厂、电车公司在部队保护下紧急抢修恢复,城市运转以惊人速度重启。

前线指挥部气氛则另有一番光景。战役总指挥刘亚楼见到从前线归来的曹里怀和贺东生,仔细打量两人:“你们两位可真行,坐坦克冲到最前面,真是把命别在裤腰上,差点去见马克思了。”贺东生咧嘴一笑:“这铁家伙里面颠得七荤八素,还不如骑马得劲!”一场生死大战在战友玩笑中化作共同记忆。

那位向坦克喊话请功的小战士也被找到。他是113师突击连战士王栓柱。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找到首长,当真再次提起请功之事。曹里怀和贺东生相视而笑。曹里怀摸出一个空“大生产”牌香烟铁盒,又找出一小截铅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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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烟盒纸铺在吉普车上一笔一划写下:“第113师突击连在天津战役中英勇顽强、不怕牺牲、战功突出,记集体一等功一次。”落款为:第1纵队副司令员曹里怀。这张写在烟盒纸上的特殊“奖状”被突击连战士珍藏。它不如正式奖状庄重,却承载着战火中最真实的认可和情谊。

天津战役的胜利以“天津方式”载入史册,即以强大武力迅速消灭顽固抵抗之敌,同时最大限度保护城市。此役彻底关闭华北国民党军队海上南逃之门,直接推动二十天后北平和平解放。这座城市从此迈入新的历史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