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厢里,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毕业十年的同学聚会,每个人都沉浸在怀旧与炫耀交织的热闹里。我安静地坐在最靠门的角落,小口啜着橙汁,像这场欢宴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没有人知道,今晚的主角之一——被众人簇拥着回忆往昔的苏宇轩,是我的丈夫。

我们结婚三年,隐婚两年半。

原因很简单,他那时刚接手家族企业,需要一段稳定的过渡期。

而我,也乐得清静。

此刻,包厢中央那张大圆桌旁,气氛正热烈得诡异。

“要我说,咱们班当年最可惜的一对,就是宇轩和欣瑶了!”曾俊豪举着酒杯,嗓门洪亮,“金童玉女啊,说散就散了,多少人的意难平!”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苏宇轩,以及坐在他斜对面的朱欣瑶。

朱欣瑶穿着香槟色连衣裙,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十年光阴似乎只在她身上沉淀出更精致的优雅。

她微微垂眸,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伤感的笑意,指尖轻轻转着红酒杯。

苏宇轩坐在那里,面容平静,嘴角挂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是就是!”邓思瑶附和着,眼神在我这个方向不经意地扫过——当然,她看的不是我,是我旁边空着的、本该属于苏宇轩好友江澈的座位,“欣瑶这次特意从国外回来参加聚会,宇轩,你这地主之谊可得尽到位啊!”

“何止尽地主之谊?”另一个男同学起哄,“我看干脆再续前缘得了!你们俩现在都单身,多好的机会!”

“对对对!复合!复合!”起哄声此起彼伏。

朱欣瑶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她抬起眼,眸光水润地望向苏宇轩,那眼神里藏着欲说还休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拿起一颗饱满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透明的汁水染湿指尖。嗯,真甜。这出戏,比桌上的菜肴可口多了。

苏宇轩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起哄的人群中缓缓扫过,最后,竟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捏着葡萄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意不像平时那样疏离,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忽然站起身。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连背景音乐都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众目睽睽之中,苏宇轩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绕过半张圆桌,穿过凝固的空气,径直朝我这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走来。

我僵在原地,那颗剥好的葡萄从指间滚落,在桌布上染开一小片湿痕。

他停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接着,在我完全没能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条结实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用力一揽——

我整个人撞进他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气。

头顶传来他低沉含笑的嗓音,不高,却足够让死寂的包厢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江太太,戏看够了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飞机落地江城时,窗外正飘着细密的秋雨。

苏宇轩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侧过脸看我:“紧张吗?”

我摇摇头,把目光从灰蒙蒙的舷窗收回来:“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我的同学会。”

他轻笑一声,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有常年握笔和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

“也是。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到时候可能会听到一些……关于我的陈年旧事。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我眨眨眼,故意问:“比如?”

“比如,”他望着我,眼神深邃,“你老公我,当年也是个风云人物,有过那么一两段……嗯,青春往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出了里面的谨慎。

其实我早知道朱欣瑶的存在。

领证前夕,他主动交代过,一段大学时期的恋爱,毕业前和平分手,女方出国,再无联系。

他说得简洁,我也没多问。

谁还没点过去呢?

“苏总放心,”我抽回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我心理素质过硬,保证当好背景板,绝不给你添乱。”

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他的公司刚刚完成一轮关键融资,正在寻求新的合作伙伴,形象需要绝对稳定。

而朱欣瑶,作为他曾经高调恋爱过的前女友,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不必要的联想都可能被媒体或对手拿来炒作。

隐婚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除了双方至亲和一两个挚友,无人知晓。

连这场十年同学会,我也只是以“江澈临时有事,我代他出席”的名义参加。

江澈是苏宇轩的发小兼合伙人,也是我的大学同学,这个借口天衣无缝。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指尖拂过我耳边的碎发。

