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产房里的嘶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像钝刀子割着人的耳朵,又闷又疼,裹在浓重的血腥气里,从门缝底下、窗棂格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外头院子里却静得出奇,候着的仆妇丫鬟个个垂着头,盯着自己脚下方寸的地,连呼吸都压得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廊下挂着几盏防风的灯笼,光晕昏黄,照着永宁侯沈屹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照着侯府老夫人,我那位嫡母的胞姐,沈周氏腕间那串捻得飞快、几乎要迸出火星子的紫檀佛珠。
我被人半扶半架着,一路从宫里颠到这儿,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咳是压住了,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却越胀越痛。隔着几步远,我能看清沈屹川紧抿的唇线,还有沈周氏耷拉的眼皮下,那点刻意不去看产房方向的漠然。
一个浑身被汗和血浸透的稳婆踉跄出来,噗通跪在冷硬的地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爷,老夫人……大娘子她、她实在是没力气了,孩子卡着,再、再这么下去,怕是……保哪一个,请主子们示下!”
这话像块冰坨子砸进死水里。沈周氏捻佛珠的手停了,撩起眼皮,那目光扫过稳婆,扫过我,最后落在她儿子脸上,声音平直得像用尺子划出来的:“这还用问?沈家的血脉是头等大事。屹川,你说呢?”
沈屹川喉结动了动,视线越过跪着的稳婆,落在那扇隔绝了生死惨叫的门上,只一瞬,便移开了。他开口,每个字都砸得地上的稳婆一哆嗦:“保孩子。”
“不——!”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哭喊猛地从门内炸出来,是我嫡姐江揽星的声音,夹着破碎的喘息和绝望,“娘!侯爷!求求你们……救我……浸月!浸月!你救我啊!你看在……”
那喊声锐利,直往人脑仁里钻。我身边扶着我胳膊的小宫女瑟缩了一下。我站着没动,只觉得掐进掌心的指甲更深了些,湿黏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掌心那块旧疤,隔着皮肉,又隐隐发起烫来。
沈周氏皱起了眉,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裂开一丝不耐烦,对着产房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揽星!莫要胡闹!为夫家开枝散叶是你的本分,便是真有万一,也是你的造化!休要再喊些不相干的人,平白添乱!”
“不相干的人”。这话刮过耳膜。
沈屹川也转向我,拱了拱手,姿态是礼节性的疏离,话却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贵妃娘娘凤体违和,实在不宜在此久留,沾染晦气。此处污秽,恐冲撞了娘娘。产房之事,自有臣与母亲料理。娘娘,请回吧。”
请回。料理。
我慢慢地,将视线从他那张端正却冰冷的脸,移到沈周氏那串重新开始捻动的佛珠上,再移到那扇死死关着、却关不住里面生命急速流逝声响的门扉。江揽星的哭求已经变成了断续的、近乎小兽呜咽的呻吟,混在稳婆压抑的催促和器物碰撞的杂乱声音里,越来越弱。
院子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爆开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钉在我身上,等着。等着我这个宫里来的、不受宠的、病歪歪的庶女贵妃,是识趣地顺着台阶下,还是不自量力地要做些什么。
掌心那点湿黏的热意,顺着血脉,蔓到四肢百骸。喉咙里又泛起点痒,我用力咽了下去,吞下那股铁锈味。
然后,我松开了紧攥的手,借着身侧宫女那点细微的支撑,极缓、却极稳地,转过了身。云锦宫装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我背对着那产房,背对着那对母子,背对着我嫡姐可能正在熄灭的生命,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的虚浮,却足够让这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
“永宁侯与老夫人既已决断,本宫……确也不便多言。”
我顿了顿,没理会身后那道骤然松弛下来的气息,和那道可能更显冰冷的注视,继续说完:
“侯府的家事,本宫……就不参与了。”
说完,我没再停留,也没再看任何人,扶着宫女的手,一步一步,朝来时那顶青绸小轿走去。步子踩得实,尽管腿脚虚软,却一步也没晃。夜风卷着庭院里残余的、挥之不散的淡淡血腥气,拂过面颊,冷得刺骨。
身后,沈周氏那串佛珠捻动的声音,又快又急,终于透出点如释重负的意味。沈屹川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大约是“恭送娘娘”,话音落在风里,听不真切了。
轿帘落下,隔绝了那座灯火通明却寒意森森的院子。轿子抬起,轻微的摇晃中,我靠在冰冷的轿壁上,阖上眼。
江浸月。这个名字,连同附在其上的、长达十七年的、灰扑扑的人生,就像此刻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我是江家的庶女,姨娘生我时难产去了,我便成了这府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尴尬存在。父亲江柏,官至礼部侍郎,最重脸面规矩。嫡母周氏,出身清贵,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把嫡庶尊卑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上头有个嫡兄江砚,文武双全,是父亲的骄傲。再就是嫡姐江揽星,比我大两岁,明珠璀璨,容貌才情都是拔尖的,是周氏心尖上的肉。
而我,江浸月,是角落里蒙尘的影子。名字取自一句不算出名的诗,“浸月冷波千顷练”,姨娘当年或许也有过片刻诗情,但这名字安在我身上,只余下清冷孤寒。我长得只算清秀,性子闷,不爱说话,针黹女红平平,诗书上也未见多少灵气。在需要展示女儿家才艺的场合,我总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周氏待我,表面无可指摘,四季衣裳、笔墨用度都不短,但那份客气里的疏远,比责骂更让人窒息。父亲眼里,我大概只是个还算安分、不至于给他丢脸的庶女,偶尔问及功课,也多是训诫我要谨守本分,莫要攀比,安安静静便是福气。
