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暑假,表妹董清璇的到来曾让我家平添几分热闹。

她安静地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马尾辫松松地扎在脑后,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

母亲热情地迎她进门,父亲也难得地露出温和笑容。所有人都说,清璇是个懂事乖巧的好孩子。

我最初也这样认为。

直到七月末的那个午后,我颤抖着打开书桌抽屉。

那份我抚摸过无数次的录取通知书,那个承载着我十二年寒窗梦想的信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所我从未听闻的职业技术学院的入学通知。

纸张粗糙,印刷模糊,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我疯了一样翻找抽屉每个角落。

然后,我看到了它——一张藏在最里面的照片。

董清璇笑靥如花地依偎在一个陌生中年男人身旁。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刺痛了我的眼睛:“与招生办梁老师合影留念”。

而在那行字下方,是我的身份证号码。

工整,清晰,像一道刻在我命运上的伤疤。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刺耳。

我扶着书桌边缘,指尖冰凉。

那个总是轻声细语喊我“表姐”的女孩,此刻在我脑海中露出完全陌生的轮廓。

整个暑假的和谐假象,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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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清璇是六月底来的。

我记得那天下着细雨,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栀子花的混合气味。

母亲早早起床打扫客房,把去年新买的碎花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清璇爸妈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母亲边擦桌子边念叨:“这孩子命苦,中考没考好,上了个中专。”

父亲在餐桌旁看报纸,闻言抬了抬眼:“住多久?”

“一个暑假吧。”母亲说,“等她开学就回去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心里有些微妙的抵触。

我的房间很小,书桌紧挨着床,书架上塞满了复习资料和小说。

暑假本该是彻底放松、享受独处的时光。

但现在,一个几乎陌生的表妹要闯入这片天地。

门铃在下午三点响起。

母亲小跑着去开门,父亲也放下报纸站了起来。

董清璇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帆布鞋沾了些泥点。

她比我想象中要瘦小,肩膀窄窄的,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

“姨妈,姨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目光转向我时,她眼睛亮了一下:“表姐。”

我挤出一个笑容:“进来吧,路上辛苦了。”

母亲忙接过她的行李,父亲难得地主动开口:“饿不饿?让你姨妈弄点吃的。”

“不饿不饿。”董清璇连连摆手,“已经够麻烦你们了。”

她的礼貌和谦卑很快赢得了父母的好感。

晚饭时,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问她在中专学什么,以后有什么打算。

董清璇小口吃着饭,回答得很简短:“学会计。以后……找个工作吧。”

她的眼神偶尔会飘向我,带着某种我说不清的探究。

饭后,我帮她收拾客房。

房间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董清璇打开行李箱,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

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袋,还有一个小小的针线包。

“表姐,”她忽然说,“你的房间是不是有很多书?”

我点点头:“都是高中用的,还有一些小说。”

“我能看看吗?”她问,“我……没什么课外书可看。”

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和请求。

我说当然可以,心里那点抵触稍稍消散了些。

或许她只是个爱看书、性格内向的普通女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隔壁客房传来极轻微的翻书声,持续了很久。

02

七月十日,录取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按响门铃时,我正在帮母亲剥毛豆。

“周曼玉的挂号信!”那声音穿透夏日的闷热,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耳膜。

我的手抖了一下,毛豆滚落在地。

母亲比我反应更快,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几乎是冲到了门口。

我跟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那所我梦寐以求的大学的校徽。

红色字样清晰醒目:“录取通知书”。

母亲的手也在抖,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封递给我,眼眶已经红了。

“快打开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用指尖轻轻划开封口。

抽出的那张纸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

“……周曼玉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

后面的字我看不清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母亲抱住我,不停地拍着我的背:“好孩子,好孩子……”

父亲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他接过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嘴角扬起的弧度是我从未见过的。

董清璇从客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表姐,你考上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我抹了抹眼泪,把通知书递给她看。

她接过去,看得很仔细,手指轻轻抚过校名和专业名称。

“真厉害。”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学校很难考吧?”

“全省前五百名才有机会。”母亲抢着回答,语气里满是骄傲。

董清璇“哇”了一声,又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汉语言文学……是学什么的呀?”