我摇摇头,没说话。

心里却划过一丝极淡的涩。

不是委屈,只是偶尔会觉得,我们的婚姻像一座精心搭建的玻璃房子,坚固透明,却也清晰地将我们与外界隔开。

聚会订在江城最贵的酒店之一。华灯初上,水晶吊灯将大堂照得如同白昼。我们到得不算早,包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宇轩!这边!”曾俊豪眼尖,立刻站起来挥手。他是当年的班长,如今据说做了建材生意,颇有些发福,笑容却依旧热络。

苏宇轩牵着我的手走过去——当然,在旁人看来,这只是礼貌性的引领。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力道适中,不会显得过分亲密。

“班长,好久不见。”苏宇轩笑着寒暄,同时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我的手。

“哎呀,苏总!现在该叫苏总了!”曾俊豪用力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疑惑,“这位是……”

“傅晓悦,我朋友。江澈临时有急事,托她过来跟大家打个招呼。”苏宇轩的介绍流畅自然,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

“哦哦,江澈的朋友啊!欢迎欢迎!”曾俊豪的疑惑散去,热情地招呼我,“快坐快坐!就等你们了!”

我被安排在靠门边的位置,和苏宇轩隔了好几个座位。他自然地被拉到主桌那边,身边留着的空位,明显是给更重要的人预留的。

陆续又有同学到来,包厢里越来越热闹。

大家互相打量,寒暄,交换名片,感慨谁变了谁没变。

女同学们妆容精致,聊着孩子、学区房和医美。

男人们则谈论着股市、项目和隐隐的攀比。

我安静地坐着,偶尔对投来的好奇目光报以微笑。

有人问起江澈,我便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应对。

大多数人对我这个“代出席”的陌生面孔兴趣有限,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向更熟悉的目标。

苏宇轩无疑是焦点之一。

他举止得体,谈笑风生,应对着各路寒暄和试探。

有人问他公司上市进展,他四两拨千斤地带过。

有人提起他父亲退休后的集团格局,他微笑聆听,回答谨慎。

我远远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想起他在家时,穿着宽松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窝在沙发里看财经新闻的模样。那是只属于我的,不那么“苏总”的苏宇轩。

“哎,你们听说没?朱欣瑶今天也会来!”斜对面,邓思瑶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真的假的?她从国外回来了?”

“可不是嘛!群里不是说她上个月就回国了?好像在什么投行做到高管了,厉害着呢。”

“她当年和宇轩……唉,真是可惜了。后来好像都没听说宇轩正经谈过恋爱?不会还……”

“嘘!小声点!”邓思瑶瞟了苏宇轩那边一眼,“当事人可在呢。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他们俩能……”

窃窃私语像细微的水流,在不大的空间里隐秘流淌。我端起茶杯,温热的白瓷熨帖着指尖,驱散了雨夜带来的那点凉意。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浅笑嫣然。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声音轻柔悦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朱欣瑶来了。

02

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抹亮色上。

朱欣瑶确实很美,是那种经过岁月淬炼后,更加光芒四射的美。

香槟色的连衣裙勾勒出玲珑曲线,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重逢的喜悦,目光在人群中轻轻一扫,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宇轩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怀旧,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只是一瞬,她便移开视线,笑着对大家说:“十年不见,大家都还好吗?”

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曾俊豪第一个跳起来:“哎呀!我们的班花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欣瑶!越来越漂亮了啊!”

“大美女从资本主义世界回来了?欢迎欢迎!”

热情瞬间包围了她。朱欣瑶从容应对,和相熟的同学拥抱,寒暄,笑声清脆。她被簇拥着往主桌方向走,经过苏宇轩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宇轩,好久不见。”她抬头看他,笑容明媚,眼波流转。

苏宇轩站起身,彬彬有礼地颔首:“欣瑶,欢迎回来。”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带着老同学重逢应有的熟稔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谢谢。”朱欣瑶的笑容更深了些,似乎松了口气,“你看起来……很好。”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后,朱欣瑶被安排在了苏宇轩旁边的那个空位上。那位置仿佛天生就是为她预留的。她优雅落座,裙摆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垂下眼,继续剥着手边果盘里的橘子。清新的柑橘气味在鼻尖散开。

聚会正式进入推杯换盏的阶段。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回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还记得咱们班第一次集体出游吗?去爬山,宇轩和欣瑶可是把我们远远甩在后面!”

