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热浪裹着蝉鸣漫过小城的街巷。我推着父亲留下的破旧三轮车,在城东夜市支起了馄饨摊。车轱辘转动时“叮叮当当”的声响,成了那个夏天最频繁的背景音。那年我十九岁,高考落榜,母亲久病缠身,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要养。父亲病逝前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说:“浩子,馊主意不如馄饨摊实在,这手艺传你了,饿不着。”摆摊,成了我唯一的出路。
我的馄饨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三轮车架改造的灶台上,架着一口永远热气腾腾的大锅,旁边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每天傍晚五点出摊,凌晨一点收工,日复一日。猪肉芹菜馅的馄饨,皮薄馅足,汤头是用猪骨慢熬的,出锅时撒上一把虾皮、紫菜和葱花,五毛钱一碗,靠着实在的味道,生意还算过得去。
七月初的一个夜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低头飞快地包着馄饨,额头的汗珠滴在雪白的馄饨皮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老板,来碗馄饨。”清亮的女声在摊前响起,带着些许犹豫。我抬起头,瞬间愣住了——站在眼前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星。
是李秀茹,我们高三时的校花。高考后听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没想到会在我的馄饨摊前遇见。“李秀茹?”我脱口而出,手忙脚乱地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围裙上的油渍格外显眼,尴尬得不知该往哪儿放。她怔了怔,仔细打量我一番,忽然笑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在脸上绽开:“刘浩?是你啊!我说怎么看着眼熟。”
她比高中时更明艳了,笑容却依旧干净。“坐吧,馄饨马上好。”我简短地应着,低头加快了包馄饨的速度。那天晚上,她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馄饨,付钱时却翻遍了全身的口袋,脸颊渐渐涨得通红。“对不起,我钱包好像忘带了……”她声音细弱,带着歉意。“没事,算我请你的。”我挥挥手,没当回事。可她却坚持:“那怎么行,我明天一定还你。”
第二天晚上,她果然准时来了,递上五毛钱,又要了一碗馄饨。吃完后,她再次翻找口袋,表情比昨天更窘迫:“刘浩,我……我能再赊账吗?”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当然可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从那天起,她几乎每晚都来,每次都赊账。我总会悄悄多给她加几个馄饨,她总是摆摆手说够了,却总能把碗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一滴。
夜市里的熟客开始打趣我:“浩子,那漂亮姑娘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天天来吃馄饨。”我只是笑着摇头,继续低头包馄饨,心里却泛起了涟漪。高中时,我和她不同班,她是文科班的尖子生,我是理科班的中游生。她是众星捧月的校花,我是角落里的普通男生,唯一的交集是一次在图书馆,她问我借橡皮擦,我紧张得把整块橡皮都塞给了她。如今,她成了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七月中旬的一个雨夜,客人寥寥无几。她吃完馄饨后没有立即离开,坐在摊边的雨棚下,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发呆。“今天雨大,等会儿再走吧。”我递过一把塑料凳。她点点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刘浩,你为什么不去复读?你数学那么好,再考一年肯定能上大学的。”
我搅拌着锅里的汤,苦笑着摇头:“家里情况不允许。我妈身体不好,妹妹要上学,我得挣钱。”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其实,我知道你家里的事。班主任说过,你父亲去世后,你本来能上重点班的,是因为要照顾家里,成绩才下滑的。”我惊讶地看着她,她却避开我的目光,继续说:“我考上师范,是因为学费全免还有补贴。我爸工伤瘫痪,我妈在纺织厂挣不了多少钱,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我家的情况,可能比你还糟。”
我瞬间明白了她天天赊账的原因。“所以你看,我们其实差不多。”她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她告诉我,她白天做家教,晚上帮人抄写文件,每天忙得连轴转。“那你为什么还天天来吃馄饨?”我问。她脸红了,支吾道:“因为……因为好吃啊,而且这里离我家近。”我知道她在撒谎,却没有戳破,有些心意,心照不宣就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记账本上“李秀茹”的名字后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她偶尔会还一部分钱,却很快又会欠更多。八月初,夜市管理处要收管理费,我手头拮据,正愁眉不展时,她来了。“听说要收管理费了?”她直接问。我点点头,往锅里下着馄饨。她默默吃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这里是二十块,我最近做家教挣的,先还你一部分。”