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通电话
手机“叮”地一声,是银行的短信。
我点开。
一串零。
我一个一个地数,生怕自己看错。
个,十,百,千,万,十万。
九十万。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跟着陷进去,对着天花板傻乐。
这是我今年的年终奖。
我在一家投行做并购,跟了一个项目整整两年,忙得昏天暗地,好几次都是在公司的休息室里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值了。
所有的辛苦,在看到这串数字的时候,都烟消云散。
我抓起手机,第一个就想打给程亦诚。
他是我的丈夫。
电话还没拨出去,他的电话先进来了,屏幕上“老公”两个字在跳。
我笑着接起来,故意压着声音,假装平静。
“喂?”
“今安,忙完了吗?”程亦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心翼翼。
“刚收尾,怎么了?”我问。
“那个……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公公,程建国,一个刻在骨子里的传统中国式大家长。
固执,严肃,说一不二。
我嫁给程亦诚三年,每次回他老家,都像是去接受年终考核,浑身不自在。
“爸说什么了?”
“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过年。”程亦诚顿了顿,“还问……今年带点什么东西回去。”
来了。
我坐直了身体。
这几乎是每年春节前的固定戏码。
我提议买最好的烟酒,最贵的保健品,公公不要。
我提议直接给个大红包,他更不要,还会把我数落一顿,说我一身铜臭味,瞧不起他们庄稼人。
去年,我给他买了一件上万的羊绒大衣,他一次没穿过,就用防尘袋罩着,挂在衣柜最里面。
婆婆偷偷告诉我,他说那么贵的衣服,穿着下地都怕刮坏了。
我真是又无奈又好笑。
“那爸到底想要什么?你让他明说啊。”我揉着太阳穴。
“我问了,爸他……”程亦诚的语气更虚了,“他说,什么都不要,让你……让你今年就提十斤鸡蛋回来就行。”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十斤鸡蛋。”程亦诚重复了一遍。
“……哪种鸡蛋?”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土鸡蛋,他说最好是乡下那种散养的。”程亦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九十万年终奖。
十斤鸡蛋。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反复冲撞,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一种……轻视。
一种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轻视。
我的努力,我的价值,在他眼里,就值十斤鸡蛋?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程亦诚,你爸是在开玩笑,还是在羞辱我?”
“今安你别多想,爸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解释,“他就是……就是节俭惯了,他……”
“节俭?”我打断他,气笑了,“节俭是让你年薪百万的儿子,和刚拿了九十万年终奖的儿媳妇,就提十斤鸡蛋回家过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程亦诚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头紧锁,一脸为难。
他就是这样。
一个夹在我和他爸之间的,老好人。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不想和他吵。
“那你……”
“我会准备好十斤鸡蛋的。”我说,“不多不少,保证是乡下土鸡蛋。”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第一次觉得那么刺眼。
心里的那点喜悦,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凉透了。
02 十斤鸡蛋
第二天,我和程亦诚爆发了结婚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起因是我真的在很认真地研究,去哪里买“十斤乡下土鸡蛋”。
我在好几个生鲜APP上对比,看产地,看评论,甚至打电话去咨询客服,是不是纯散养。
程亦诚看不下去了。
“今安,你别这样。”他抢过我的手机,“爸那是气话,你还真去买啊?”
“不是你让我准备的吗?”我看着他,“你爸的命令,我敢不听?”
我的语气带着刺。
他知道我心里有气,放软了声音。
“我知道你委屈,可是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个老顽固,脑子转不过弯。”
“他不是脑子转不过弯,他是心里从来就没看得起我。”我红了眼眶。
“他觉得我挣再多钱,也是外人。”
“他觉得我一个女人,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是不守本分。”
“他想要的儿媳妇,是那种能在家里伺候他们老两口,给你们程家传宗接代的传统女人!”
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程亦诚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半天才说一句。
“今安,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爸?”
“我怎么想?”我冷笑,“难道不是他这么做的吗?”
“结婚三年,他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吗?”
“除了使唤我干活,他跟我说过一句贴心话吗?”
“现在倒好,我辛辛苦苦挣了钱,想让他高兴高兴,让他觉得他儿子有本事,娶了个有用的媳妇,结果呢?”
“十斤鸡蛋。”
我说完这四个字,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程亦诚慌了,过来抱我。
“对不起,对不起今安,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他不停地道歉,但我知道,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爸那座大山,他也搬不走。
哭了一会儿,我推开他。
“行了,别说了。”
我擦干眼泪,重新拿起手机。
“鸡蛋,我照买。”
“其他的,我也照买。”
“车后备箱就那么大,我塞满了,我看他到时候是收还是不收。”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你不是觉得我一身铜臭味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这铜臭味到底有多香。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是报复性消费。
给公公买了他念叨过的顶级渔具,最新款的按摩椅。
给婆婆买了她最喜欢的牌子的金手镯,还有好几套高档护肤品。
七大姑八大姨,每家都备了一份厚礼。
程亦诚看着家里堆成小山的东西,欲言又止。
“今安,这样……回去爸会生气的。”
“他什么时候不生气?”我头也不抬地整理着礼品单,“反正都要生气,不如让我花钱花个痛快。”
他叹了口气,没再劝我。
出发前一天,我特地开车到郊区一个农家乐,亲自去鸡窝里捡了十斤最新鲜的土鸡蛋。
老板娘用那种最土的红色网兜给我装好,上面还沾着点鸡毛和泥土。
我看着那两兜鸡蛋,和旁边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一起,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就像我,和那个家一样。
我把鸡蛋郑重地放进后备箱最显眼的位置。
程亦诚看着我的动作,眼神复杂。
“今安,要不……鸡蛋就别带了?”
