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崇祯这个人,运气真得不算太好。在魏忠贤的淫威下忍气吞声数年,才接了哥哥朱由校的班。天启皇帝荒唐了一辈子,除了个木匠活,也就看这弟弟顺眼。于是,遗诏:一是好好照顾张皇后,二是继续重用魏忠贤。结果他这弟弟一条都没遵守!登基后第一件事是赐死魏忠贤,帝国灭亡前第一件事是逼令张皇后自尽!
不知道朱由检在地下是否会喊:苍天啊!大地啊!我这弟弟是猴子搬来的痘毕吗?
明以前,历朝历代的骚动和起义不是河北山东河南的黄河区,就是安徽江苏的淮河区。这两条河一堵一泛滥就有饥民,就有人闹事儿。但明末的第一缕烽火在陕西烧起来,却不是偶然。1627年,天启七年,陕西大旱,经常天赤如血,把窗户照的一片通红,说不出的诡异。一直扛到五六月份,居然一滴雨未下,麦子抽了一点苗子,就再也不长了。黄土高坡上,没什么绿植,麦苗也开始枯死。史书记载:死亡遍野。这次大旱持续时间之久,惊世罕见。除了1629年、1632年断续下了点雨,从1627一直旱到1634年,整整八年时间,陕西人民都在旱情里度过。连年干旱导致当地一斗米卖到一千钱以上!然后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并没有,1634年年初下了一阵雨后,从崇祯七年至十三年(1634~1640),陕西又继续大旱,一斗米卖到银二两五钱,“人相食。树皮食尽,父子夫妇相剖啖,道殣相望,十亡八九。”
随便取某个县旱灾来临时,其治下某几个村庄的死亡人数——
崇祯总共当了十七年皇帝,从1628-1644年,其中十三年时间陕西在干旱!帝国因为这个大省,走向了末路!当年的陕西省行政区域非常大,不仅包括今天的陕西,还包括宁夏全部、甘肃大部、青海一部,全省分为八府,地域极是辽阔。明朝中期之后,朝廷在陕西设置三边总督驻节固原,总领陕西军政,下辖陕西、延绥、甘肃、宁夏四名巡抚,为陕西地方当局最高领导班子。明朝九边要塞,陕西占了四席,分别是延绥、固原、宁夏、甘肃,都是总兵级别镇守。因此,陕西的国计民生基本代表了大明朝整个大西北的国计民生。
但是,从明初开始,朱家皇室并没好好经营这块地方。
唐中期时,因为人口繁衍,关中粮食就已不够吃,唐玄宗执政四十余年,将近二十年要率领百官到东都洛阳就食。宋元之际,八百里秦川水土破坏得更加厉害,河渠稀少,要挖到数丈才能见水,凿井困难,基本谈不上什么灌溉,完全靠天吃饭。在关中平原,丰年亩产仅一石以上,而在陕北不过二三斗,如遇荒年,甚至颗粒无收。榆林一带,遍地沙碛,不生五谷,粮食还要靠外部输入。元末军阀李思齐、张思道盘踞陕西抵抗朱元璋,朱和尚取胜后一怒之下给陕西加税一倍,以示报复。不仅如此,还给陕西加了王爷!明朝在陕西境内,前后一共封了七位藩王。分别是朱元璋的五个儿子:西安的秦王朱樉、兰州的肃王朱楧、宁夏的庆王朱栴、平凉的安王朱楹、平凉的韩王朱松;朱高炽的儿子:凤翔郑王朱瞻埈;万历皇帝的儿子汉中的瑞王朱常浩。
藩王多,粮不够吃。因为朱重八同志富养儿孙的国策,导致有明一朝藩王待遇极高,全都是趴在帝国肢体上吸血的寄生虫,啥也不干,就吃喝玩乐生孩子玩。一个藩王下来,需要三万顷田地供养,瑞王朱常浩到陕西来时,已经晚了。官吏们在整个汉中搜刮无主的、政府掌控的土地,好孝敬给瑞王,却仅仅搜刮出四十一顷五十二亩,连个零头都不到!天启皇帝没办法,帝国虽大,但已没有多余的田去养他们朱家子孙了。只好把缺口的两万多顷田地折成现银,下令由陕西、河南、山西、四川四省一起供养瑞王,每年定期上交三万顷田的现银到瑞王府邸。