记忆里最清晰的颜色,是江揽星裙裾上流转的华光,和她发间簪子上璀璨的宝石。她笑声清脆,像檐下风铃,总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会亲亲热热挽着周氏的手臂撒娇,会拿着新得的诗稿去请教父亲,得到几句夸赞便眉眼生辉。而我,通常只是坐在靠窗的绣凳上,低着头,绣着永远绣不完的帕子,听着他们的笑语,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华堂的局外人。
也不是没有过靠近的尝试。很小的时候,我也曾怯生生地想把手里的糖糕分给看起来像仙童玉女般的姐姐,她却皱着鼻子躲开,对周氏说:“姨娘碰过的东西,脏。”周氏淡淡瞥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手里的糖糕瞬间变得千斤重,烫手得很。后来渐渐懂了,便不再往前凑。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活在不同的四季里。她是春日枝头最耀眼的那朵海棠,我是秋后墙角悄无声息的苔藓。
命运的岔路口,是在三年前。永宁侯府来提亲,求娶江家嫡女。永宁侯沈屹川,年轻袭爵,简在帝心,是京中多少闺阁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婿。周氏喜不自胜,父亲也觉得面上有光。江揽星的婚事风光大办,十里红妆,羡煞旁人。那日锣鼓喧天,我在自己僻静的小院里,都能听见前头的热闹。透过月洞门,远远望见那一抹刺目的红被簇拥着出了府门,心里空的,却也奇异地平静。那繁华与我无关,从来都无关。
我以为,我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等到了年纪,由嫡母做主,配个门当户对、或许还不如门当户对的人家,继续着我安静而边缘的一生。
可谁知,江揽星的花轿抬出江家大门还不到三日,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不是给江家的恩典,是给我的——一顶小轿,一纸诏书,将我抬进了宫,封了一个最末等的才人。后来才零零碎碎听说,是宫里一位太妃,不知怎的想起了我那位早逝、据说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姨娘,又在皇帝跟前随口提了一句“江家还有个适龄的女儿,瞧着安静”。皇帝或许正是需要些安静不惹事的人填充后宫,便点了头。
这“福气”落下来,父亲和周氏都愕然。宫里那地方,看着富贵滔天,实则步步惊心。周氏未必真舍得江揽星去,但对于我去,她沉默了片刻,对父亲说:“既是皇恩浩荡,也是浸月的造化。她性子静,或许正合适。”父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估量,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进宫后,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给家里招祸。”
我就这样,带着寥寥几件行李,和一句“安分守己”的告诫,走进了那道朱红色的宫墙。宫里果然很大,很冷,比江家更讲究规矩,也更漠然。我这样家世不显、容貌才情平平、又无圣宠的妃嫔,就像御花园里某块不起眼的石头,无人问津。我守着我的小院子,过着比在江家时更加透明的生活。皇帝偶尔会来后宫,但三年了,踏足我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也乐得清静,只是这清静里,渗着日复一日的寒意,和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来自更高处嫔妃的微妙刁难。病气,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寒冷和压抑里,慢慢侵入了肌骨。
我与江揽星,自她出嫁、我入宫后,便再未见过。只在年节时,会收到侯府送来的一份例礼,比我娘家江府送的还要厚些,大约是沈周氏看在胞妹周氏的面上。我也依着礼数,回些宫中的寻常之物。姐妹情分?早已淡得比水还稀。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会想起小时候那个躲开我糖糕的、骄傲明艳的影子,心里泛不起什么波澜,只觉得遥远。
直到今日午后,宫里隐隐传来消息,说永宁侯夫人江氏临盆,情况似乎不太好。接着,周氏递了牌子进宫,却不是来看我,而是求见了皇后宫里的人。再后来,是我身边一个还算机灵的小太监,打听到只言片语,说侯府里头,似乎为了“保大保小”有了争议,而侯爷和老夫人的意思……
我本该继续“安分守己”地待在我的小院里,咳我的嗽,喝我的药。这消息听过便算,那是永宁侯府的家事,是嫡母周氏该操心、嫡姐江揽星该承受的命。可鬼使神差地,我换上了这身贵妃的服制——虽然只是个空架子,但出了宫门,这身皮或许还有点用——让人备了轿,径直出了宫。
一路疾行,咳得心肺都要震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去能做什么,能说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看看那曾经云端之上的嫡姐,跌落时是怎样的光景。看看那娶了她、给了她无限风光的永宁侯府,此刻又是怎样的面孔。
然后,我便看到了。听到了。
“保孩子。”
“你的本分。”
“贵妃娘娘请回。”
还有我那句,“侯府的家事,本宫就不参与了。”
轿子轻轻一顿,落了地。宫女在外低声禀报:“娘娘,到宫门口了。”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干涩。掌心那掐破的地方,丝丝缕缕地疼着,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轿帘掀开,宫门前肃立的侍卫,檐下高挂的宫灯,将眼前照得一片堂皇,却驱不散我周身从永宁侯府带回来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我扶着宫女的手,慢慢下轿。脚步踏上宫门内平整的青砖,抬头望了望那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殿宇飞檐。这座牢笼,我还要继续待下去。带着今夜目睹的冰冷,带着掌心未愈的伤,带着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却不知该向何处倾泻的火。
江揽星是生是死,那孩子能否保住,此刻于我,忽然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江浸月,似乎真的,该醒一醒了。
回宫后,我便真的病了。之前是恹恹的虚乏,如今是实打实的高热,烧得人浑浑噩噩,梦里都是交错的人影和压抑的哭声。有时是江揽星那张惨白如纸、被汗水浸透的脸,有时是沈屹川毫无波澜的眼睛,更多时候是沈周氏手里那串飞快转动的紫檀佛珠,捻着捻着,忽然就变成了一条冰冷的蛇,向我吐着信子。
太医来了两回,开了方子,说是急火攻心,外加风寒入体,需静养。静养。我躺在还算柔软的锦被里,听着窗外宫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一宫的嬉笑声,只觉得这两字空洞得可笑。