“对对对!那时候他们俩可是咱们学院的风景线,走哪儿都自带光环。”

“哎,欣瑶,你记不记得有次宇轩替你挡了那个骚扰你的外校男生?太帅了!”

话题不知不觉间,总是绕着那两个人打转。

朱欣瑶大多时候只是抿嘴浅笑,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目光不时飘向身旁的苏宇轩。

苏宇轩则多数时间在听,唇角噙着淡笑,偶尔附和,态度无可指摘,却也看不出多少热络。

我像个尽职的观众,默默看着这场怀旧大戏。手里的橘子很甜,汁水丰沛。

曾俊豪大概是喝高了,举着酒杯站起来,脸膛发红:“要我说!咱们班最让人羡慕的一对,就是宇轩和欣瑶!模范情侣啊!可惜……可惜后来……”他打了个酒嗝,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不少人的目光在两位当事人之间逡巡。

朱欣瑶低下头,摆弄着餐巾,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苏宇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到这句明显的感慨。

邓思瑶赶紧打圆场:“班长你喝多了!净提些陈年旧事!人家欣瑶现在可是华尔街精英,宇轩也是大老板,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嘛!”

“过去?我看未必!”另一个男同学插话,语气半真半假,“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说不定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呢?”

这话引来几声暧昧的低笑。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我端起面前的橙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目光掠过人群,看向苏宇轩。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淡。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视线,忽然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我们的目光在喧闹的空气里短暂相接。他的眼神很深,像平静的湖面,看不出底下的波澜。但只是极快的一瞥,他便又转回头去,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扫。

我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这时,朱欣瑶轻柔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感慨:“其实,有时候想想,大学那几年,真是最单纯的时光。人和事,都简单。”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

立刻有人接腔:“是啊!哪像现在,处处算计,感情都不纯粹了。还是那时候好,喜欢就是喜欢,直接又热烈。”

“所以啊,像宇轩和欣瑶你们这样,从那么纯粹的时候走过来的感情,才最珍贵!”曾俊豪又找到了发挥的点,“你们说是不是?”

附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直白,更加意味深长。

我放下玻璃杯,指尖有些凉。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却忽然让人觉得有些闷。

我悄悄站起身,对旁边一位正在刷手机的女同学低声说了句“去下洗手间”,便转身离开了这个逐渐升温的“回忆现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洗手间里灯火通明,镜子光可鉴人。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些许莫名的烦躁。

镜中的自己,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挽起,脂粉未施。

和包厢里那些精心装扮的女同学相比,朴素得近乎寡淡。

和苏宇轩站在一起时,偶尔也会有人暗地里揣测我们的关系,最终结论多半是“助理”或“远房亲戚”。

不是没有过微妙的情绪。

但理智总会及时占据上风。

隐婚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为了更长远的安稳。

苏宇轩对我很好,尊重、体贴,物质上从未亏待,精神上也尽量陪伴。

只是我们的婚姻,像一栋装修精美却鲜少举办派对的房子,安静,稳妥,缺乏一点世俗热闹的烟火气。

擦干手,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深呼吸。不过是一场同学会,不过是一些旧事重提。苏宇轩的态度始终清晰,没什么可担心的。

正准备回去,隔间里传来冲水声,接着门打开,走出两个身影。是邓思瑶和另一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女同学。

她们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晓悦是吧?”邓思瑶走过来洗手,语气热络,“江澈怎么突然有事?还挺遗憾的,好久没见他了。”

“他家里有点急事。”我重复着说辞。

“哦。”邓思瑶对着镜子补口红,状似随意地问,“你跟宇轩……好像挺熟?刚才看是他带你进来的。”

我的心轻轻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和江澈是同学,苏总算是通过江澈认识的。今天江澈来不了,就拜托苏总顺路捎我过来。”