因此,旱灾一来,陕西就崩了。
天启七年二月二十五日,陕西渭南的澄城闹出了大事。澄城在当时是一个十分贫穷的县份,境内大部分是山谷。史籍记载,这里“土瘠赋重”,本地农民由于负担不了政府的沉重赋税,逃亡的很多,丢下大片土地没有人耕种。隆庆、万历年间,还有来自朝邑、郃阳、蒲坂等邻近县份的农民开荒佃种。天启以后,由于政府的压榨越来越重,又加上天灾,户口凋敝更甚。
知县张斗耀却不管这些,催老百姓交税非常严酷,经常殴打逼迫乡民。毕竟,老百姓饿死几口人,比得上他头上的官帽重要吗?不纳粮,差役们手底下的棍棒就不能吃素,要尝点血腥味了。
与此相距50公里的白水县有一个农民王二,也是经常受到县衙门那些丘八老爷的盘剥,早就忍受不住。于是,带着数百人跑到山上落草为寇。大家都是无以为生的饥民,早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大家伙用墨汁把脸涂黑,聚在一块大石头跟前听老大王二训话。王二站在高处大喊:谁敢杀了张知县?大家齐声喊:我敢杀!如此这般喊了三遍,齐刷刷的声音震荡山谷,人心可用!准备妥当的王二率领这群汉子冲入澄城县城。在黄昏时分,从县衙西门冲杀而入。摇头晃脑的知县张斗耀正坐在堂上还在比对粮饷账目呢,明天就要给上级领导知府大人交差,可不能晚了。
他听见喧哗,一阵愤怒,大胆刁民,咆哮公堂?没等他来得及喊差役出门看看,就发现一伙怒火填膺的农民们各持利器,冲进了公堂。张斗耀见势头不好,吓得一蹦三尺高,跑到后院,欲躲进私宅。这还来得及吗?在遍地被砍伤的差役的呼号声中,领头的王二、郑彦夫追入张家后宅,搜出张斗耀,乱刀直下,砍得肉沫横飞,张知县当场毙命!
张知县的血宣告了敲响明朝丧钟的第一杆反旗正式竖了起来,从今日起,崇祯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直到挂在煤山上,他才彻底死心、闭眼。
起义后,王二立刻向西北出发,攻陷了80公里外的宜君县城,释放囚犯、扩大队伍,一阵招兵买马,攒出了三五千人。立马扬刀,渭南一带的地主劣绅惶惶不可终日。但是这点人不够啊,下一步怎么办?官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得找人合伙!
自从这王二首先闹事以后,比他更猛的过江龙一条条都在陕西冒了出来。榆林府谷县的王嘉胤,原是明朝边防士兵,因为不堪长官凌辱,当了逃兵。正碰上崇祯元年这个大灾年,王嘉胤也拉起了一帮灾民开始搞事情了。王二本来觉得势单力薄,一听说离渭南1000多里外的府谷县出了一位大英雄,不觉兴奋起来,立刻率兵北上主动与王嘉胤会师。此后,延安安塞人高迎祥来了、米脂人张献忠来了、李自成也来了……数十路好汉聚集在黄河边上,声势浩大,众达五万多人,一时间,也让明廷三边总督杨鹤手忙脚乱。
其中有:
一、清涧人王左挂,原名王子顺。也召集“骑贼万人反于宜川之龙耳嘴”。他的部下头目有苗美、飞山虎、大红狼等人。崇祯三年二月,王左挂向明总兵杜文焕乞抚,不久复谋再起,被洪承畴和陕西巡按御史李应期定计杀害。王左挂受抚时,部下苗美等人不从,带着队伍向西转移,被官军击溃,苗美也被清涧庠生李攀龙杀害于贺家湾。
