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手了。

不对,这么说太草率了。

应该说,在我心里,我们已经分手了。

林悦还不知道。

她甚至觉得,我们正爱得如胶似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林悦要去邻市出差,两天。

跟她那个新来的领导,一个姓王的男人。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

显得我小气。

再说,都什么年代了,工作嘛。

林悦是个工作狂,我知道。为了项目,她能连续一个月熬到凌晨三点。

她是我们这段关系里,负责往前冲的那个。

我,一个半死不活的自由设计师,负责给她做后盾。

说白了,就是个家庭煮夫。

她出发那天早上,我给她煎了两个溏心蛋,摆成爱心的形状。

她看都没看,叼着片吐司就冲出了门。

“来不及了!高铁要开了!”

风风火火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留下满屋子的寂静,还有餐桌上那两颗慢慢变冷的心形鸡蛋。

我叹了口气,把鸡蛋拨到自己碗里,一口一个,囫囵吞了。

有点噎。

晚上十点,我给她发微信。

“到了吗?安顿好了?”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

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床很大,很白,很空。

跟着一条语音:“刚跟王总他们吃完饭,累死了,准备洗洗睡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疲惫。

但我心里“咯噔”一下。

睡了?

现在才十点半。

林悦,一个不蹦迪不刷剧到凌晨两点绝不罢休的夜猫子,十点半就睡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压下心里的疑惑,回了个“好,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她秒回:“晚安,老公。”

后面跟了个亲亲的表情。

我盯着“老公”两个字,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我们在一起三年,她叫我“老公”的次数,屈指可数。

通常是在两种情况下:要么是她有求于我,要么是她犯了错,心虚。

这次是哪种?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身边没有她,空气里好像都少了点熟悉的,她惯用的那款洗发水的气味。

空落落的。

我强迫自己别多想。

可能就是太累了吧。

毕竟是跟大领导出差,精神紧张,应酬也多。

对,肯定是这样。

我这么安慰自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枕边“嗡”地震了一下。

我被惊醒,摸过来一看。

凌晨两点十五分。

是林悦发来的微信。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老公,想你。”

我瞬间清醒了。

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说十点半睡觉只是让我有点疑惑,那这条凌晨两点多的信息,就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我心里。

一个声称十点半就累得要死,倒头就睡的人,会在四个小时后,在寂静的深夜,突然醒来,给你发一条“我想你”?

这不合逻辑。

太不合逻辑了。

就像一个宣布要绝食的人,半夜被发现躲在厨房啃猪蹄。

这里面,有鬼。

我死死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是不是根本就没睡?

那她十点半为什么要骗我?

这两个小时,她去干嘛了?

跟谁在一起?

王总?

那个名字像个幽灵一样飘了出来。

我甩了甩头,想把这个可怕的猜测甩出去。

不会的,林悦不是那种人。

她有事业心,有野心,但她有底线。

可是……

这条信息怎么解释?

它太刻意了。

太像是一种……弥补。

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伪装。

就像一个出轨的丈夫,会突然给妻子买一个昂贵的包。

我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通话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拨了过去。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神经。

没人接。

自动挂断了。

我不死心,又打了一个。

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在‘滴’声后留言。”

她把我挂了。

或者说,她按了静音,根本没听到。

但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一样。

她没有给我一个立刻的回应。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我开始发疯似的翻我们的聊天记录,翻她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很干净,上一条还是三天前转发的公司推文。

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像个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下,都像在嘲笑我的愚蠢和偏执。

我点上一根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一件事。

上次,林悦她们公司团建,也去了邻市。

她当时发朋友圈,定位过一家酒店。

叫什么……“云端国际大酒店”。

我心里一动,立刻打开订票软件。

邻市,高铁,四十分钟。

最早一班,早上六点半。

去,还是不去?

去了,如果什么都没有,那我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一个不信任自己女友的偏执狂。

我们的关系,可能会因此产生裂痕。

可要是不去……

我今晚,不,以后每一个夜晚,可能都睡不着觉了。

那个“想你”的魔咒,会像一根毒刺,永远扎在我心里。

我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去他妈的理智。

老子现在就要一个答案。

我订了票。

然后像个幽魂一样,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一夜无眠。

清晨六点,我胡乱套了件T恤,抓起钥匙钱包就出了门。

天还没完全亮,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有零星的早点铺亮着温暖的灯光。

我没有丝毫的暖意,只觉得冷。

从里到外的冷。

高铁站里人不多,我坐在冰冷的候车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真的撞见了什么不堪的场面。

我该怎么办?