病中消息也不断。都是小宫女碧荷,支着耳朵从各处听来,再悄声告诉我的。她是我入宫时就跟在身边的,年纪小,心思浅,胜在一片赤诚。她告诉我,我离了侯府那夜,寅时末,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哥儿,但生下来就有些弱,在暖房里养着。至于江揽星,碧荷说到这儿,声音压得更低,眼里带了点不忍:“听说……人是救回来了,但一直昏沉着,出血太多,伤了根本,以后怕是……侯府已经派人去请京外有名的妇科圣手了。”
我闭着眼听,没说话。心里那点说不清是快意还是悲凉的情绪,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沉底了。保住了小的,大的也没立刻死,永宁侯府大约觉得这结果不算太坏,至少面子上勉强圆过去了。只是不知道我那心高气傲的嫡姐,醒来面对这样的残局,面对那个几乎要了她命、如今被侯府如珠如宝看着的“香火”,会是何种心境。
病到第五日,热度才退了些,人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碧荷端来熬得浓黑的药汁,我接过,一口一口慢慢咽着,苦味直冲脑门,却让人异常清醒。殿内焚着淡淡的安息香,也压不住那股子药气。我看着窗棂外一方灰白的天,忽然问:“宫里……可有人问起我这次出宫?”
碧荷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皇后娘娘那边只传过一次话,让您好生养着。其他……就没听说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不过,侯府第二日倒是递了谢恩的牌子进来,说是感念娘娘亲临关怀,只是当时府中忙乱,未能周全礼数。东西……也送了些补品药材到咱们宫里的小库房。”
感念?关怀?我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大约是觉得我最后那句“不参与”还算识趣,给的这点面子上的甜头。我把空了的药碗递还给碧荷,指尖冰凉。
又过了两日,我能下床走动了,只是气力不济,多站一会儿就眼前发黑。午后,我正在窗前慢慢踱步,活动僵硬的筋骨,殿外传来通传,说江夫人递了牌子,求见贵妃娘娘。
周氏来了。
我脚步顿住,扶着冰凉的窗台,望向外头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该来的,总会来。我理了理并无线索的鬓发,对碧荷说:“请母亲去偏殿暖阁吧,我稍后便到。”
我没急着过去。慢慢走回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那张瘦削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脸。镜中人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我拿起梳子,将有些松散的发髻重新抿紧,插上一支素银簪子。身上是家常的浅青色宫装,料子尚可,但毫无纹饰,衬得人更加清淡。这样就好。
走进偏殿暖阁时,周氏已经端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了。她穿着端庄的深紫色缠枝莲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脸上敷了粉,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见我进来,她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妇周氏,参见贵妃娘娘。”
“母亲不必多礼,快请坐。”我虚扶了一下,走到主位坐下,声音还有些病后的沙哑。
宫女上了茶,便屏退左右。暖阁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却驱不散那份无形的凝滞。
周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并未立刻饮用。她垂着眼,先开了口,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娘娘身子可大安了?那日匆匆出宫,又染了风寒,实在让人担心。你父亲在家中亦是挂念。”
“劳父亲母亲记挂,已无大碍了。”我温声应道,也端起自己那盏茶,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短暂的沉默后,周氏终于抬眼看我。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掂量什么。她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揽星那孩子……此番是遭了大罪了。好在苍天庇佑,母子总算平安。只是她身子亏损得厉害,日后怕是难了。”
我静静听着,等她的下文。
“永宁侯府……态度是明确要保孩子的。那日情形,娘娘也亲眼见了。”周氏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屹川是侯爷,要考虑整个侯府的传承,老夫人心疼孙子,也是人之常情。揽星她……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侯府如今对那孩子极为看重,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要捕捉我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娘娘那日能在场,便是给了江家、给了揽星天大的脸面。最后……娘娘处置得也极为得体。‘不参与’这三个字,保全了娘娘的清誉,也未让侯府难堪。你父亲知晓后,亦是赞许的。”
得体。赞许。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我那一刻心如死灰的转身,落在他们眼里,是这般“得体”的算计。
“母亲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我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直接问道。
周氏似乎没料到我这般直接,怔了一瞬,随即神色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凝重。“娘娘是聪明人。侯府保小之事,虽于礼法上说得过去,但终究……传出去于侯府名声,于揽星日后在府中的处境,都无益处。那日产房外人多口杂,难免有些闲话流出去。”
她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娘娘如今身在宫中,地位尊崇。有些话,若从宫里传出去,说是贵妃娘娘体恤嫡姐,感念侯府为国尽忠,子嗣为重,方是家族兴旺之根本……那外头的风声,自然就变了。”
我终于听明白了。他们不仅要我默认那场冷酷的选择,还要我用自己的身份,去为这选择披上一层合理甚至高尚的外衣。用我“贵妃”的名头,去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去巩固永宁侯府“深明大义”的形象,顺便,也彻底钉死江揽星“心甘情愿为夫家牺牲”的名分。