二、汉南人王大梁有部众四百人,自称大梁王。崇祯元年十月,他纠集成县、两当二地的农民三千多人,攻克陕西略阳,逼近汉中府(府治在南郑县)。二年二月,陕西商洛兵备道刘应遇,会合四川官军吴国辅部围剿其于汉中,起义军大败,王大梁被俘杀。除了三百多人突围到四川以外,其他人都被明军杀害。
三、点灯子,名赵胜,又名赵四儿,原是清涧县书生,借住在本县石油寺里日夜攻书。有人讹传他夜间点灯于孤寺,像平话中描绘的黄巢那样造兵书谋反,又喧传官府将要逮捕他。赵胜无以自明,担心被诬陷入狱,终于逼上了梁山,在解家沟花牙寺聚众起义。
四、崇祯元年十二月,陕西三边总督武之望奏固原兵变。参加兵变的士卒劫取了固原州库的财物,接着转攻泾阳、富平、三原,官军游击李英也被俘虏。
五、崇祯二年四月,阶州士兵周大旺也率众起义,不久被明副总兵贺虎臣部镇压下去。
六、崇祯三年十一月,陕北延西一带由于缺饷四年,本地极目黄沙,一物不产,粮食贵得好比珍珠,饥军们实在被逼得无路可走,在神一元领导下举行起义,参加的有三千多人。起义后,连续攻克新安边、宁塞营、柳树涧三堡,杀参将陈三槐,随即占领保安县。四年正月,明副总兵张应昌、苑攀龙部同神一元领导的起义军作战于保安,神一元阵亡,他的弟弟神一魁被推举为首领。
农民起义的声势一天天扩大,北方官僚们束手无策。仅仅不到半年时间,以王二为义军共首,就掀动了陕西全境多达十八个县域发动了起义。速度快得就像火花带闪电,一溜烟。包括不仅限于:洛川、淳化、三水、略阳、清水、成县、韩城、宜君,中部、石泉、宜川、绥德、葭州、耀、静宁、潼关、阳平关、金锁关。
面对如此糟糕的局面,明廷也不是没有有识之士,陕西巡按御史李应期在王二起义的半年后,崇祯元年的七月向皇帝上了一份报告:陕西遍地饥民,大旱已将近一年,应该马上免征辽饷,其他也相应免征。同时参照万历十一年的陕西大旱时,当年的万历皇帝还拿出内帑来救济灾民。现在这时候,就是把这帮饿殍立刻打死棍下也无济于事,收不上来一文钱。不如也请皇帝拿出内帑先救急,等灾情缓解再还回去。
内帑就是皇帝的小金库,与国库两码事。主要用于皇帝的个人开支和应急之用。在明朝,内帑与国库分开管理,国库是国家财政,而内帑则是皇帝的个人财产。李应期苦口婆心,想劝崇祯,反正天下还是你老朱家的,拿点私房钱应急咋啦?不行吗?如果不这么办,到时候酿成大祸乱,别怪为臣没及时说啊!
可是,崇祯还真就小气了。根据《甲申纪事》和《甲申核真略》的记载,崇祯元年的内帑里还有大概3700万两白银,金若干万。此外,明朝兵部职方司郎中张正声的记载也提到内库有银9000余万两!而当年应从陕西全省征缴的辽饷是多少呢?根据下表,大概为26万多两,连带欠缴的,不超过30万两。全国征收是280万两。
李应期真得只是苦苦哀求朱家皇帝手指头缝里漏掉一点残羹剩饭即可,放在起义初期,民变立刻就平息了。毕竟,老百姓忍耐度最强,只要但凡有一口饭吃,谁也不敢去造反啊!只要免收这30万两白银,王二的民变坚持不了半年。可就这么一点钱,崇祯宁肯继续从陕西征收,也不肯动用内帑一毫。他心里清楚,还有五十万朱家皇裔嗷嗷待哺呢,几个灾民?不在话下!就为了节省这30万两内帑库银,崇祯活生生把自己逼向了绝路。也不知道明朝皇帝的脑回路咋想的……
1628年,崇祯启用了左副都御史杨鹤,担任三边总督,率兵出发,镇压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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