“就是中文系。”我解释道,“学古代文学、现代文学、语言学这些。”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通知书还给我。

那天下午,我把通知书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钥匙只有一把,我把它穿进钥匙扣,随身携带。

晚饭时,全家都沉浸在喜悦中。

母亲做了四菜一汤,父亲还开了一瓶珍藏的黄酒。

董清璇安静地吃着饭,偶尔附和着笑一笑。

“清璇啊,”母亲忽然说,“你也要努力,以后考个专升本。”

董清璇筷子顿了顿,低声说:“我成绩不好,考不上的。”

“怎么考不上?”母亲给她夹了块红烧肉,“让你表姐教教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董清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有羡慕,有失落,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表姐这么聪明,我哪学得来。”她小声说。

饭后,我回房间整理书架。

董清璇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表姐,吃点水果。”

她把盘子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书架上一排排的书。

“你这些复习资料……以后还用吗?”

“应该不用了。”我说,“你想看的话可以拿走。”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嗯。”

她开始仔细地翻阅那些资料,问了很多关于高考的问题。

各科难不难,复习方法,甚至具体到某些题型该怎么应对。

我一一回答,心里隐隐觉得奇怪。

一个中专生,为什么对高考细节这么感兴趣?

但我没有深想,只当她是对大学生活有憧憬。

临走前,她的目光落在我的书桌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个锁着的抽屉上。

“表姐,”她状似随意地问,“录取通知书就放抽屉里吗?”

“嗯,锁起来安全些。”

“也是。”她笑了笑,“这么重要的东西。”

她端着空盘子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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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七月中旬,天气越发闷热。

我习惯了董清璇的存在,她确实如母亲所说,是个懂事勤快的女孩。

每天早起帮母亲做早饭,主动洗碗拖地,说话总是轻声细语。

父亲有次私下对母亲说:“清璇这孩子,比曼玉还懂事。”

母亲笑着拍他:“我们曼玉也很好,就是性格内向些。”

我在门外听到这些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很快我就释然了——毕竟董清璇只是客人,而我是他们的女儿。

奇怪的是,董清璇似乎对我的房间有特殊兴趣。

她经常以借书、请教问题为由进来,一待就是半小时。

有时我出门回来,会发现她在我的房间里。

“表姐,我帮你擦了擦桌子。”她会这样解释,或者,“我想找本散文看。”

她的理由总是合理,态度总是诚恳。

但我渐渐注意到一些细节。

她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那个锁着的抽屉。

我放在桌上的笔记本,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有一次,我故意在书页里夹了一根头发。

第二天,头发不见了。

我心里升起一股凉意,但很快又说服自己:可能是我想多了。

或许她只是好奇,或许她真的只是爱看书。

直到那个周末。

全家计划去郊区的公园野餐,母亲一大早就在厨房忙碌。

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忽然想起手机充电器忘带了。

折回房间去拿,却看见董清璇站在我的书桌前。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迅速转过身。

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但她的姿势很不自然。

“表姐?”她笑了笑,“你怎么回来了?”

“拿充电器。”我盯着她,“你在找什么书?”

“就……随便看看。”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这本诗集挺美的。”

那是本《海子诗选》,我从初中保存到现在。

但我记得很清楚,昨天它不在那个位置。

“你喜欢海子?”我问。

董清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喜欢他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是海子最著名的诗,几乎人人都知道。

我没再说什么,拿了充电器就往外走。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董清璇还站在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那天野餐,她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乖巧。

帮母亲铺餐布,给父亲递水,和我讨论公园里的花是什么品种。

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晚上回家后,我仔细检查了房间。

书架上的书有几本位置不对,笔筒里的笔被重新排列过。

最让我不安的是,书桌抽屉的锁孔周围,有极细微的划痕。

很新,在台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我坐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动静。

董清璇在哼歌,调子很轻快。

那声音透过墙壁传来,莫名地让人心生寒意。

04

七月二十五日,母亲接到外婆电话,说身体不太舒服。

父母决定第二天一早回老家看看,大概要去两三天。

“曼玉,你在家照顾好清璇。”母亲嘱咐道,“冰箱里有菜,热着吃就行。”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毛。

要和董清璇单独相处这么久。

父母是早上七点走的,临走前又叮嘱了一遍安全问题。

董清璇站在门口送他们,笑容甜美:“姨妈姨父放心,我会帮表姐做家务的。”

门关上后,房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表姐,”董清璇转过身,“早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吧。”我说,“我不太饿。”

“那怎么行。”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给你煮面条。”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里的消息。