暖阁里的安神香,味道似乎浓得有些呛人了。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母亲,”我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没了方才那份刻意的温顺,“我入宫三年,不过一个不得宠的妃嫔,人微言轻。宫中说话有分量的人很多,但绝不是我。这等关乎侯府声誉、姐姐名节的大事,我的话……怕是无足轻重,说了,反而可能惹人笑话,觉得江家女儿不懂事,徒增烦恼。”
周氏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还拒绝得如此委婉却坚决。她盯着我,眼神里那份掩饰得很好的压迫感渐渐浮了上来:“浸月,你虽是庶出,但终究是江家的女儿,揽星是你的嫡亲姐姐。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侯府好,揽星好,江家才能好,你在宫里……也才更有倚仗。这道理,你如今贵为贵妃,更应该明白。”
倚仗?我在这冷宫里,何曾倚仗过江家什么?他们不给我添乱,已是万幸。
“母亲说的是。”我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家族荣辱,一脉相连的道理,女儿岂会不懂。只是……”我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女儿久病初愈,精神短少,于外界事物知之甚少,实在不敢妄言。况且,陛下与皇后娘娘,最不喜后宫干涉前朝及臣子家事。女儿胆小,不敢逾越宫规。”
我把“宫规”和“陛下不喜”抬了出来。周氏的脸色彻底难看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那保养得宜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柔软的衣料里。
暖阁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计算着难捱的时光。周氏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我脸上刮过。我知道,我不仅拒绝了她的要求,更是戳破了她试图维持的那层温情脉脉的家族面纱。在她眼里,我这个庶女,非但不能成为助力,反而成了不识抬举的绊脚石。
良久,她忽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好,好。娘娘如今是贵人,思虑周全,是臣妇僭越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衣袖,姿态重新变得端庄疏离,“娘娘既提及宫规,臣妇便不多打扰了。您好生将养风体。家中诸事,自有你父亲与我操持,不敢再劳烦娘娘。”
“碧荷,送江夫人出宫。”我也站起身,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姿态。
周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当,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是那离去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三分。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直到碧荷送人回来,小心翼翼地觑着我的脸色。
“娘娘……”碧荷欲言又止。
“我没事。”我走回窗边,推开了一线窗缝。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沉闷茶香与安息香混合的腻人味道。方才与周氏对话时,心口那股滞闷的郁气,此刻被冷风一激,反而散开些许,只留下清晰的、冰冷的现实。
我的拒绝,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永宁侯府保小弃大的事实,江揽星的悲惨境遇,都不会因此改变。它唯一改变的,是我与江家、与周氏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联系。我从一个或许可以偶尔利用一下的边缘棋子,变成了一个明确不听话、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潜在对手。
反抗吗?这或许算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尝试。结果呢?是更彻底的孤立,和来自家族内部更深的寒意。这宫墙之内,我能依靠的,从来都只有自己这具病弱的身体,和这个空荡荡的“贵妃”名号。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病前的状态,甚至更加沉寂。周氏那次之后,江家再无任何消息传来。永宁侯府的例行节礼倒是依旧按时送到,份例甚至比之前更厚了两分,仿佛是一种沉默的示好,或者说是对“不参与”的酬谢。我只是让碧荷登记入库,从未动用过。
宫里关于我那日匆匆出宫又急病一场的零星议论,也渐渐平息下去。妃嫔们各有各的烦恼和算计,一个无宠病弱的贵妃偶尔出格一次,不值得长久关注。皇后娘娘倒是又派女官来看过一次,送了些药材,说了些冠冕堂皇的慰问话,眼神里却是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
我每日按时服药,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力气一点点恢复,但脸色依旧苍白。我开始更长时间地坐在窗下,不是发呆,而是看着庭院里那几株移栽来的、总也长不太好的花木,心里反复琢磨着一些事情。
沈周氏捻动佛珠时那不容置疑的冷漠,沈屹川说出“保孩子”三个字时的平稳无情,周氏要求我为其粉饰时的理所当然……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以家族利益和男性传承为核心的冰冷世界。而我,无论是不起眼的庶女江浸月,还是空有头衔的贵妃江氏,在这个世界里,都轻如尘埃,可以被轻易牺牲,被随意安排,被要求沉默和配合。
可我胸腔里那团火,并没有因为那次无力的拒绝而熄灭,反而在日复一日的静默观察和冷静思索中,烧得更隐晦,也更清晰。我知道硬碰硬毫无胜算,无论是面对永宁侯府,还是面对江家,甚至只是面对这后宫里的任何一位稍有势力的妃嫔,我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需要别的。不是虚妄的圣宠,不是家族的扶持,而是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是什么?我还没想明白。也许是钱?在这宫里,没有赏赐,没有外财,仅靠份例和那点可怜的娘家补贴,我过得甚至不如一些得脸的管事姑姑。也许是消息?我闭塞在这小小的宫苑里,对外界所知有限,如同聋子瞎子。也许……是人?