“这样啊。”邓思瑶点点头,眼神却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但我的表情大概无可挑剔,她很快移开目光,对同伴说:“唉,你看今晚这架势,大家都憋着劲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女同学压低声音,“朱欣瑶明显是冲着宇轩来的。打扮得那么用心,眼神就没离开过他。”

“也难怪。听说她在国外谈过两次,都没成。这次回来,进的是宇轩他们公司有业务往来的投行,你说巧不巧?”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近水楼台?宇轩现在可是钻石王老五,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所以班里这些人精啊,你看,拼命撮合。要是真成了,以后求宇轩办事,或者通过欣瑶拉投资,不都方便多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邓思瑶盖上口红,叹了口气:“其实吧,抛开那些现实的算计,单从感情上说,我也觉得他们挺可惜的。当年多好啊。宇轩后来好像一直没正经谈恋爱,说不定……”

“说不定心里还留着位置呢!”同伴接口,“男人嘛,初恋白月光,杀伤力最大。何况是朱欣瑶那样的。”

水声哗哗,掩盖了她们后面更低的话语。我默默听着,心里那池静水,终究是被投下了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苏宇轩依旧是“单身”。

原来,朱欣瑶的回归并非偶然,背后还有这样的关联。

原来,那些看似怀旧的起哄,底下藏着如此现实的计算和人情的试探。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凉意。

她们补完妆,说笑着离开了。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情绪彻底平复,才转身走回包厢。

推开厚重的门,喧嚣热浪再次扑面而来。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高涨。曾俊豪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麦克风,正在嚷嚷着什么。

我抬眼望去,心猛地一沉。

圆桌中央被清出一小块空地。

朱欣瑶和苏宇轩,不知何时被推搡着站了起来,并肩而立。

朱欣瑶脸颊绯红,眼含秋水,手里竟也被塞了一支麦克风。

苏宇轩站在她身侧,手里空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恢复成那种疏淡的表情。

“来来来!经典环节!”曾俊豪醉醺醺地大喊,“有请我们当年的金童玉女,为我们重现经典!合唱一曲——《因为爱情》!”

包厢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口哨声和叫好声。

“合唱!合唱!合唱!”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所有人都看着那对被迫站在灯光下的男女,脸上洋溢着兴奋、期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我的脚步钉在门口,血液似乎有一瞬间的凝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苏宇轩,你会怎么做?

04

灯光仿佛格外偏爱那一片区域,将并肩而立的两人照得轮廓分明。

朱欣瑶握着麦克风的手有些微颤,她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眸光潋滟,混合着羞涩、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恳求。

她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已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苏宇轩站在那里,身形挺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抗拒,也看不出欣然。

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起哄的人群,最后,落在了门口我的身上。

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迷离的灯光,我们的视线再次相遇。

这一次,他的眼神停留了稍长的时间。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沉沉的,像夜里的海。然后,他极轻微地,对我摇了摇头。

不是冲朱欣瑶,是冲我。

那是一个安抚的,甚至带点无奈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会有这种无聊戏码。

我的心,因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奇异地安定下来。掐进掌心的指甲,缓缓松开了。

“宇轩!别愣着啊!是不是太久没唱,忘了怎么开口了?”曾俊豪把另一个麦克风硬塞到苏宇轩手里。

苏宇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麦克风,又抬眼看向曾俊豪,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淡笑,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班长,你真是……”

“我真是为大家谋福利!”曾俊豪抢白,“音乐!起!”

