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味还未彻底散去,街上的鞭炮屑被扫成一堆一堆,像褪色的红绸。清晨的风依旧凛冽,吹过站前广场的旗杆,发出低低的呜咽。车站前人潮涌动,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年货的、牵着孩子的身影来来往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字正腔圆,却听不出一丝温度。
我们站在进站口前,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仿佛那几步之遥,已是即将跨越的分界线。
陈小野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冬夜未熄的星。他手里攥着我的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一言不发。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小野,到了给我发消息。”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被风吹糙的纸。
他点点头,睫毛轻颤,没看我:“嗯。哥哥,你也是。”
我们都知道,假期结束了。他要回成都,我得赶回石家庄工作。现实像一道横亘在年关尽头的沟壑,再温暖的被窝、再缠绵的吻,也填不平这即将到来的离别。
“其实……”他忽然抬头,声音很轻,几乎被广播声吞没,“哥哥,我可以请久一点的假。”
我心头一颤,抬眼看他。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却没到眼底:“但你知道的,我不能总躲在你身边。”
我懂。他不是躲,而是怕。怕太近,怕太深,怕某一天连告别都来不及。
“别想那么多。”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好好工作,我等你。”
他忽然笑了,眼底泛起湿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往前一步,伸手将我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羽绒服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像雪地里踩出的脚印。
“陈小野……”我轻唤他的名字。
“哥哥,再让我抱会儿。”他把脸埋在我肩窝,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时间仿佛静止。周围的人流、广播、冷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只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撞在我的胸口,像在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
良久,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我手里。
“啥?”我低头。
“护身符。”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庙里求的,保佑写稿不卡、编辑不催、天天开心。哥哥”
我笑出声,眼眶却热了。那布袋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针脚粗糙,显然是他亲手缝的。我忽然想起年三十那天,他借口去上厕所,其实偷偷在房间缝这个。
“你缝的?”
“嗯。”他别过脸,假装看站牌,“丑是丑了点,但……是我心意。”
我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
“那我走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拖着行李箱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他还在原地,一动没动,风掀起他的衣角,像一只欲飞却不敢展翅的鸟。
“陈小野。”我喊他。
他猛地回头,眼神亮得惊人。
我冲他笑了笑,抬起手,隔着人群与距离,比了个口型: “等你。”
他怔了怔,随即也笑了,抬手比划: “好。”
我转身走进检票口,没再回头。可我知道,那一双眼睛,一定还在看着我,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列车启动时,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我摸了摸胸口的布袋,轻轻闭上眼。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小野发来的消息:
“刚才忘了说——你走后,这年就算真过完了。但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下一个年,我们还能再一起过。”
我盯着屏幕,良久,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白,落在归途的铁轨上,落在未尽的等待里。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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