大家正在讨论录取通知书的颜色,谁的更漂亮。

我下意识地想回房间看看我的通知书。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清璇,”我朝厨房喊了一声,“我回房间看会儿书。”

“好,面好了我叫你。”

我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钥匙在钥匙扣上晃了晃,我蹲下身,对准锁孔。

咔嗒一声,锁开了。

抽屉缓缓拉出,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还在。

我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疑。

但手指触碰到信封的瞬间,感觉不对。

太薄了。

我迅速抽出里面的纸张,展开。

视线落在标题上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江东职业技术学院录取通知书”。

下面是我的名字,周曼玉,一字不差。

但专业变成了“酒店管理”,学制三年。

纸张粗糙,印刷模糊,右下角的公章颜色浅淡。

这不是我的通知书。

我的通知书纸质厚实,印刷精美,公章清晰鲜红。

汉语言文学专业,四年制本科。

我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握着那张纸的手抖得厉害。

假的。

这是一张假的通知书。

那我真正的通知书呢?

我发疯似的翻遍整个抽屉,把所有东西都倒在地上。

笔,笔记本,旧照片,小纪念品。

没有,没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它不见了,被调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董清璇的声音响起:“表姐,面好了。”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房门。

“我……我不饿。”我的声音嘶哑,“你先吃吧。”

“怎么了?不舒服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有点头疼,想睡会儿。”

“那我把面给你留着。”

脚步声远去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手里那张可笑的假通知书。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但我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不能哭,不能让她听见。

我现在谁都不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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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地上的东西被我一件件捡起来,重新检查。

每一本书都翻过,每一张纸都展开看过。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张真正的录取通知书,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我明明记得它被锁在这个抽屉里,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除非……

除非有人配了钥匙。

或者用了其他方法打开这把锁。

我的目光落在锁孔上,那些细微的划痕此刻显得如此刺眼。

董清璇。

只有她有机会。

父母在家时,她不敢轻举妄动。父母一走,她就动手了。

可是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偷我的录取通知书?

一个中专生,偷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有什么用?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我浑身发冷,重新拉开那个已经被我检查过无数遍的抽屉。

这次我不再翻找东西,而是仔细检查抽屉本身。

木质抽屉,里面铺着一层蓝色的绒布。

我小心翼翼地把绒布掀起来。

就在绒布和抽屉底板的夹缝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很薄,像一张照片。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颤抖着把它抽出来。

是一张彩色照片,三寸大小。

照片上,董清璇笑靥如花地依偎在一个陌生中年男人身旁。

背景像是个办公室,书架上有不少文件夹。

男人大约五十岁,戴着眼镜,穿着浅灰色衬衫,笑容温和。

但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时,有种说不出的精明。

我翻过照片。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行字:“与招生办梁老师合影留念。2018.7.20”

下面是另一串数字。

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我的身份证号码。

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照片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我盯着它,就像盯着一条毒蛇。

招生办梁老师。

我的身份证号。

还有那张被调包的假通知书。

所有的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但她怎么做到的?

大学招生有严格的流程,档案、准考证、身份证信息……

除非有人里应外合。

除非那个“梁老师”在招生办工作,有能力篡改信息。

除非他们计划了很长时间。

我捡起照片,重新放回绒布下。

然后我收拾好满地的东西,把假通知书也锁回抽屉。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夕阳把云层染成血色,蝉鸣声嘶力竭。

门外传来董清璇的声音:“表姐,晚饭好了。”

和平常一样轻柔,一样甜美。

但此刻听在我耳中,却像毒蛇吐信。

“来了。”我应了一声,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挤出一个笑容。

推开门时,董清璇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她抬头看我,眼神清澈:“头疼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说,“辛苦你做饭了。”

“应该的。”她笑了笑,把汤放在桌上。

我们面对面坐下,开始吃晚饭。

她给我夹菜,和我聊今天看的电视剧。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这个坐在我对面、笑得人畜无害的女孩,偷走了我的人生。

而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一旦打草惊蛇,所有的证据都可能被销毁。

我必须冷静,必须找到更多证据。

必须在她彻底毁掉我的未来之前,阻止这一切。

06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所有细节。

董清璇刚来时的乖巧,她对大学话题的兴趣,她在我房间的鬼祟行为。

那张照片,那个梁老师,我的身份证号码。

还有那张假到可笑的录取通知书。

他们想干什么?冒名顶替我去上大学?

