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深夜加班后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想给老家的爸妈打个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终只发了句“妈,早点睡”;明明心里翻涌着万千思念,到了嘴边,却只剩几句干巴巴的“吃饭了吗”“身体还好吗”——原来成年人的世界,最容易说出口的是客套,最难喊出的,是那声藏了半生依赖的“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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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每个人的一生,都藏着一部关于呼唤的隐秘历史。

最初,那呼唤是性命攸关的守护。混沌初开的天地间,我们蜷缩在温热的怀抱里,世界是黑暗与光明的模糊交界。饿了,冷了,怕了,只需张开没牙的嘴,发出那两个最不需费力、双唇一碰便能成就的音节:“妈——”、“爸——”。那是我们与这陌生宇宙签订的第一份契约:我呼唤,你必在。每一声啼哭或呢喃,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心田,立刻漾起温暖的柔波——是凑近的脸庞,是哼唱的歌谣,是递到唇边的甘乳。那时,父母是头顶全部的天空,而呼唤,是我们赖以呼吸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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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哪一天起,风里掺进了别的声息。或许是当我们的腿脚足以踉跄着探索门外的世界,或许是当我们的喉舌能吐出更复杂的词句。“妈妈看我!”变成了向同伴炫耀的呐喊;“爸爸帮我!”里带上了作业难题前的不耐烦。呼唤的声调,从柔软的藤蔓,渐渐长出了坚硬的枝杈。我们开始学习用别的词语包裹那过于赤裸的依赖:“我爸说…….”、“我妈不让……”。仿佛用一个更世故、更普遍的所有格,就能将那几乎令人羞耻的、孩子气的全然信托,轻轻遮掩过去。我们依然呼唤,但那声音,开始渴望越过他们的肩头,投向更远的山谷与人群。他们无所不能的金身,在我们日益开阔的视野里,悄然剥落下第一片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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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是这部历史最决绝的分水岭。车站、机场、码头的送别,那一声“爸,妈,我走了”,常常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我们奔赴的,是一个不再以他们为轴心的崭新星球。在星球的喧嚣里,那最初的呼唤,被折叠、压扁,塞进了电话听筒的间歇性问候里,变成了视频窗口中一张小小而沉默的脸。我们娴熟地运用着成年人的语言,汇报成绩,谈论时事,叮嘱养生。那声清脆的、孩童式的呼唤,竟像一件过小了的旧衣裳,再也套不上我们已被世事磨出硬茧的身躯。我们“提及”他们,在向伴侣介绍时,在对朋友回忆时,却很少再“呼唤”他们。语法上,他们从一个温暖的“呼格”,悄然退位成了一个客观的、略显遥远的“宾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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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一刻,时间的流向仿佛突然逆转。你会注意到,父亲接电话时,第一声“喂?”拖得有些长,像在辨认一条模糊的小路;母亲絮絮的叮嘱里,开始掺杂些不合时宜的孩子气的话。你猛然惊觉,那个曾为你擎天踏地的身影,正在不可逆转地坍缩、柔软下去。这时,一种奇异而酸楚的冲动会攫住你——你想重新变回那个婴孩,用最原始、最嘹亮的呼唤,将他们定格在无所不能的永恒里。可你的声带,已被岁月锈蚀;你的喉咙,堵满了成年人的缄默。你张了张嘴,最终吐出的,可能只是一句更紧的、关于添衣吃饭的叮咛。那声呼唤,在心房里左冲右突,最终只化作眼底一点潮湿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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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是万籁俱寂。当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永远沉入地平线之下,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人能回应那声唯一的、特定的呼唤了。你或许会对你的孩子脱口而出:“叫你爸爸来吃饭。” 但你知道,此“爸爸”已非彼“爸爸”。你的“爸爸”、“妈妈”,成了两个被时光上了锁的空音,成了两座只有你能看见的、沉默的纪念碑。你才彻底明白,那越来越少、直至归零的呼唤,原是一条单向的河流。我们曾是源头的溪水,喧哗着奔向海洋;而他们,是默默承载一切、最终在阳光下静静蒸发的河床。

于是,在无数个毫无征兆的黄昏,当夕光给万物涂上旧照片般的柔焦色调,你会听见心里响起一串无人能闻的韵律。那不是声音,只是一种存在,一种巨大的、安静的匮乏。它提醒你:人世间最深沉的爱,往往始于一声最嘹亮的呼唤,而终于一片最辽阔的、再也无法填满的寂静。

我们就这样,用一生的时光,学习如何与赋予我们名字的人,在称呼里慢慢告别。从声声啼唤,到寥寥数语,再到永恒的静默——这本呼唤的日历,翻到最后,皆是白页。而那弥漫纸页的、无字的空旷,或许,才是亲情最终,也是最深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