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冬,下邳城外寒风如刀,刮过白门楼的断壁残垣,也刮过陈宫苍白却挺直的脊梁。
曹操拎着马鞭站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挽留:“公台,你我相识一场,若肯降我,既往不咎,共享富贵如何?”
陈宫抬眼,目光掠过曹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今日不降,唯死而已。”
话音落,寒风卷着雪花落在他肩头,像为这位乱世谋士披上了一件素白的丧衣。在场的人都知道,陈宫不是输在谋略,而是输在了他用一生坚守的“义”——在这个礼崩乐坏、奸雄辈出的时代,这份“义”,终究成了最不合时宜的执念。
咱们今天聊的这位陈宫,字公台,兖州东郡人。在群星璀璨的三国谋士天团里,他不算最耀眼的那一个,却绝对是最让人意难平的一个。他的一生,像一场飞蛾扑火的奔赴,起点是义薄云天的救赎,终点是以身殉道的悲壮,每一步都走得掷地有声,却又步步惊心。
初识曹操时,陈宫还是中牟县的县令,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彼时董卓乱政,天下大乱,曹操借献刀之名行刺董卓未遂,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恰好落在了陈宫手里。
换作旁人,抓了曹操这等“钦犯”,献上去就能换个高官厚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可陈宫偏不,他深夜提审曹操,本是想为民除害,却被曹操“欲起义兵,诛董卓,匡扶汉室”的豪言壮语所打动。
在那个人人自危、只求自保的乱世,曹操的这份野心,在陈宫眼里成了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希望。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男人,心里动了恻隐之心,更动了同道之念。于是,这位堂堂县令,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弃官不做,私放曹操,还愿意跟着他一起闯荡天下。
这一放,是陈宫对理想的第一次奔赴,也是他对曹操的救命之恩。那一刻的陈宫,眼里有光,心中有义,他以为自己找到了能托付一生的明主,能一起实现“澄清玉宇”的抱负。可他没想到,自己救的不是救世之主,而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奸雄。
两人逃亡途中,投奔曹操的故人吕伯奢。吕伯奢好心招待,出门买酒,让家人杀猪备菜。可曹操听到磨刀声,竟误以为吕家人要加害自己,二话不说,拔剑杀了吕伯奢全家。更让陈宫心寒的是,两人逃出门时,恰好遇到买酒回来的吕伯奢,曹操又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剑,还留下了那句千古骂名:“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那一刻,陈宫彻底傻眼了。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哪里还是那个立志匡扶汉室的英雄?分明是一个为了自保不择手段、滥杀无辜的恶魔。他心中的理想瞬间崩塌,原来自己倾尽所有去追随的,不过是一场骗局。
道不同,不相为谋。陈宫没有杀曹操,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心中的“义”不允许他恩将仇报。但他也绝不会再跟着这样的人前行,于是,在一个深夜,他悄悄离开了曹操,从此两人恩断义绝,成了一生的对手。
离开曹操后,陈宫辗转反侧,最终选择投靠了吕布。很多人都不解,吕布有勇无谋,反复无常,根本不是能成大事的主,陈宫这样的顶级谋士,为何会选择他?
其实答案很简单,陈宫要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而是一个能践行他“义”的主公。吕布虽然鲁莽,但他纯粹,没有曹操那么多心机和算计,更重要的是,吕布与曹操是死敌。陈宫知道,只有辅佐吕布,才能阻止曹操的野心,才能守住自己心中最后的理想。
不得不说,陈宫的谋略确实顶尖。投靠吕布后,他多次为吕布出谋划策,最狠的一招,就是趁曹操在外征战,率军偷袭曹操的大后方兖州。这一招打得曹操措手不及,差点让曹操无家可归,陷入绝境。若不是吕布耳根子软,多次不听陈宫的劝谏,说不定历史真的会被改写。
可乱世之中,理想终究抵不过现实。建安三年,曹操亲自率军攻打吕布,将下邳城团团围住。陈宫多次献计,让吕布出城驻扎,与下邳城形成掎角之势,前后夹击曹操。可吕布听信妻子的话,犹豫不决,最终错失良机,下邳城被攻破,吕布、陈宫等人都成了曹操的俘虏。
白门楼前,曹操再次见到了陈宫。他还记得当年陈宫的救命之恩,更欣赏陈宫的才华,于是想要劝降他。可陈宫早已心如死灰,他看着曹操,字字铿锵:“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吾老母妻子皆在君手,若吾死之后,望君善待之。吾死不惧,何饶为!”
说完,他转身就走,从容赴死。曹操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按照陈宫的嘱咐,善待了他的家人。
陈宫死了,死得悲壮,死得决绝。他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了心中的“义”,也为这个乱世留下了一抹孤傲的光。
有人说陈宫傻,放着曹操这样的明主不追随,偏要辅佐吕布这样的庸才,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可在我看来,陈宫一点都不傻,他只是太清醒,太执着。
乱世之中,人人都在为了生存而妥协,为了利益而背叛,曹操、刘备、孙权,哪个不是如此?可陈宫偏不,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坚守着自己的理想,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绝不回头。
他就像一盏孤灯,在黑暗的乱世里,拼尽全力燃烧自己,只为照亮“义”的道路。虽然这盏灯最终还是熄灭了,但它留下的光,却永远留在了历史的长河里,提醒着我们:无论身处多么黑暗的时代,都不该放弃心中的善良与正义。
白门楼的寒风早已吹散了陈宫的血迹,但他的故事,却永远值得我们回味。或许,这就是理想主义者的宿命:不被理解,却始终坚守;纵然失败,却足以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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