冲上去给那个姓王的狗逼一拳?

还是转身就走,从此一刀两断?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害怕那个结果。

我甚至开始祈祷,祈祷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祈祷林悦只是因为手机没电了,或者喝多了睡得太沉。

高铁飞速向前,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

就像我的未来。

四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抵达邻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我打了个车,直接报出酒店的名字。

“云端国际大D酒店。”

司机是个话痨,问我去那干嘛,出差还是旅游。

我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窗外。

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这是一座很气派的建筑,金碧辉煌的,在晨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走进大堂,一股混合着香氛和空调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前台小姐姐笑得很甜美。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能怎么说?

说我来捉奸的?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找人,我女朋友住在这里,但我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她。”

这是一个很蹩脚的理由。

前台小姐姐的笑容职业化但疏离。

“不好意思先生,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房间信息。”

我料到了。

“那……你能帮我查一下,林悦,这个名字,是不是住在这里吗?”

“很抱抱歉先生,真的不可以。”

我没辙了。

总不能在大堂里闹吧。

我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了下来。

像个傻子一样,守株待兔。

我不知道林悦的房间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下来。

我甚至不知道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就这么干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拖着行李箱的住客,有来开会的商务人士。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只有我,像个局外人,格格不入。

我拿出手机,又给林悦打了个电话。

还是语音信箱。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我开始后悔了。

我来这里干什么?

自取其辱吗?

就算她真的跟那个王总有什么,我又能怎么样?

我能改变什么?

就在我准备放弃,起身离开的时候。

我看到了她。

林悦。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

穿着一身职业套裙,画着精致的妆。

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光彩照人的样子。

但是,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手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

他正侧着头,跟林悦说着什么。

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我觉得很油腻,很不舒服。

应该就是那个王总了。

林悦也在笑。

但她的笑,有点僵硬,有点勉强。

我认识她三年,她是不是真心在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并肩走着,穿过大堂,走向门口。

距离很近。

但没有我想象中那种亲密的肢体接触。

我的心,稍微松了一点点。

但下一秒,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看到,那个王总,很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林悦的腰上。

一个很短暂的动作。

就像是扶着她下台阶一样。

但是,那里没有台阶。

是平地。

林悦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挣脱了。

但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僵硬的笑容。

而那个王总,手收了回去,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仿佛刚才那个动作,根本不存在。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全都冲上了头顶。

操。

我脑子里就这一个字。

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我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我当时没想别的。

就想冲过去,把那个男人的脏手给剁了。

“林悦!”

我喊了一声。

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

林悦和那个男人,同时回过头来。

看到我,林悦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恐惧。

那个王总,则是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

“这位是?”他问林悦,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

林悦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

我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我没有看那个男人。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悦。

“你不是说,你十点半就睡了吗?”

我一字一句地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悦的脸色更白了。

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我……”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王总大概是看明白了情况,他笑了一下,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是林悦的领导,王海。想必你就是她男朋友吧?小伙子,一场误会。”

他想跟我握手。

我没动。

我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

我的世界里,现在只有林悦。

还有她那张写满了心虚的脸。

王海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又笑了笑,自己收了回去。

“小林昨晚确实是累了,我们跟客户开会开到很晚。她可能是怕你担心,才那么说的。”

他说得滴水不漏。

像个完美的公关。

把林悦的谎言,包装成了一个善意的,体贴的举动。

如果我没看到他刚才那个动作,我可能会信。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开会?”我冷笑一声,“开会开到凌晨两点多?”

“开会开到需要你给我发一条‘老公,想你’来报备?”

我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很安静。

周围的人,都向我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林悦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们……我们回去说,好不好?”她几乎是在哀求我。

“回去?”我笑得更冷了,“为什么要回去说?在这里说不清楚吗?”

“你告诉我,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为什么骗我?”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她。

她被我逼得步步后退,眼圈红了。

王海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了林悦和我中间。

“这位先生,请你注意一下场合。这是工作时间,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他的语气,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警告。

“工作?”我看着他,“把手放在我女朋友腰上,也是你的工作吗?”