这个念头让我心头猛地一跳。我看向正在一旁轻轻擦拭多宝阁的碧荷。她是个忠心的,但也只是个没什么见识和能力的小宫女。我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宫廷里,找到一些缝隙,或者……制造一些缝隙。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也要残酷。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仿佛随时要压下来。我正临窗抄写一篇打发时间的经文,碧荷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发白,眼圈也红红的。
“怎么了?”我放下笔。
碧荷咬了咬嘴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娘娘……禄喜……禄喜没了!”
禄喜?我怔了一下,才想起是那个曾替我打听过永宁侯府消息的小太监。年纪不大,机灵爱笑,因为同乡的关系,偶尔会和碧荷说几句话。
“怎么回事?慢慢说。”我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碧荷抽抽噎噎地说,禄喜不知怎么得罪了长春宫淑妃娘娘跟前的一个掌事太监,被寻了个由头,罚去暴室做苦役。那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禄喜身子本就不算壮实,进去没两天就染了时疫,今儿一早,人就没熬过去,被一张草席裹着,从角门抬出去了。
“听说……听说就是因为在御花园里,不小心挡了淑妃娘娘赏花的道儿,其实隔得老远呢……那掌事公公就说他冲撞凤驾,眼神不敬……”碧荷哭得伤心,更多是免死狐悲的恐惧。在这宫里,我们这些底层的主子奴才,命都像草芥。
我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笔杆。长春宫淑妃,王尚书之女,入宫不久便得宠,风头正盛,性子是出了名的骄横。禄喜的死,或许真是一场无妄之灾,或许背后另有缘由,但无论如何,一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
而淑妃的得宠,与王尚书在朝中的位置,与永宁侯府是否有什么关联?沈屹川简在帝心,王尚书是吏部实权人物……这些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却又抓不真切。我离前朝,离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太远了。
“好了,别哭了。”我让碧荷起来,“人死不能复生。你去……想法子打听打听,禄喜在宫里可还有什么相熟的老乡或朋友,若有机会,送些银钱给他宫外的家人,也算是……一点心意。”我示意碧荷去取我妆匣里一支不算太值钱、但也能换些银两的玉簪。
碧荷擦了泪,感激地应了,却又犹豫道:“娘娘,咱们……咱们这时候去打听,会不会惹人注意?淑妃娘娘那边……”
“小心些,私下问问即可,不必张扬。”我打断她,“权当是全了你们同乡一场的情分。”
碧荷拿着簪子去了。我重新坐回窗前,却再也抄不进半个字。窗外天色更暗了,风也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噗噗作响。禄喜的死,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我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在这宫里,想要自保,想要做点什么,光有心思远远不够。没有势力,没有人脉,甚至连一点多余的钱财都没有,我连身边一个小太监的命都护不住,谈何其他?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和贫穷。不是情感上的,而是最实际、最冰冷的现实。江家靠不住,宫里无人倚仗,圣宠是镜花水月。我就像一个赤手空拳的人,站在寒风凛冽的荒原上,四周潜伏着看不见的危险。
但奇怪的是,这种清晰的认知,并没有让我沮丧或绝望,反而让心底那簇火苗烧得更稳。愤怒和悲凉沉淀下去,剩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我得活着,好好活着。然后,一点点地,去攒一些东西。无论那是什么。
又过了几日,宫里关于禄喜之死的零星议论也彻底消失了,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再无痕迹。淑妃娘娘依旧圣眷正浓,前日还在御花园办了赏春宴,据说很是热闹。我的生活也依旧平静,每日喝药,散步,看书,抄经。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我让碧荷找机会,用那支玉簪换来的银子,加上我平日攒下的一点散碎银两,去疏通了一个在御膳房做些采买杂役的老太监。不求他能做什么,只希望偶尔能从宫外带点无关紧要的消息,或者,在需要的时候,能往外递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我知道这很冒险,也很微不足道,但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开始。
天气渐渐暖了,庭院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木,居然也抽出了几片新芽,嫩绿嫩绿的,在依旧料峭的风里微微颤抖。我站在廊下看着,心里一片空茫的平静。
周氏没有再进宫。父亲江柏似乎也忘了我这个女儿。永宁侯府一切如常,听说江揽星能勉强下床了,但依旧静养,不见外人。那个早产的小侯爷,在暖阁里被精心照料着。
我的病,算是好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永宁侯府产房外转身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天气彻底暖起来,宫墙角落的苔藓都绿得发亮时,我那点通过御膳房老太监传递消息的笨拙渠道,终于第一次传来了点不一样的动静。消息不是关于永宁侯府,也不是关于江家,而是关于那个我曾以为永宁侯府早已处理干净、至少是远远打发走的产房稳婆,刘妈妈。
老太监托一个小内侍递进来的口信很简单,说是他采买时听坊间一个专做药材生意的熟人说,约莫一个多月前,也就是江揽星生产后不久,永宁侯府后巷一处不起眼的偏门,半夜抬出去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装了车,往城外乱葬岗方向去了。赶车的和跟车的,瞧着都不是侯府寻常仆役,眼神厉得很。那药材商那夜恰好因为一笔急单,在附近货栈盘货到深夜,无意中瞥见的,当时心里就打了个突,没敢声张。后来隐隐听说,侯府夫人生产那夜伺候的其中一个稳婆,好像姓刘,生产后没两天就“急病暴毙”了,家里领了笔丰厚的抚恤,悄没声息地搬离了京城。时间,对得上。
“急病暴毙”?“丰厚抚恤”?连夜用麻袋抬出城?