但大学报到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准考证原件。

除非他们连我的身份证也打算伪造。

或者,那个梁老师有办法在系统里做手脚,让“周曼玉”这个身份信息指向另一个人。

而董清璇,很可能就是要成为“周曼玉”的人。

这个想法让我恶心得想吐。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起床。

董清璇已经做好了早饭,煎蛋、小米粥、咸菜。

“表姐没睡好?”她关切地问。

“有点失眠。”我坐下来,“可能是太热了。”

“我今天去超市买点绿豆,煮绿豆汤解暑。”

她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马尾扎得高高的,看起来干净清爽。

谁能想到,这张纯良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心思?

饭后,我回到房间锁上门。

从书包里翻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

吴泽宇。

我的高中同学,我们曾经在同个学习小组。

他聪明、理性,最重要的是,他父亲在教育局工作。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周曼玉?”吴泽宇的声音带着惊讶,“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压低声音,“非常重要,而且……可能有点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能见面谈吗?找个安静的地方。”

“今天下午两点,市图书馆三楼阅览室靠窗的位置。”

“好。”

挂断电话后,我靠在墙上长长吐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刺眼,蝉鸣聒噪。

客厅里传来董清璇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

她在为什么高兴?

为即将窃取的人生吗?

下午一点半,我跟董清璇说要去书店买几本书。

“需要我陪你吗?”她问。

“不用,我可能要在书店待很久。”我说,“你可以在家看看电视。”

她点点头,没有坚持。

市图书馆冷气很足,我一进门就打了个寒颤。

吴泽宇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编程书。

他抬起头看我,推了推眼镜:“你脸色很差。”

我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我的录取通知书被调包了。”

吴泽宇愣住了:“什么?”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假通知书的照片——上午趁董清璇出门买菜时偷偷拍的。

还有那张合影的翻拍照片,背面的字迹和身份证号清晰可见。

吴泽宇接过手机,一张张仔细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逐渐凝重。

“这个梁老师……”他指着照片上的男人,“我好像听说过。”

“你认识?”

“不确定。”吴泽宇把手机还给我,“我爸有次在家提到过,说某大学招生办有个姓梁的,手脚不太干净。”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具体怎么说?”

“就是暗示有‘操作空间’。”吴泽宇压低声音,“有些分数不够的学生,通过‘特殊渠道’也能进去。”

“需要多少钱?”

“看学校和专业,几万到几十万不等。”吴泽宇看着我,“你是怀疑……”

“我怀疑我表妹想冒名顶替我去上大学。”我说,“她和这个梁老师有联系,还偷了我的身份证号。”

吴泽宇沉默了很久。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

“我们需要证据。”他终于开口,“确凿的证据。”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两件事。”吴泽宇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查这个梁老师的详细信息。第二,查你表妹家的经济状况。”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冒名顶替不是小事,需要打通很多环节。招办、档案馆、派出所……每个环节都要花钱。”

“你表妹家条件怎么样?”

我想了想:“她父母在外地打工,应该就是普通工薪阶层。”

“那这笔钱他们可能出不起。”吴泽宇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愿意先垫付,或者……”他顿了顿,“用其他方式交易。”

其他方式。

我脑海里闪过董清璇清秀的脸庞,胃里一阵翻腾。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先确认这个梁老师的身份。”吴泽宇说,“我回家问我爸,但得找个合适的理由。”

“就说你想报那所大学的研究生,想打听打听招办的情况。”

“好。”吴泽宇合上笔记本,“你自己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我点点头。

离开图书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阳光依然毒辣,街道上热浪滚滚。

我慢慢走回家,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推开门,董清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我回来,她扬起笑脸:“表姐买到想看的书了吗?”

“没找到。”我说,“可能卖完了。”

“没关系,网上应该能买到。”她起身,“我去切西瓜。”

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我绝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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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像在走钢丝。

每天面对董清璇,要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要对她笑。

晚上锁上房门,我就在网上搜索一切相关信息。

江东职业技术学院,民办专科,学费昂贵,就业率低。

那个梁老师全名梁高邈,我在大学官网的招生办人员名单里找到了他的名字。

职务是“招生办公室副主任”。

照片和合影上的是同一个人,只是官网照片更严肃些。

我把所有信息整理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包括假通知书的照片、合影照片、网页截图。

吴泽宇那边还没有消息,我有些焦躁。

父母从老家回来了,带了一大堆土特产。

外婆身体无大碍,只是年纪大了有些小毛病。

“曼玉,清璇,来尝尝这个芝麻糖。”母亲笑着招呼我们。

董清璇乖巧地接过,小口吃着:“真香,谢谢姨妈。”

“清璇这孩子真懂事。”母亲对父亲说,“这几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父亲也点头:“确实勤快。”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冰凉。

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真相,会是什么表情?