不知谁切了歌,舒缓深情的前奏流淌出来,正是那首熟悉的《因为爱情》。包厢里的喧闹稍稍压低,众人都屏息看着,等着。

朱欣瑶深吸一口气,举起麦克风,朱唇轻启:“给你一张过去的CD,听听那时我们的爱情……”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带着专业训练过的气息和技巧,目光柔情似水地望向苏宇轩。气氛瞬间被渲染得无比怀旧和浪漫。

该苏宇轩接唱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朱欣瑶也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苏宇轩握着麦克风,却没有举到唇边。

他依旧站在那里,听着音乐过门,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在下一句歌词即将开始的时候,他忽然抬手,将麦克风轻轻放回了面前的桌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音乐声中并不明显,却让紧盯着他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音乐还在继续,朱欣瑶的声音却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堪。

苏宇轩对着大家摊了摊手,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不容置疑的疏离:“抱歉,各位。这首,不太会唱了。而且,”他顿了顿,语气轻松,“老同学聚会,别光盯着我们两个嘛。来,我敬大家一杯,谢谢班长组织,也谢谢各位赏光。”

他说着,顺手拿起桌上不知道谁的酒杯(里面似乎是茶水),对着全场虚敬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流畅自然,瞬间将焦点从他和朱欣瑶身上,拉回到了全场。

反应快的人立刻跟着举杯:“苏总说得对!一起喝一起喝!”

“就是,别老盯着人家嘛!喝酒喝酒!”

气氛有了微妙的转折。虽然有人脸上还带着未尽兴的遗憾,但苏宇轩的态度明确而不失风度,谁也不好再强行逼迫。

朱欣瑶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勉强笑着将麦克风也放下,轻声说:“是啊,大家别开我们玩笑了。”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也抿了一口,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曾俊豪有些讪讪,但也只好顺着台阶下:“行行行,不唱就不唱。那咱们继续喝酒!不醉不归啊!”

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苏宇轩重新坐下,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我悄悄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紧绷感,已经消散无踪。

甚至,看着朱欣瑶那掩饰不住的失落,看着苏宇轩从容淡定的侧影,我心里竟生出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优越感?

他拒绝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不会让朱欣瑶太难堪,却足够清晰的方式。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橙汁,喝了一口。甜味里带着酸,滑过喉咙。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虽然依旧时不时绕着他们俩打转,但有了之前的小小“挫折”,起哄的程度收敛了不少。

更多是在回忆共同的校园趣事,或者打听彼此的近况。

朱欣瑶很快恢复了优雅从容,言笑晏晏,只是看向苏宇轩的目光,越发显得幽深复杂。而苏宇轩,始终保持着那份不近不远的客气,应对得体,滴水不漏。

我像个局外人,安静地享用着美食,偶尔附和旁人的闲聊。情绪像是坐了一趟小小的过山车,此刻归于平静,甚至有点百无聊赖。

直到聚会接近尾声。

曾俊豪显然还没放弃“撮合”大业,借着最后一点酒意,他又站了起来,这次的目标更明确。

“我说,咱们今天人都齐了,气氛也到位了。”他环视一圈,最后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宇轩和朱欣瑶,“宇轩,欣瑶,你们俩,现在都是单身,又都是老同学,知根知底。当年没能走下去,是年轻不懂事。现在,缘分又让咱们聚在一起,要不……给彼此一个机会?试着重新开始看看?”

这话比之前任何一次玩笑都直接,都赤裸。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人身上,等着看这场戏如何收场。

朱欣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餐巾,没有否认“单身”的说法,也没有回应,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默认的期待。

压力给到了苏宇轩这边。

我捏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尽管知道他之前的态度,但面对如此直白的“提议”,他会如何应对?

苏宇轩放下茶杯,抬起眼。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那抹惯常的弧度。他看向曾俊豪,又看了看低着头却竖起耳朵的朱欣瑶,缓缓开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班长,”苏宇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喧哗自动平息的力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曾俊豪身上,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不过,感情的事,不是儿戏。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比较好。我和欣瑶,现在只是老同学,老朋友。大家别开这种玩笑了,对欣瑶也不尊重。”

他的话,清晰,明确,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疏冷。

既回应了提议,又划清了界限,还顺带维护了一下朱欣瑶的“面子”——虽然这维护,本身也是一种拒绝。

朱欣瑶绞着餐巾的手指倏然停住,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没有抬头,但侧脸的线条明显绷紧了。

曾俊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苏宇轩那双平静却隐含压力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哎呀,我这不是……开玩笑嘛,开玩笑!宇轩你别当真!欣瑶你也别介意啊!”

