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玉镯

明朝万历年间,江南有个叫龙泉镇的地方,镇上住着个叫柳如茵的绣娘。如茵绣工了得,更有一双识玉的慧眼,只是父母早逝,守着间小绣坊过活。

这年腊月,镇上来了一队京城客商,为首的姓周,约莫四十岁年纪,锦衣华服,说话却温文尔雅。他们在镇上最好的客栈住下,放出消息要收上等玉器。

如茵从闺中密友那儿听说,周掌柜随身带着一只青白玉镯,说是他夫人的遗物,自夫人病故后,那玉镯便失了光泽,遍寻高人想让它恢复如初。

“都说玉通人性,莫不是随主心死而失了魂?”茶馆里,几个老人议论着。

如茵心下一动。她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真正的好玉认主,若主人心意相通,玉便润泽生辉;若主人含恨而终,玉也会黯淡无光。

三日后,如茵带着自己最得意的“百鸟朝凤”绣屏去客栈求见周掌柜。

周掌柜见了绣屏,连连称赞:“这凤凰的眼睛竟似活的一般!”

“掌柜谬赞。”如茵欠身,“小女子冒昧前来,实是想一观掌柜的青白玉镯。”

周掌柜神色黯然,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瞬间,如茵呼吸一滞——那玉镯质地细腻如凝脂,青色如远山含黛,白色如初雪新霁,虽是黯淡,仍能看出曾经的绝世风华。

“我能让它重焕光彩。”如茵轻声说。

周掌柜眼中闪过希望:“姑娘需要多少银两?”

“分文不取。只需掌柜应我三件事:第一,告诉我这玉镯的来历;第二,许我带走七日;第三,七日后若玉镯复明,请掌柜答应我一个请求。”

周掌柜沉吟片刻,缓缓道出往事。

原来这玉镯并非周夫人原有,而是十年前他在苏州救下一个落难女子所得。那女子姓白,自称家传玉匠,为报救命之恩赠此玉镯。周夫人一见倾心,自此不离身。三年前夫人染疾,临终前紧握玉镯,泪落其上,自此玉镯便一日暗似一日。

“白姓女子可曾说过这玉镯的特殊之处?”如茵问。

周掌柜摇头:“只说此镯名‘青白’,遇真主自会显灵。”

如茵带玉镯回到绣坊,将其置于窗前月光下。第一夜,玉镯毫无变化;第二夜,如茵梦见一青衣女子立于江边,背影凄清;第三夜,她开始用母亲所传的“心绣”之法,以特制丝线绣制一幅江南烟雨图。

第五夜,怪事发生。如茵半夜醒来,发现绣架上的烟雨图中,竟多了一叶小舟,舟上隐约有个女子身影。她从未绣过这些!

次日,如茵去镇西拜访最年长的玉匠徐翁。徐翁见了玉镯,脸色大变:“这……这是‘青娥泪’啊!”

“青娥泪?”

“传说前朝有个玉匠之女名青娥,与一书生相恋。书生赴京赶考前,青娥赠他一只青白玉镯,约定归来便成婚。谁知书生高中状元,被招为驸马,负了誓言。青娥得知后,携另一只玉镯投江而亡。她落泪处,江水三年不清。后人说,这对玉镯一雄一雌,雄镯随负心人,雌镯随痴情女,若两镯重逢,必有一段未了缘。”

如茵心中一震:“您是说,这只是雌镯?”

徐翁点头:“你看这内侧,有一极细的红色纹路,似血非血,似泪非泪,这是‘痴情痕’,只有殉情之玉才有。”

第六夜,如茵将玉镯置于绣好的烟雨图旁,对烛轻语:“青娥姑娘,若有灵,请现身一见。”

烛火摇曳,绣布上的小舟竟微微浮动,一个青衣女子的身影从图中缓缓显现,面容哀婉,手腕上正戴着一只青白玉镯。

“百年了,终于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女子声音如溪水潺潺,“这玉镯是我后人所有,她与我一般命苦,所托非人。”

“周夫人?”

青娥点头:“她至死不知,丈夫心中另有其人。周掌柜当年所救白姓女子,实是他青梅竹马,因家道中落流落风尘。他娶妻是奉父母之命,心中一直念着白姑娘。周夫人临终前隐约察觉,含怨而终,玉镯遂暗。”

“如何才能让玉镯复明?”

“解铃还须系铃人。让周掌柜了却心结,对亡妻坦诚歉意,玉镯自明。”

第七日,如茵携玉镯见周掌柜。听了青娥之事,周掌柜面色苍白,良久长叹:“是我负了她……成婚十年,我心中确另有牵挂。白姑娘后来病逝,我更觉此生无望,对夫人虽敬重,却从未全心相待。”

“今夜月圆,请掌柜携玉镯至夫人墓前,真心忏悔。”如茵将玉镯递还。

是夜,周掌柜依言前往。子时三刻,坟前突然泛起柔和的青白色光晕,玉镯在他手中渐渐温润,光华流转,竟比从前更加璀璨。

月光下,周掌柜仿佛看见夫人含笑的身影,对他轻轻点头,随即化作清风散去。他跪地痛哭,多年心结终于释然。

次日,周掌柜履行承诺,问如茵有何请求。

如茵道:“请掌柜在镇上开设玉器学堂,让女子也可学艺谋生,不必依附他人。”

周掌柜欣然应允。三个月后,“青白玉坊”在龙泉镇开张,如茵担任教习,第一批十二个女弟子中,有寒门之女,也有寡居妇人。

学堂开张那日,如茵在绣坊整理母亲遗物,发现一本旧册子,里面记载着外祖母的故事。原来外祖母也姓白,苏州人士,家传玉匠手艺,战乱中与家人失散,流落至此……

如茵忽然想起什么,从箱底取出母亲留下的一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只青白玉镯,与周掌柜的那只宛如一对。

阳光下,两只玉镯同时泛起温润的光泽,青色如春水初生,白色如梨花吐蕊。如茵仿佛听见一声满足的叹息,跨越百年光阴,终于等到了圆满。

从此,龙泉镇的青白玉镯名扬天下,不是因为传说,而是因为每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子,都学会了一件事:如玉般温润坚贞,不为他人,只为自己。

而“青白”二字,也有了新的含义——女子当如青玉坚韧,白玉清白,自有光华,不必借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