第四天下午,吴泽宇终于来了电话。

“我问到了。”他的声音很低,“梁高邈,四十七岁,在招生办干了十五年。”

“风评怎么样?”

“两极分化。”吴泽宇说,“表面上认真负责,私下里……确实有传言。”

“什么传言?”

“他手上每年都有几个‘特殊名额’,据说是给教职工子女或者关系户的。”

“但实际操作的,可能是花钱买分的学生。”

我握紧手机:“价格呢?”

“看专业,热门专业十万起步,冷门专业五六万。”吴泽宇顿了顿,“你那个汉语言文学,属于中等热门,估计七八万。”

七八万。

董清璇家拿得出这笔钱吗?

“还有一种可能。”吴泽宇说,“如果不是花钱,那就是……”

“就是什么?”

“人情交换。”吴泽宇的声音更低了,“梁高邈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五岁,还没结婚。”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浑身像被浸在冰水里,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

“你的意思是,董清璇可能……”

“我只是猜测。”吴泽宇说,“没有证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要下雨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董清璇和母亲的说笑声。

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我打开手机,再次点开那张合影。

董清璇依偎在梁高邈身旁,笑容甜美。

梁高邈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姿态亲密。

之前我只觉得这是普通的合影,现在再看,处处透着暧昧。

如果真的是人情交换……

那董清璇付出的代价,远比钱更可怕。

而她为了上大学,竟然愿意做到这一步?

不,不是上大学。

是顶替我的人生。

敲门声响起,董清璇的声音传来:“表姐,吃晚饭了。”

“来了。”

我收起手机,调整表情。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母亲不停地给我们夹菜。

“曼玉,你最近怎么瘦了?”母亲忽然问。

“天热,没胃口。”我说。

“清璇也是,多吃点。”母亲又给董清璇夹了块排骨。

董清璇笑着道谢,小口吃着。

她的吃相很文雅,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声音。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做出那么恶毒的事?

还是说,我其实从未真正认识她?

饭后,我主动洗碗。

董清璇要帮忙,我拒绝了:“你看电视去吧,我来就行。”

她也没坚持,擦擦手去了客厅。

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机械地刷着碗筷。

脑海里全是吴泽宇的话:人情交换。

如果真是这样,那梁高邈一定许诺了董清璇什么。

不只是冒名顶替上大学,可能还有更多。

比如毕业后的工作安排,比如留在城市的机会。

这些对她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洗完碗,我回房间锁上门。

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冒名顶替上大学 案例”。

跳出很多新闻,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

有些受害者直到毕业多年后才发现,自己的人生被另一个人偷走了。

有些人抗争成功,夺回了身份。

有些人不了了之,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我看得浑身发冷。

如果我没有提前发现,如果我真的拿着假通知书去那所职业技术学院报到。

那真正的我,就会从这所名牌大学的录取名单里消失。

而董清璇会以“周曼玉”的身份,享受我十二年苦读换来的一切。

毕业后,她可能找到好工作,嫁个好人家。

而我呢?

一个专科毕业生,可能要在酒店前台站一辈子。

光是想想,就绝望得喘不过气。

不。

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08

八月初,天气达到最热的时候。

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蝉鸣声嘶力竭。

我的调查陷入了瓶颈。

吴泽宇那边暂时没有新消息,我自己也不敢有大动作。

董清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更加谨慎。

她不再随意进出我的房间,目光也尽量避免与我对视。

但偶尔,我会捕捉到她打量我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决绝。

她在做心理建设,我意识到。

为自己即将实施的罪行寻找理由。

也许她在心里把我妖魔化,告诉自己“表姐家境好,少一个机会也没什么”。

也许她觉得自己更值得这个名额。

偷窃者总会给自己找借口,这是人性。

八月五日,我决定试探她。

晚饭后,我故意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对了,我有个高中同学,他叔叔在大学招生办工作。”

董清璇正在削苹果,水果刀顿了顿。

“他说可以帮我查查档案状态,确认录取信息有没有问题。”

母亲不解:“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还会有什么问题?”