我捏着碧荷转述这话时递过来的、包着几块新式点心的油纸包——这是老太监传递有要事信息的暗号——只觉得那甜腻的香气猛地窜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殿内焚着我近日点的、味道更清苦一些的柏子香,却也压不住心头泛起的阵阵寒意。
刘妈妈。我拼命回想那夜产房外的混乱。几个稳婆进出,具体面容早已模糊,只记得最后出来跪地请示的那个,年纪似乎大些,声音抖得厉害。是她吗?如果真是她,侯府为什么要灭口?仅仅因为她是“保小”决定的执行者之一,知晓内情?可那决定在当时的情境下,虽冷酷,却并非完全站不住脚,至少明面上,沈周氏和沈屹川能拿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除非……刘妈妈知道的,不只是“保小”这个决定本身。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溅落在心底那摊沉寂多时、却从未熄灭的油渍上,“嗤”地一声,腾起一簇小小的、幽蓝的火焰。
我得找到这个刘妈妈的家眷,或者,至少弄清楚她家原本住在哪里,搬去了何方。那笔“丰厚的抚恤”,或许是个线索,但也可能是个陷阱。永宁侯府既然做了灭口的事,会不会连家眷也一并“安抚”或“处理”了?
我在宫里,动弹不得。每一次出宫都需报备,引人注目。我只能依靠那条脆弱得可怜的线。
我让碧荷将一支成色尚可、但我从未戴过的金镶玉蝴蝶簪,又交给了老太监。这一次的要求更具体,也更危险:设法打听刘妈妈夫家姓氏、原住大概坊市,以及,那笔抚恤究竟是多少,以何种名义、通过谁的手发放的。我知道这很难,无异于大海捞针,还可能惊动暗处的人。但我必须试一试。这或许是我能触碰到那冰冷事实内核的唯一缝隙。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我照旧抄经,散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点空洞的平静渐渐被一种锐利的专注取代。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来往我宫里的每一个人,分析她们话语里可能隐藏的信息。甚至对皇后那边例行的、充满敷衍的赏赐和问询,也多了几分刻意的恭敬和感激,试图从中捕捉一丝半缕与我、与江家、与永宁侯府相关的风向。可惜,风平浪静。仿佛所有人,包括曾经试图让我出面粉饰太平的周氏,都真的把我“不参与”三个字当了真,将我彻底摒弃在了那场风波之外。
也好。我正好需要这层被忽视的伪装。
十天后,老太监那边终于又递来了东西。这次不是点心油纸,而是一小包干燥的、散发着轻微霉味的黄土。碧荷紧张地交给我,我捏起一点在指尖捻开,里面混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纸屑。我让她小心地将所有土倒在铺开的宣纸上,轻轻拨开,最终在土块深处,找到了一个揉得极紧、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的纸团。
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写得匆忙潦草:“刘王氏,夫早亡。原住城西阜财坊柿子巷尾,赁屋。一女嫁城外农户。抚恤银五十两,侯府外院管事沈贵经手,称‘酬其辛劳,不慎染疾’。四月廿三,其女携银归,称母急症亡,已葬。坊间未见棺椁出,次日举家迁,不知所踪。”
五十两。对于侯府来说,九牛一毛。对于一个寡居的稳婆家,是一笔足以让女儿一家在乡下置几亩薄田的巨款。四月廿三……那是江揽星生产后的第四日。麻袋出城是生产后不久,那么刘妈妈的实际死亡时间,可能更早。
“不慎染疾”。好一个不慎。产房血污之地,染了什么“疾”,竟要连夜秘密处理尸身?连棺椁都没有,一领草席,一个麻袋?
还有,管事沈贵。外院管事,经手内院稳婆的抚恤?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不是寻常的抚恤,而是封口费,经手的人必须是心腹。
纸团在我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冰冷的、接近真相的战栗。刘妈妈的死,绝不仅仅是因为知道了侯府“保小”的选择。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一个让侯府不惜杀人灭口、并且要伪装成病亡的原因。这个原因,很可能就藏在产房那一夜,除了“保大保小”之外,发生的别的事情里。
是什么?难道江揽星的难产,并非意外?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一激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我扶住桌沿,大口喘气。碧荷慌忙过来扶我:“娘娘,您怎么了?这纸上……”
“没事。”我打断她,将纸团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指甲几乎要将其刺破,“去,把上次皇后娘娘赏的安神香找出来,点上。我有些头疼。”
我需要冷静。需要把已知的碎片拼凑起来。刘妈妈死了,被灭口。侯府对外说她急病,给了她家一笔钱。她家立刻搬走,消失。这符合灭口后安抚家属、切断线索的常见做法。那么,线索真的断了吗?
