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律
在上海一隅，工行老员工郭乃兴的家宛如一座微缩的军事历史博物馆。邮票、钱币、老广告画层层叠叠，而最核心的，是他用半个世纪光阴“拾遗”而来的近两万件红色藏品。这位曾在海军核潜艇基地从事技术保障工作十余年的老兵，将部队里养成的严谨与执着，悉数倾注在了这些泛黄的纸页和斑驳的军功章上。
2025年，上海市“最美退役军人”的荣光为他加冕。在庄重的颁奖仪式上，他从市委副书记、市长龚正手中接过这沉甸甸的荣誉。这一刻，不仅是对一位收藏家数十载如一日执着耕耘的最高褒奖，更是对一位老兵以独特方式延续忠诚与使命的崇高致敬。
走过的路
郭乃兴出生于1949年5月，按他的说法是有幸“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与共和国同龄”他们这一代，从小就是看着《野火春风斗古城》《铁道游击队》这类“抗日救国”题材的连环画、小说书长大的，心中滋长着舍我其谁的担当，大多怀揣着一个英雄梦。“我们接受的教育非常正统，首当其冲就是爱国主义思想教育。”1967年中学毕业后，郭乃兴所在的县城读书的机会少，“绝大部分同学都走上了社会。”他于1968年离家到部队当兵，两年后，海军系统挑选出一百多名军人前往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学习，并在四年后结业，带着专业知识，回到部队负责接收核潜艇的各项工作，郭乃兴便是其中一员。二十年的军旅生涯，铸就了郭乃兴的不灭军魂至今，他都保持着一些军人的习惯，如良好的时间观念，严格的卫生制度，做事素来雷厉风行。
1988年后他转业到了上海。“当时，我在上海已经成家，妻子是地道的上海人。最初是要被转入上海市高级法院的，但进去后要重修法律，并不是自己的对口专业，加上年龄大了，再读书显然不太合适，于是有些犹豫，这时，我在中学当教师的妻子，通过她的一位学生家长的关系，将我的档案取调到了工行。入行后，我被分配在闸北支行科技科，成为了一名工程师，这样一直做到了退休。”郭乃兴的生活作风是正派的，传统的，和妻子相识也是规规矩矩通过介绍人牵红线的，“她是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毕业的大学生，从事了一辈子的教育工作。我们结婚后，她就成为了一名军嫂。那时，我们像是候鸟一样飞来飞去，往往聚少离多，平日里我们靠书信往来到了学校放寒暑假，她会到部队来看我，而春节了，我就可以批准回家。”
工作之余，郭乃兴的唯一爱好就是收藏，一到周末，他就会骑上自行车从闸北区的家中前往上海各个区的古玩地摊市场淘宝，渐渐地，他的购买变得有计划，有针对性起来。“收藏圈很小的，但没有一定的人脉关系，自己去市场搜寻想要的藏品，还是如同大海捞针。”郭乃兴表示，除了逛市场，参加收藏交流会是获取藏品的一条捷径。“当收藏到达一定的阶段，就会发展成为专题收藏，这是每位藏家的必经之路。一旦专题里缺少了某件藏品，我们就会千方百计地去寻找。”为此，甚至不远千里。郭乃兴谈到了自己的经历：“上世纪八十年代，周末只休息一天，通常是得到了某个藏品信息后，当天晚上就将火车票买好，趁着有一日的假期赶赴外地，到了周日下午或晚上回来，周一起来继续上班，周而复始。”虽然有着奔波之苦，但是每当拿到一件以前没看见过的藏品，那种喜悦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郭乃兴说，这是只有收藏人才能懂得和享受到的乐趣。
为庆祝中华全国总工会成立100周年，工商银行闸北支行举办“百年工运铸辉煌金融聚力启新征”职工文化藏品作品展，郭乃兴参与展览筹备。
郭乃兴退休后，有了自己的收藏乐园，闸北支行的老同事也多闻讯而来拜访，志同道合的朋友更是经常串门子。结合自身入伍经历与多年红色收藏爱好，郭乃兴作为退休党员代表之一筹办了闸北支行红色藏品展，至今已经连续举办了8年，主题包括庆祝建军90周年、改革开放40周年、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喜迎二十大、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等，涵盖线上、线下多种形式。伴随着藏品展的影响力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在职及离退休员工受到红色精神感染，表示要将所珍藏的红色藏品与作品供展览展出，将红色金融历经革命战争考验、经济浪潮洗礼留下的串串光辉足迹薪火相传。
军品之爱