“就是走个流程嘛。”我笑着说,“现在不是有很多冒名顶替的案例吗?小心点总没错。”

父亲点头:“是该谨慎。”

董清璇低着头继续削苹果,但动作明显僵硬了。

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清璇,”我转向她,“你说我要不要去查查?”

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应该……不用吧?录取通知书都在手里了。”

“也是。”我点点头,“可能我想太多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我故意没有锁房门。

只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然后我假装睡着,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十一点,十二点。

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整栋房子陷入沉寂。

就在我快要真的睡着时,极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在走廊上停住,停在我的房门外。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全身肌肉绷紧。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更宽的缝。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我能感觉到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冰冷的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影子动了。

它缓缓退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客房方向。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没有进来。

是害怕了?还是觉得没必要?

或者,她察觉到了这是个陷阱?

第二天早餐时,董清璇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没睡好?”母亲关切地问。

“有点失眠。”她说,“可能天太热了。”

我们目光相遇,又迅速移开。

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紧张。

饭后,母亲和父亲出门买菜。

家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董清璇在客厅拖地,我坐在沙发上看书。

“表姐,”她忽然开口,“你那个同学……真的能查到档案吗?”

我放下书:“应该能吧,他说他叔叔在招生办工作。”

“哦。”她继续拖地,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我问,“你好像很关心这个?”

“没有。”她立刻否认,“就是随便问问。”

拖完地,她拿着水杯去厨房接水。

我跟了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清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会怎么办?”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什么东西?”声音很轻。

“重要的东西。”我说,“比如身份,比如未来。”

她转过身,脸色有些苍白:“表姐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有感而发。”我笑了笑,“最近看了很多社会新闻。”

她低下头喝水,没有接话。

但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泛白。

“我有时候会想,”我继续说,“那些偷别人人生的人,晚上睡得着吗?”

哐当一声。

水杯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她愣愣地看着满地碎片,然后蹲下身去捡。

“别用手!”我赶紧去拿扫帚。

但她已经捡起了一片,指尖被划破,渗出血珠。

“疼吗?”我问。

她摇摇头,但眼圈红了。

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

我拿来创可贴帮她包扎,她没有拒绝。

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这个女孩,和我流着部分相同的血。

但她正在谋划毁掉我的人生。

多么讽刺。

“表姐,”她忽然小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做了很坏的事,但不是故意的,你会原谅她吗?”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那要看是什么事。”

她避开我的目光:“比如……比如偷了很重要的东西。”

“那要看她有没有还回来。”我说,“如果还回来了,并且真心忏悔,也许可以原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只是轻轻抽回手,低声说:“谢谢。”

然后她转身去拿扫帚,默默地清理地上的碎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她后悔了。

但很快我就清醒过来。

如果她真的后悔,就该把通知书还给我。

而不是继续这个可怕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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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八月十日,吴泽宇带来了关键信息。

我们在图书馆老位置见面,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我查到了梁高邈的银行流水。”他压低声音说,“通过一些……特殊渠道。”

我屏住呼吸:“怎么样?”

“过去三个月,他账户里多了两笔大额存款。”吴泽宇在笔记本上写下数字,“一笔五万,一笔三万,总共八万。”

八万。

正好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价格”。

“汇款人是谁?”

“一个叫董建军的人。”吴泽宇看着我,“是你表妹的父亲吗?”

我点点头,心脏狂跳:“是她爸爸。”

“汇款时间是七月十五日和七月二十五日。”吴泽宇说,“分两次付清。”

七月十五日,董清璇来我家已经半个月。

七月二十五日,正好是我发现通知书被调包的那天。

一切都对上了。

“还有更关键的。”吴泽宇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我托人在学校系统里查了,你的录取状态……被修改过。”

“什么意思?”

“七月二十日,你的专业从汉语言文学调成了‘保留学籍,延期入学’。”吴泽宇指着其中一行记录,“理由是‘个人原因申请’。”

“但我根本没有申请!”

“我知道。”吴泽宇说,“操作人就是梁高邈。他用了你的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伪造了申请材料。”

我浑身发冷:“那现在怎么办?”

“八月二十日之前,如果有人用你的身份信息去报到,系统会默认是正常的入学流程。”吴泽宇说,“而那个‘保留学籍’的状态,会让真正的你无法注册。”

“所以他们计划在八月二十日之前,让董清璇去报到?”