这句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海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张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胡说什么?”

林悦也急了,她拉住我的胳膊。

“你别乱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甩开她的手,“那是哪样?你告诉我啊!”

“是我眼花了吗?还是你觉得我瞎?”

我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我只想撕开他们虚伪的面具,要一个真相。

哪怕那个真相,会把我伤得体无完肤。

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酒店的保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正朝我们走过来。

王海的脸色铁青。

他压低声音,对林悦说:“小林,你先处理好你的私事。客户那边,我先过去。”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轻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像是在逃离一个麻烦。

大堂里,只剩下我和林悦。

还有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身上,也扎在林悦的身上。

林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无声地流泪。

那样子,看起来很委屈,很无助。

可我,一点都心疼不起来。

我只觉得累。

前所未有的疲惫。

保安走了过来。

“先生,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如果有什么纠纷,请不要在这里,会影响到其他客人。”

我没说话。

林悦擦了擦眼泪,对我说道:

“我们走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身,朝着酒店外面走去。

我没有等她。

我一步都没有等她。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那个金碧辉煌,却让我感到无比窒息的地方。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咖啡馆坐下。

靠窗的位置。

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块巨大的铅块,压在我们之间。

服务员过来问我们要喝点什么。

我点了杯冰美式。

林悦说:“一杯温水,谢谢。”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

我心里的怒火,已经渐渐平息了。

剩下的,是无尽的失望和悲哀。

水和咖啡都上来了。

我喝了一大口冰美式,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说吧。”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什么好说的。”

林悦低着头,搅动着杯子里的温水。

“没什么好说的?”我气笑了,“林悦,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曾经让我无比沉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疲惫和挣扎。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她问。

“我想让你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和王总,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骗我?”我追问,“为什么说十点半就睡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林悦沉默了。

她又低下了头,看着那杯温水。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

“那天晚上,我们陪客户吃饭,一直到十一点多才结束。”

“王总说,回酒店,我们再碰一下明天方案的细节。”

“我当时已经很累了,就想拒绝。但我知道,这个项目对他,对我都很重要。”

“所以我跟你说我睡了,是不想让你等我,不想让你担心。”

她的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们就在他房间,聊方案。”

“聊到几点?”

“大概……快两点吧。”

“所以,你在你领导房间,待了三个小时?”

我的声音,又冷了下去。

“我们只是在聊工作!”林悦的音调也高了起来,“不然还能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冷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聊工作聊到半夜两点。林悦,你觉得这种话说出来,有人信吗?”

“你不信我?”她的眼圈又红了。

“你让我怎么信?”我反问,“你撒谎在先,失联在后。现在又告诉我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你让我怎么信?”

“那凌晨两点多的信息呢?”我又抛出一个问题,“聊完工作,你突然就想起我了?良心发现了?”

林悦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

“我……我当时就是觉得很累,压力很大,就……就突然很想你。”

“是想我,还是心虚?”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可我们的气氛,却紧张得像要爆炸。

“还有他的手。”我又说道,“别告诉我,那是领导对下属的关爱。”

提到这个,林悦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是个意外。”她辩解道,“他可能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习惯把手往女下属腰上放?林悦,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我没有!”她几乎是尖叫起来。

周围的客人都朝我们看来。

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哭腔。

“陈默,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非要把我想象成那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女人吗?”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心里,却一片麻木。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跟她争论这些细节的真假。

因为,信任一旦崩塌,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林悦。”

我叫她的名字。

“我们……是不是都该冷静一下?”

她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我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你。”

“我不知道,你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我说完,站了起来。

“我先回去了。”

我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放在桌子上。

然后,转身就走。

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怕再看一眼,我就会心软。

我怕再看一眼,我就会被她那副可怜的样子欺骗。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

身后的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但我没有回头。

我买了最近一班回程的高铁票。

坐在回去的列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风景飞速倒退。

就像我和林悦这三年的感情。

一切,都回不去了。

回到家。

那个我们一起布置,充满了我们共同回忆的家。

此刻,却显得那么空旷,那么冰冷。

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脑子里,空的。

心里,也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林悦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瘫在沙发上的我。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脸上满是疲惫。

她换了鞋,走到我面前。

“我们……谈谈吧。”

她说。

我没动,也没说话。

她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离我有一段距离。

“王海,”她开口,声音很轻,“他确实……对我有点意思。”