还有一个人。那个药材商。他是无意中看见的,侯府的人知道他的存在吗?如果知道,他是否也危险?老太监通过他打听消息,会不会已经引起了注意?
我心脏狂跳起来,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无意中踏入了一片危险的沼泽。我让碧荷去告诉老太监,近日务必谨慎,若无万分紧急之事,暂时停止传递消息,尤其是关于刘妈妈和药材商的。
然而,有些门一旦推开,再想关上,就由不得自己了。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我几乎要以为那小小的纸团只是我病中虚弱的臆想,或是老太监为了讨好而编造的闲话。直到那日下午,我因连日思虑,精神不济,靠在榻上假寐。殿内安神香袅袅,碧荷在门外廊下轻声吩咐小宫女做事。一切都安宁得如同这深宫里任何一个慵懒的午后。
忽然,一阵并不沉重、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外。那不是碧荷或寻常宫女的脚步,更不是太监那种略显急促的细碎步点。那脚步稳而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韵律。
“贵妃娘娘可在?奴婢长春宫掌事宫女芳荷,奉淑妃娘娘之命,前来给娘娘送些新到的雨前茶。”一个清晰婉转,却没什么温度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长春宫!淑妃!
我瞬间惊醒,睡意全无。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缩紧。淑妃与我素无往来,甚至可以说,她得宠后,眼里从未有过我这般无宠的妃嫔。突然送茶?雨前茶固然金贵,但这理由突兀得令人心惊。
碧荷已经迎了出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原来是芳荷姐姐,快请进。娘娘方才歇下,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必惊扰娘娘。”芳荷的声音进了殿门,依旧平稳,“淑妃娘娘说了,只是些许茶叶,给贵妃娘娘尝个新鲜,放下便走。”
我迅速调整呼吸,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和衣襟。脸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病弱和淡漠。
芳荷已经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容貌端庄,穿戴体面,眼神明亮而锐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训练有素的微笑。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鎏金缠枝莲纹茶叶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宫女,捧着另一个盒子。
“奴婢芳荷,给贵妃娘娘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起来吧,劳淑妃妹妹惦记,也辛苦你跑这一趟。”我微微颔首,声音轻缓。
芳荷起身,将茶叶罐交给碧荷,又示意小宫女将另一个盒子也放下。“这罐是淑妃娘娘特意嘱咐给娘娘的雨前龙井。这盒子里是些温补的药材,淑妃娘娘听闻娘娘前些日子凤体欠安,一直惦记着,如今方得空聊表心意。”
药材?我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心头疑云更甚。淑妃何时如此关心我的病情了?
“淑妃娘娘有心了,本宫只是小恙,早已无碍。还请回去代本宫谢过淑妃妹妹。”我保持着疏离的客气。
芳荷笑容不变,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殿内陈设,掠过我正在临摹的字帖,最后又落回我脸上。那目光并不放肆,却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什么。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滴答答。
就在我以为她打量完毕,即将告辞时,芳荷忽然往前轻轻迈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两分,换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心腹宫女才有的亲近与忧虑之色。
“贵妃娘娘,”她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推心置腹般的委婉,“其实……淑妃娘娘让奴婢来,除了送茶送药,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我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露出些许恰如其分的疑惑:“哦?芳荷姑娘但说无妨。”
芳荷又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才缓缓道:“娘娘前些日子,是否曾打发人,去打听过永宁侯府的一些……旧事?关于一位姓刘的稳婆?”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殿内柏子香的清苦味猛地浓烈起来,直冲鼻腔。我看着她那张看似关切的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她知道了。淑妃知道了。她们怎么知道的?老太监暴露了?还是那个药材商出了问题?或者……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试探,一个警告?
我强行压下喉头的紧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有些讶异和茫然:“稳婆?刘姓?”我微微蹙眉,像是努力回忆,“本宫病中糊涂,不甚清楚底下人做事。可是有人在外头,借着本宫的名头,打听了什么不妥当的事?若有,芳荷姑娘不妨明言,本宫定当查问。”
芳荷看着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研判,又像是某种确认。她的笑容重新变得标准起来,带着点“果然如此”的轻松,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娘娘不必紧张。”她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许是些不懂事的下人胡乱嚼舌根,以讹传讹罢了。淑妃娘娘也是偶然听闻,担心有人蓄意挑拨,损害娘娘清誉,更怕……牵扯到一些不该牵扯的人和事,于娘娘凤体康健不利。所以才特意让奴婢来提个醒儿。”
她往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盘:
“淑妃娘娘让奴婢转告娘娘,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有些死人,埋了就是埋了。 宫里宫外,眼睛多,耳朵也多。娘娘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安安分分的。永宁侯府是朝廷栋梁,深得圣心,有些浑水,沾不得。否则……”
她适时停住,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令人胆寒。那双眼睛直直看着我,里面没有了丝毫笑意,只有冰冷的警示。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了。碧荷站在一旁,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坐在那里,迎着她的目光,手在广袖下死死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片旧疤,疼痛尖锐,却让我奇异地镇定下来。淑妃,或者说,淑妃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这是在明目张胆地警告我,勒令我停止调查,并且暗示,他们不仅知道我在查,还知道侯府灭口的脏事,甚至可能……参与其中,或是乐见其成?