“应该是。”吴泽宇点头,“一旦她完成报到,你的学籍就会被锁定。到时候再想改回来,就非常麻烦了。”

离八月二十日还有十天。

时间紧迫。

“我们还需要什么证据?”我问。

“转账记录、系统操作日志、还有……”吴泽宇顿了顿,“你表妹的供述。”

“她不会承认的。”

“如果她还有一点良心,也许会在最后关头放弃。”吴泽宇说,“但如果她不放弃……”

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那就只能撕破脸,用法律手段解决。

但那样的话,董清璇这辈子就毁了。

她才十八岁。

“你在同情她?”吴泽宇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只是……”我苦笑,“觉得很悲哀。”

“她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吴泽宇的声音很冷,“你不能心软,周曼玉。这是你的人生。”

我知道他是对的。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是什么把董清璇逼到这一步?

是原生家庭的贫穷?是对未来的绝望?还是周围人的攀比?

也许都是。

但这不能成为作恶的理由。

“我爸妈那边……”我说,“他们很喜欢董清璇。”

“那就更需要确凿的证据。”吴泽宇说,“否则他们可能不相信,甚至责怪你。”

他把所有材料复印了一份给我。

“这些你先收好,原件我保管。”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和我爸妈摊牌。”我说,“在董清璇行动之前。”

吴泽宇想了想:“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摇摇头,“这是我们的家事。”

“好吧。”他站起来,“随时联系我。”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晚。

街道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我慢慢走回家,手里紧紧攥着装着证据的文件袋。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推开门,饭菜香味飘来。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曼玉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董清璇在摆碗筷,看见我,笑了笑:“表姐,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多么温馨的家庭画面。

而我要亲手撕碎它。

饭桌上,父母在讨论周末去哪儿玩。

董清璇安静地吃饭,偶尔附和几句。

我食不知味,机械地往嘴里送饭。

“曼玉,”父亲忽然说,“你大学学费我准备好了,存在卡里。”

“嗯。”我点点头。

“到了大学要好好学,别辜负这么多年努力。”母亲说。

“我知道。”

董清璇低着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饭后,我帮着收拾桌子。

洗碗时,董清璇站在我身边,轻声说:“表姐,你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想去逛街,买几件衣服。”她说,“开学要穿。”

开学。

她说的是我的大学开学。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我强压了下去。

“好啊。”我说,“正好我也想买点东西。”

“那明天上午去?”她眼睛亮了一下。

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我要在父母面前揭穿一切。

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愤怒?还是不相信我?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做。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个可能被毁掉的未来。

10

第二天是周六,父母都在家。

早饭时,我说:“爸妈,吃完饭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事?”

“关于录取通知书的事。”我平静地说。

董清璇的手抖了一下,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清璇?”母亲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她捡起勺子,“手滑了。”

父亲看看我,又看看董清璇,眉头微微皱起。

饭后,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

气氛莫名地凝重。

我起身回房间,拿出了那个文件袋。

还有那张假录取通知书原件。

“这是什么?”母亲问。

我把假通知书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抽屉里现在的录取通知书。”

父母拿起看了看,脸色都变了。

“这……这不是你的大学!”母亲声音发抖。

“我的真通知书被调包了。”我说,“七月二十五日发现的。”

“谁干的?”父亲沉声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董清璇。

她脸色惨白,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清璇,”我轻声说,“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

“表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合影,“这张照片,是在我抽屉里找到的。”

我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父母凑过去看,母亲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清璇?这个男人是谁?”

“梁高邈,我报考大学的招生办副主任。”我说,“照片背面有我的身份证号码。”

我又抽出身份证号的放大复印件。

“还有这个。”我拿出银行流水打印件,“七月十五日和二十五日,董建军——也就是清璇的爸爸,给梁高邈汇款八万元。”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八万……为什么要汇这么多钱?”

“因为这是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价钱。”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觉得可怕,“我的专业,市场价八万。”

父亲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荒唐!”

“还有更荒唐的。”我继续抽出系统操作记录,“七月二十日,梁高邈在系统里把我的录取状态改成‘保留学籍,延期入学’。

这样,就有人可以用我的身份去报到,而真正的我会被系统拒绝。”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董清璇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浑身发抖。

“清璇,”父亲的声音像结了冰,“这些都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哭。

“说话!”父亲猛地拍了一下茶几。

董清璇吓得一哆嗦,终于抬起头,满脸泪水。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我打断她,“偷我的通知书,偷我的身份证号,和你爸合谋汇款,这不是故意是什么?”