“不会。”朱欣瑶终于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眼底的光暗淡了些,“班长也是热心。大家别拿我们打趣了,聊点别的吧。”

她端起酒杯,自顾自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她微微蹙了下眉。

包厢里的气氛有了短暂的尴尬。但很快,在几个圆场高手的带动下,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只是,投向那两人的目光,多了些惋惜、探究,或了然。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根无形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甚至,看着朱欣瑶强颜欢笑的样子,看着苏宇轩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旁人交谈,我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畅快?

我知道这不该。但人性幽微,有些情绪,理智也未必能完全压制。

聚会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散场时刻。大家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聚,交换着联系方式,气氛融洽。

我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准备等苏宇轩一起离开。他正在和几个同学做最后的寒暄。

朱欣瑶也站了起来,她拿起精巧的手包,走到苏宇轩身边,轻声说了句什么。苏宇轩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疏淡的表情。

就在我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要彻底落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道具”,被拿了出来。

是当年坐在朱欣瑶后排,一个叫李薇的女生。她似乎也喝了不少,脸色通红,从自己的大号手提包里,翻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浅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等等!大家先别急着走!”李薇举着那个本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毕业收拾东西时差点扔了,后来一直压在箱底!今天特意带来的!”

众人的目光被她吸引过去。

“这是什么啊李薇?”

“日记本?情书?”有人笑着猜。

李薇神秘地笑了笑,翻开本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毛糙的浅紫色信笺纸。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这可是当年,咱们朱大美女写给某人的——情书!草稿!”李薇大声宣布,眼神暧昧地瞟向苏宇轩和朱欣瑶,“不过好像后来没送出去?我一直帮你收着呢欣瑶!今天物归原主,也算……弥补青春遗憾?”

“哇——!”惊呼声四起。这简直是今晚怀旧戏码的“王炸”。

朱欣瑶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又迅速涨得通红。

她看着那张信笺,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难堪,有慌乱,还有一丝……被猝然揭破心事的无措。

“李薇!你……你胡说什么!快还给我!”她伸手想去夺。

李薇却灵活地一躲,借着酒意,竟把信笺朝着苏宇轩的方向递过去:“宇轩!你看看!这可是当年欣瑶的一片心意!虽然没送出去,但这份心意可一直都在呢!现在正好,缘分到了,你就收下吧!”

起哄声再次达到顶峰。这戏剧性的转折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次撮合都更直接,更富有“实证”。

“收下!收下!收下!”

“这可是青春的证据啊!”

“宇轩,别辜负人家一片心!”

朱欣瑶僵在原地,夺也不是,不夺也不是,窘迫得几乎要哭出来。她看向苏宇轩,眼神里充满了哀求、难堪,还有一丝……绝望的期待?

苏宇轩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张泛黄信笺,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他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闪过明显的不悦,甚至是一丝厌恶。

对李薇这种不顾他人感受、拿隐私当众取乐的行为的厌恶。

他没有伸手去接。气氛僵持着,喧嚣声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我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看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信纸,看着苏宇轩紧绷的侧脸,看着朱欣瑶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看戏的脸……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这已经不是怀旧或玩笑,而是一场近乎残忍的、满足他人窥私欲的闹剧。

我猛地转过身,再次朝洗手间走去。我需要透口气,立刻,马上。

冰冷的水再次拍在脸上,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恶心和凉意。

不是为了那封未送出的情书,也不是为了朱欣瑶的难堪,而是为了这赤裸裸的、将他人情感当作消遣的狂欢。

在隔间里待了好几分钟,我才勉强平复下来。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表情,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准备回去叫上苏宇轩立刻离开——不管他那边是否处理完。

然而,当我走回包厢门口时,却发现里面的气氛,与我离开时截然不同。

一种诡异的、极致的安静。

所有人都站着,面向门口的方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一点上。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

然后,我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