我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

“从他调过来开始,就经常以工作的名义,约我吃饭,或者很晚了还叫我去他办公室。”

“我拒绝过几次,但他总有办法,用工作来压我。”

“这次出差,也是他特意安排的。”

“昨晚在酒店房间,他……他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可以帮我,让我坐上部门副总监的位置。”

“前提是……要我做他的情人。”

林悦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

我静静地听着。

像是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我拒绝了。”她说。

“我告诉他,我有男朋友,我很爱我男朋友。”

“他当时就很生气,把方案摔在地上,说我不知好歹,说要让我这个项目过不了。”

“我们吵了一架。我当时真的很害怕,也很委屈。”

“所以,我才给你发了那条信息。因为那个时候,我真的……除了你,不知道还能依靠谁。”

“至于不接你电话,是因为我手机调了静音,后来吵完架,情绪很差,就睡着了,没看到。”

“早上在大堂,他把手放我腰上,是在报复我,故意做给你看的。他想破坏我们的关系。”

她终于,把整个故事,都“解释”清楚了。

这个版本,比咖啡馆那个版本,听起来要真实得多。

也……更伤人。

我慢慢地坐了起来,看着她。

“所以,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问。

“我……”她低下头,“我怕你担心,怕你冲动。”

“怕我担心?”我笑了,“林悦,你到底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耽误你的前途?”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该怎么想你?”我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踱步。

“你告诉我,如果昨天,我没有出现在酒店大堂,你会怎么做?”

“你会不会为了那个副总监的位置,就范了?”

“或者,你会不会一边享受着他给你带来的便利,一边继续瞒着我,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好?”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脏。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不会!”她嘶吼道,“我绝对不会!”

“你不会?”我逼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你昨晚拒绝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今天早上,你为什么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一起出门,去见客户?”

“你不是应该立刻收拾东西,离那个渣滓远远的吗?”

“你为什么不?!”

我最后的质问,声嘶力竭。

林悦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她为什么不?

答案,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

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那个项目,舍不得那个副总监的位置。

她舍不得她那么多年,辛辛苦苦往上爬,才换来的这一切。

所以,她在赌。

赌自己能周旋,能应付。

赌自己能既保住事业,又能保住我。

可惜,她赌输了。

被我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意外”,搅黄了所有的计划。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对峙着。

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着伤口,也互相提防着对方。

很久很久。

林悦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慌乱。

是绝望。

陈默,”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在你心里,事业和我,哪个更重要?”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我这个问题。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在你的心里,事业和我,哪个更重要?”

她没有回答。

我们也都不需要回答了。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了彼此的脸上。

我坐回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林悦,”我说,“我们分手吧。”

这五个字,我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林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不要……陈默,不要……”

“我们三年的感情,就因为这件事,就要结束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努力,在这个城市买房,安家吗?”

她提起了我们的未来。

那个曾经被我们无数次描绘过的,美好的未来。

可现在听起来,却那么讽刺。

“是啊,三年的感情。”我苦笑。

“可是这三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原地等你。”

“你越飞越高,越走越远。”

“我拼命地想跟上你的脚步,可我跟不上。”

“我以为,我只要守好我们这个家,等你回来,就可以了。”

“但我现在发现,我错了。”

“这个家,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个累了可以回来歇脚的旅馆。”

“而我,只是那个给你开门的,旅馆服务员。”

我的话,说得很残忍。

我知道。

但这些,都是我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林悦拼命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陈默,你对我来说很重要,这个家也很重要……”

“重要到,你可以为了工作,对我撒谎?”

“重要到,你可以为了前途,去应付一个对你图谋不轨的男人?”

“重要到,你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实话?”