她把钱递过来。看着那些毛票和硬币,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二十块钱,对她来说不知要熬多少个夜晚。“不急,你先留着用。”我把钱推回去。她却固执地塞进我的围裙口袋:“我不能一直欠着。”我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又立刻松开,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刘浩,你人太好了。”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那天收摊后,我辗转难眠。凌晨三点,我找出高中毕业照,照片上的李秀茹站在第二排中间,笑容灿烂;而我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表情僵硬。两个世界的人,竟因为一碗碗馄饨有了交集。八月十五日是我的生日,我没告诉任何人。母亲给我煮了长寿面,妹妹用零花钱买了块小蛋糕。晚上出摊时,李秀茹比平时来得晚,手里提着个小袋子。“生日快乐。”她笑着说。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你妹妹告诉我的,前天去你家附近做家教碰见她了。”她递过一个简单的盒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别嫌弃。”我打开一看,是一条灰色的手织围巾。八月的天气送围巾,看似不合时宜,我却懂她的心意——这围巾里,藏着她无数个夜晚的心血。“谢谢,我很喜欢。”我喉咙发紧。那天她帮我收拾碗筷、擦桌子,客人们暧昧的目光让我既尴尬又窃喜。临走时,她轻声说:“刘浩,九月我就要去省城上学了。”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是啊,她是要去大城市的人,迟早会离开这个小城。“那很好啊,省城机会多。”我故作轻松。“我会想你的馄饨的。”她小声说。“随时欢迎回来,永远免费。”我脱口而出。她抬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可是你说的。”
八月的最后一周,她几乎每晚都来。我们聊校园生活,聊未来打算。她说想当老师,帮家境困难的孩子;我说想把馄饨摊做大,开个小店。“到时候我来吃,给我打五折。”我开玩笑。“不是说好免费吗?”她狡黠地笑。“对,免费,一辈子都免费。”我认真地说,她的脸瞬间红了。
八月三十日,是她告别的最后一晚。她依旧穿着那条碎花裙子,领口已经有些磨损。“明天早上的火车。”她声音带着哽咽。我给她下了一碗馄饨,比平时多一倍,还悄悄在碗底藏了个荷包蛋。她吃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一口都刻在记忆里。“我一共欠你多少钱?”“四十八碗,二十四块。”她数出二十四块钱放在桌上:“账还清了。”
我没有收钱,而是把记账本推到她面前:“你看,这里除了正字,还有别的。”她疑惑地翻看,发现每一页空白处都有我的涂鸦:小花、笑脸、短句。最后一页,画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旁边写着:“李秀茹的专属座位,永远保留。”“刘浩……”她眼眶红了。“钱你拿回去,账还没清。”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你欠我的是时间——四十八个晚上的陪伴、倾听。这些,用钱还不了。”
夜市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那我怎么还?”她声音发颤。“用更多的时间,一辈子,够不够?”我直视她的眼睛。她呆呆地看着我,眼泪滑落却笑着说:“你这是在耍赖。”“对,我就是耍赖。”“那……同意还款计划:用一辈子慢慢还。”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画了个小爱心,红着脸说:“想免费吃一辈子馄饨,这个理由够不够?”“够,太够了。”我笑了,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送她。人潮拥挤中,她在检票口回头挥手:“我会写信的!”“我等你!”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之后,我们每周一封信,从未间断。她写大学生活的新奇,我写夜市的趣事。1992年冬天,我攒钱去省城看她,给她带了条红围巾,她围上时,眼睛亮得像星星。
寒假她回来,成了馄饨摊的“老板娘”,招呼客人、收钱找零,熟练又自然。熟客们打趣要吃喜糖,我们相视而笑。1993年春节后,我用攒下的钱盘了个十平米的小店,取名“秀茹馄饨馆”,她又哭又笑:“太土了。”“但真实,没有你就没有这家店。”
1995年夏天,她大学毕业回小城当老师,我们结婚了。婚礼简单温馨,夜市的老顾客都来了,说我们是“一碗馄饨定终身”。婚后,馄饨馆生意越来越好,开了分店;她成了优秀教师,后来还当了校长。1998年,女儿刘思茹出生,我们教她包馄饨,哪怕她包得奇形怪状。2002年,我们买了房,搬家时翻出那本泛黄的记账本,字迹依旧清晰。
如今三十年过去,馄饨馆已成全省连锁品牌,她也退休了,女儿帮着打理生意。偶尔,我们会回到最初的小店,亲自给老顾客包馄饨。他们还会打趣:“李校长,当年是不是早就看上浩子了?”她总笑着说:“我是看上他的馄饨了,想免费吃一辈子。”而我会补充:“结果把自己一辈子也搭进来了。”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始于1992年夏夜的一碗五毛钱馄饨,延续至今,温暖如初。原来爱情从不需要惊天动地的誓言,只需每晚为你留一碗热汤,无论风雨贫富,相守一辈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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