“民间收藏里很大一部分人都是从邮票、钱币开始玩起的，军品收藏，算是比较另类的。”这源于郭乃兴的“军人情结”。在他的记忆中，自己最早的藏品是邮票、钱币，但最喜欢的还是军品。因为入门早，积累多，郭乃兴的军品收藏，在沪上收藏圈里，也是声名远播的。“我是搞专题的，之前做过军队服饰专题，像是红军时期的帽徽领章，这类实物收藏难度都非常大。尤其是抗战时期的物品，一块小布标，现在都可以开价卖到一、两万。”在他手里，有相当一部分藏品是革命军人在不同时期，上级颁发和使用过的各种证件、证书。种类与数量都极为丰富，如功劳证立功喜报、立功奖状、老红军光荣负伤残废纪念证、抚恤证、抗日军属优待证、烈士纪念证、牺牲烈士家族通知书、八路军、新四军退伍证、复员证等。还有一大批不为人熟知的解放战争时期各战役胜利各地区解放纪念证，如华北解放纪念证，解放全东北纪念证、徐州大会战纪念证、参加淮海战役纪念证、淮海战役支前民工功劳证、淮海战役支前纪念卡，渡江战役解放京、沪、杭纪念证等。以及抗美援朝时期和建国初的军人通行证、护照、转业军人证明书、复员建设军人证书、兵役证、入伍通知书、部长献血证、解放初军工厂护厂功劳证、干部士兵服装证、神炮手、技术能手的“三手”证书……这些藏品贯穿了昔年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及社会主义建设各个时期，构成了一部宏伟军史。据说，“中华飞天第一人”宇航员杨利伟的老师曾特来拜访，见到这些先烈的遗物，感同身受，不由落下眼泪，他说，历史并没有被遗忘，还有人记得这些名字，他们的遗物以这样的形式被保存，并展示在世人眼里，真是功德无量。
而郭乃兴手中最特别的军品收藏，要数一百多份授衔典礼请柬。1955年，中央军委定下了军衔六等十九级。第一次授衔仪式非常隆重，分别派出了授衔、庆祝酒会、庆祝晚会三种请柬。“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收到的，这类请柬是发给部队首长，再由首长带着他的部队成员来参加的。其中给十大元帅的授衔典礼请柬最为珍贵。我有幸收藏到了刘伯承、聂荣臻两位元帅的授衔典礼请柬。”尤其是聂荣臻元帅的这张请柬，背后颇具一番曲折，“当时有位圈中人告诉了我请柬信息，对方开价三千元，此外还需附加百分之十的好处费，我犹豫了一番，随即又听说这张请柬在北京出现，于是赶到了北京，在报国寺的一个包房里，果然见到这张授衔请柬，心情自然十分激动，于是向卖家咨询价格，对方报出一千元，最后以友情价八百元成交。觉得非常幸运，要知道，能增加一张元帅的授衔典礼请柬是非常不容易的。”据说郭乃兴后来当选为上海市首届百位市民收藏家，便是因为这些难得一见的藏品。
贫穷的富翁
在郭乃兴看来，收藏是棵大树，要使其枝繁叶茂是门需要下功夫的，善于修剪取舍的同时，也栽育自己。“收藏要紧跟着形式来，像是建军节、国庆节都是很好的军品展示时机。”对于郭乃兴而言，每次做专题，都是一个学习的过程，需要寻访大量历史文献材料作为补充。为了做“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的专题，他不惜花费了六千元购买了一套抗战历史图文资料书。他还收集了过去在国统区使用的一些货币，上面是盖有各种各样的抗日口号章，如“抵制日货”“灭亡日本”等，反映了当时国民的爱国情绪。“这些都是从别人眼中的垃圾纸币里翻出来的，我一看就觉得很有意思，便将它们归类存放。收藏就是要练出一双火眼金睛，发掘别人还没有意识到的一些东西。”
收藏的人，几乎都有这样的经历，一是捡到皮夹子，二是吃过药。“以前市场上赝品少，现在高仿的技术，几乎以假乱真，真伪这件事很难去说，靠的是眼睛，要有怀疑精神。”如今，郭乃兴还保持着自己逛市场的习惯，他每周至少有三天时间都会在凌晨三点起床，去赶沪上几个著名的古玩地摊市场。“这时候天还没有亮，要打着手电筒去看，会淘的人，总能找到一些满意的东西。”为了搞收藏，郭乃兴每月都入不敷出，妻子起初自然是不理解的，“她总是说我花那么多钱搞那么多脏兮兮的东西回家。”而如今，妻子也会兴致勃勃地在一旁发表自己的意见，俨然半个行家。
2023年，上海市松江区红色展陈馆应运而生，这个拥有800余件红色藏品，凝聚了郭乃兴半生珍藏精粹的展馆，吸引了一批又一批党员群众、中小学生、退役军人等人群前往参观，成为松江区开展国防教育和爱国主义教育的热门阵地，每一位来访者都能深刻领略到那份红色文化的厚重与深远。受聘为“名誉馆长”的郭乃兴积极承担起讲解任务，为众多老兵、孩童以及社会各界人士深入解读每件藏品所蕴含的丰富故事。“我要把这些藏品献给正在当兵的人、当过兵的人、想当兵的人，也献给支持兵、热爱兵的人。”这是一名红色收藏家最质朴的愿望，也是一名退役军人对于部队、对于国家，最真诚而深刻的热爱。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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