我打断她,再次把她逼到无路可退。

她,再次哑口无言。

是啊。

所有的解释,在“不信任”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不信任我能处理好这件事。

她不信任我能成为她的依靠。

她更不信任,没有了这份光鲜的工作,她还能和我一起,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而我。

我也不再信任她了。

我不知道,以后,她每一次出差,每一次晚归,每一次应酬。

我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

我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胡思乱想的日子了。

太累了。

“你走吧。”

我说。

“或者,我走。”

“这个房子,当初是你付的首付,写的是你的名字。我明天就收拾东西搬出去。”

林悦彻底崩溃了。

她冲过来,抱住我。

“不要,陈默,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哭得撕心裂肺。

温热的眼泪,打湿了我的T恤。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抱住她。

我就那么任由她抱着,哭着。

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我知道。

我们回不去了。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弥补。

就像打碎的镜子。

就算拼凑起来,也满是裂纹。

那晚,她哭累了,就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抱着她,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像个孩子。

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再见了,林悦。

再见了,我爱了三年的姑娘。

然后,我走出了卧室。

我没有收拾东西。

因为我在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

我所有的东西,都和她有关。

我只带走了我的手机,钱包,和钥匙。

我关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承载了我所有梦想和希望的家。

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我走了。

走进了凌晨三点的,空无一人的街道。

晚风很凉。

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好像整个城市,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沿着马路,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公园。

公园里,很安静。

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我坐在我们第一次约会长椅上。

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树下,对我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个天使。

那一刻,我以为,我拥有了全世界。

可现在。

全世界都不要我了。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给我的朋友,胖子,打了个电话。

“喂,胖子,我分手了。”

“能去你那儿,借住几天吗?”

胖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操,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接你。”

半小时后,胖子开着他那辆破旧的二手车,出现在我面前。

看到我一脸的憔悴和狼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熊抱。

“没事了,兄弟。”

“天涯何处无芳草。”

“走,哥带你去喝酒。”

我被他塞进车里。

车里放着吵闹的摇滚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没有让胖子带我去喝酒。

我让他把我送回了我的工作室。

一个租来的,只有四十平米的小开间。

这里,才是我真正的,一个人的地方。

胖子帮我把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出去给我买了很多吃的喝的,塞满了小小的冰箱。

临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开点,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

“谢了,兄弟。”

胖子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些未完成的设计稿。

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没有意义。

手机响了。

是林悦打来的。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跳动在屏幕上。

犹豫了一下,挂断了。

很快,微信来了。

一连串的。

“陈默,你在哪?”

“你回来好不好?我们再好好谈谈。”

“我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

我看着那些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了一边。

我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

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疯狂地画图,修改,接新的单子。

我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累了就睡,醒了就继续工作。

饿了就吃泡面,或者胖子给我买的那些速食产品。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一台没有感情,只会工作的机器。

林悦还在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我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怕我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心软。

我怕我所有的决心,都会在她的眼泪面前,土崩瓦解。

一周后。

我完成了一个大单子。

客户很满意,给我打了双倍的酬劳。

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那一串数字。

我没有丝毫的喜悦。

我只是觉得,更空虚了。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我们家楼下。

我没有上去。

我就站在楼下那棵大树的阴影里,像个偷窥的变态。

我们家的灯,是亮着的。

我知道,她在里面。

她在等我。

我站了很久。

直到,我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单元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是王海。

他手上,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礼品盒。

他走进了单元门。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也不知道林悦为什么会让他进来。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点点念想,也彻底熄灭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陈默啊陈默,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人家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而你,还像个一样,守着过去不肯放手。

我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回头。

我给林悦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看到王海去找你了。祝你们幸福。”

“房子里的东西,我都不要了。钥匙,我放在门口的消防栓里了。”

“就这样吧,别再联系了。”

发完,我把她的手机号,微信,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彻彻底底地,删除了。

我感觉,像做了一场大手术。

把心里的某个部分,连根拔起。

很疼。

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但我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这段关系,已经病入膏肓。

再拖下去,只会让我们两个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我回了工作室,把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

然后,我订了一张去西藏的机票。

我想去一个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那里的天,是不是真的比别处的更蓝。

我想去洗涤一下我的灵魂。

也想,把过去的一切,都埋葬在那片圣洁的土地上。

走之前,我给胖子留了言。

告诉他,我要出去散散心,归期未定。

让他不用担心我。

胖子回我:“操,够潇洒!一路顺风,兄弟!记得给哥寄明信片!”

我笑了。

是啊。

我还有兄弟。

我不是一无所有。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城市,在我脚下,变得越来越小。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也包括,那个承载了我三年青春和爱情的,小小的家。

我闭上眼睛。

林悦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有她初见时的微笑,有她工作时的专注,有她撒娇时的俏皮,也有她最后流泪时的绝望。

然后,一切,都渐渐模糊。

最终,都消散在了云层里。

再见了,林悦。

再见了,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