我缓缓地,极慢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冰冷的火焰,在这赤裸裸的威胁下,反而烧成了一片寂然的冰原。我看着她,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而疲惫,符合我一贯的病态。
“多谢淑妃妹妹挂怀,也辛苦芳荷姑娘跑这一趟传话。”我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咳喘般的虚浮,“本宫病体支离,于外界事务早已无心也无力过问。底下人若有不谨,本宫自会约束。至于什么稳婆,什么旧事……”我摇了摇头,眼神涣散,仿佛真的不甚明了,“本宫确实记不清了。大约,真是些无稽之谈吧。”
芳荷仔细看着我的表情,似乎在判断我这话有几分真,几分是伪装。片刻,她眼中的凌厉稍稍褪去,重新覆上那层标准的恭敬:“娘娘能这般想,自是最好。淑妃娘娘也是盼着六宫和睦,诸位娘娘都能平安顺遂。这茶和药材,还请娘娘务必收下,慢慢调养。”
“好,代本宫谢过淑妃妹妹。”我颔首。
芳荷这才真正行礼告辞,带着小宫女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恢复了寂静。碧荷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带着哭腔:“娘娘,她们……她们知道了!我们怎么办?淑妃娘娘会不会……”
“闭嘴。”我低声喝道,声音冷硬。
我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掌心一片黏湿,旧疤被掐得通红,几乎要渗血。我低头看着那伤痕,又抬头,望向芳荷消失的殿门方向,眼神里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茫然病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淑妃的警告,非但没有吓住我,反而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深处的大门。她们在怕什么?仅仅怕我翻出侯府灭口稳婆的丑事?不,如果只是这样,大可以像对付刘妈妈一样,让我“悄无声息”。如此正式的、通过心腹宫女上门“提点”,更像是一种交易式的警告:他们知道我起了疑心,在查,他们亮出獠牙,告诉我他们知道,且有能力让我“不平安”,但同时,又给了“安安分分”就能“平安顺遂”的选择。
这反而证明,刘妈妈之死背后藏着的东西,比灭口本身更致命,更见不得光。致命到,连淑妃和她背后可能涉及的势力,都感到忌惮,需要提前敲打我,防患于未然。
那产房一夜,除了“保小”,到底还发生了什么?江揽星的难产,真的只是意外吗?
线索似乎断了,又被淑妃这一杠子,硬生生撬开了一条更狰狞的缝隙。她们以为警告能让我退缩,安分地继续做我的病弱贵妃。
我拿起那罐精致的雨前龙井,打开罐盖,清雅的茶香扑鼻而来。我凑近,深深嗅了一下,然后,手腕一翻,将整罐茶叶,连同那个装着药材的盒子,一起,毫不犹豫地,倒进了旁边取暖用的、早已熄灭的铜炉灰烬里。
有些死人,埋了就是埋了?
我看着茶叶和药材混入灰白肮脏的炉灰,被彻底玷污。
不。
埋下去的,总有一天,会自己爬出来。 而我,已经闻到了那股来自地底的、腐朽又血腥的味道。
就在我看着铜炉里一片狼藉,心中寒意与决意交织攀升到顶点时,殿门外,竟又一次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脚步仓促,甚至带着明显的慌乱,完全不同于方才芳荷的沉稳。
碧荷惊魂未定地看向我,我抬手示意她噤声,心头猛地一沉——淑妃的人去而复返?还是……
未等碧荷出去查看,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扑到了殿门门槛处,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尖利地喊道:“娘娘!不好了!御膳房……御膳房的陈公公……就是常给咱们带点心那位……他、他刚才失足跌进太液池……捞上来……人已经没气儿了!”
“什么?!”碧荷失声惊叫。
我霍然站起,眼前一阵发黑,死死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陈公公……那个为我传递消息的老太监……失足落水?就在淑妃的人刚刚警告过我之后?!
小太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是想起了更可怕的事情,牙齿咯咯打颤,补充道:“还、还有……池子边上……发现……发现了一个被踩烂了的油纸包,像是……像是包过点心的……里面……里面好像有张字条,但被水浸烂了,看不清……”
油纸包?字条?!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那不是意外!绝不是!
警告之后,立刻就是灭口!他们不仅知道我在查,还精准地切断了我唯一一条微弱的线!陈公公是因为替我办事才死的!下一个……会不会是碧荷?会不会是……我?
淑妃那句“安安分分”的告诫,此刻听来,字字滴血,充满狰狞的杀意。他们不是在劝我,是在用一条人命告诉我:再不识相,这就是下场!
殿内死寂,只有小太监压抑的抽泣和碧荷粗重的喘息。我站在一片狼藉的铜炉旁,指尖冰冷,看着地上颤抖的小太监,看着吓得魂不附体的碧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线索似乎彻底断了,而看不见的黑手,已经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该怎么办?是装作真的被吓住,彻底“安分”下去,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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