“我也是没办法!”她突然崩溃地大喊,“我中考没考好,上了个破中专!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我爸妈在外地打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赚几千块!我不想和他们一样!”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表姐,你家条件好,你爸妈都有稳定工作,你长得漂亮,学习好……你什么都有!就算不上这个大学,你也有别的出路!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就偷我的?”我冷冷地问,“我的成绩是我每天学习到凌晨换来的,我的人生是我自己奋斗来的。你家境不好,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偷别人的东西?”

她语塞了,只是哭。

母亲擦着眼泪,声音哽咽:“清璇,你怎么能这样……我们对你不好吗?”

“好……姨妈对我很好。”董清璇哭着说,“就是因为你们对我太好,我才更难受!凭什么表姐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父亲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报警吧。”

“不要!”董清璇扑通一声跪下来,“姨父,不要报警!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转向我,抓住我的裤脚:“表姐,你原谅我,我把通知书还给你!我让我爸把钱要回来!求你不要报警,我才十八岁,坐牢的话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当然恨。

但更多的是悲哀。

“通知书在哪里?”我问。

“在……在我行李箱的夹层里。”她抽泣着说。

父亲立刻起身去客房。

几分钟后,他拿着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回来了。

我接过来,手指颤抖着打开。

那张纸还在,汉语言文学专业,我的名字。

失而复得,却已经沾满了污秽。

“钱能要回来吗?”父亲问。

“我……我让我爸去要。”董清璇小声说。

“现在打电话。”父亲把手机递给她。

董清璇颤抖着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清璇?什么事?”

“爸……”董清璇哭着说,“事情败露了,你把钱要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梁主任那边……我去说说看。但可能要不全,他那边也要打点。”

“能要回多少是多少。”父亲拿过手机,“我是林永刚。董建军,你们父女俩干的好事。”

“姐夫……”董建军的声音充满愧疚,“对不起,是我们鬼迷心窍。清璇一直哭,说不想一辈子待在农村,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偷别人的?”父亲怒道,“周曼玉也是苦读十二年才考上的!你们这是犯罪!”

“我知道,我知道……钱我一定想办法要回来。梁主任那边,我也会让他把系统记录改回去。求你们别报警,清璇还小……”

父亲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

母亲还在哭,父亲脸色铁青。

董清璇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我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纸张冰凉。

“你收拾东西吧。”我最终说,“今天就走。”

董清璇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表姐……”

“我不会报警。”我说,“但我也不能再看见你。”

父亲点点头:“我去给你买票,送你到车站。”

母亲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一小时后,董清璇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她眼睛红肿,小声说:“姨妈,姨父,表姐……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

门关上了。

母亲瘫坐在沙发上,放声大哭。

父亲搂着她的肩,一言不发。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房间,锁上门。

窗外阳光刺眼,蝉鸣依旧。

我把通知书平铺在书桌上,一遍遍地看。

那些字迹,那个公章,都还在。

我的未来,失而复得。

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比如对这个世界的天真信任。

比如对亲情毫无保留的善意。

三天后,吴泽宇告诉我,梁高邈被学校停职调查。

他经手的几个“特殊名额”都被翻出来,牵扯出一串人。

董建军要回了六万块钱,另外两万作为“违约金”被扣下了。

他把六万块打到我爸卡里,附了一条长长的道歉短信。

我没有回复。

八月二十日,我带着录取通知书去大学报到。

手续很顺利,系统里我的状态已经恢复正常。

站在崭新的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

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对未来的憧憬。

而我,多了一份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清醒。

吴泽宇也考到了同城的另一所大学。

报到那天他来找我,我们坐在学校湖边的长椅上。

“都过去了。”他说。

“嗯。”我点点头,“谢谢你。”

“以后要小心。”他笑着说,“别再把身份证号随便给人看了。”

我也笑了,但笑容有些苦涩。

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色波光。

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带着伤疤,带着警惕,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至于董清璇,听说她去了南方打工。

偶尔会从亲戚那里听到她的消息,说她过得不太好。

但我已经不想关心了。

有些错误可以被原谅。

有些,不能。

而人生总要继续向前。

带着伤痕,也带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