我关上后备箱,看着他。
“必须带。”
“这是你爸亲口交代的任务,我必须完成。”
03 回家的路
回老家的路,五个小时车程。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我开着车,程亦诚坐在副驾,一路无话。
往年回家,我们总会聊聊工作,聊聊朋友,或者规划一下过年的几天怎么安排。
但今年,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堵无形的墙。
墙的名字,叫“十斤鸡蛋”。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颠簸的乡间小路。
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
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光秃秃的田埂,还有在路边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
程亦诚的老家到了。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
我看到公公程建国正站在门口,背着手,像一尊雕像。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程亦诚赶紧下车。
“爸,我们回来了。”
公公“嗯”了一声,眼睛却越过他,朝我这边看来。
我深吸一口气,也下了车,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爸。”
他又“嗯”了一声,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后备箱。
程亦诚过去打开后备箱。
满满一车的东西,暴露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
我看到公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礼盒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两兜红色的鸡蛋上。
然后,他走过去,一言不发地,亲手把那两兜鸡蛋拎了出来。
左手一兜,右手一兜,掂了掂。
“十斤,没差。”
他说完,就拎着鸡蛋,转身进了屋。
全程没有再看我和程亦诚一眼,更没看那些他亲手忽略掉的、价值不菲的礼物。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后备箱里的东西,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尴尬地躺在那里。
程亦诚的脸色也很难看。
“今安,我……”
“别说了,搬吧。”我打断他。
我们俩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趟一趟地往屋里搬东西。
婆婆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们,脸上堆满了笑。
“回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
她看到堆在客厅的礼物,惊讶地捂住嘴。
“哎哟,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又乱花钱。”
嘴上虽然埋怨,但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这时,程亦诚的妹妹,我的小姑子程佳禾,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一看到那些礼物,眼睛都亮了。
“哇,哥,嫂子,你们发财啦?”
她扑过来,拆开一个给她的盒子,里面是最新款的手机。
“谢谢嫂子!嫂子你真好!”她抱着我胳膊撒娇。
我勉强笑了笑。
婆婆一边帮忙收拾,一边问:“你爸呢?刚才不还在门口吗?”
“爸拎着鸡蛋进屋了。”程亦诚说。
程佳禾撇了撇嘴。
“我爸也真是的,嫂子给你们带了那么多好东西,他就只看上那点鸡蛋。”
她转向我,一脸不解。
“嫂子,你怎么还真带鸡蛋回来啊?我爸让你带你就带啊?多土啊。”
我笑不出来了。
是啊。
多土啊。
也多傻啊。
婆婆瞪了程佳禾一眼。
“你少说两句!”
她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今安,别往心里去,你爸他……他就是那个脾气。”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可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04 年夜饭
年夜饭的气氛,比我想象的还要压抑。
公公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
桌上摆满了菜,很多都是我爱吃的。
我知道,那是婆婆特意为我做的。
可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程亦诚不停地给我夹菜,又被我面无表情地放回碗里。
亲戚们陆续来了,屋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大家看到客厅里堆着的礼物,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感叹。
“哎呀,亦诚两口子真出息了。”
“这得花不少钱吧?”
“还是城里挣钱容易啊。”
这些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我心上。
我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人围观。
程佳禾拿着她的新手机,在亲戚面前炫耀。
“我嫂子送的,最新款!”
有个远房的婶子,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笑得一脸谄媚。
“今安啊,听说你今年年终奖发了好多钱?”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程亦诚说漏了嘴,也许是程佳禾这个大喇叭。
我只能尴尬地点头。
“没多少,就是公司效益好。”
“哎哟,还谦虚。”婶子拍了拍我的手,“那你可得帮帮你弟弟啊,他今年想在县里买房,首付还差着点呢。”
我愣住了。
话题怎么就转到这了?
我求助地看向程亦诚,他也被几个舅舅叔叔围着,根本脱不开身。
我只能硬着头皮应付。
“婶子,这个……我们回去再商量。”
“还商量什么呀,你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了嘛。”
饭桌上,话题中心渐渐从我带回来的礼物,转移到了我的“九十万年终奖”上。
以及,那“十斤鸡蛋”。
一个堂叔喝多了,大着舌头说:“建国哥,你可真行。儿媳妇这么能干,给你买了金山银山,你就让她提两兜鸡蛋回来?你这是什么操作,我们都看不懂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公公身上。
我看到他的脸,在灯光下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
他“砰”地一声把酒杯放下。
“吃饭!堵不住你们的嘴!”
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大家噤若寒蝉。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解气,反而觉得更难堪了。
像是我,伙同这些亲戚,一起把他逼到了墙角。
年夜饭不欢而散。
亲戚们走后,屋子里一片狼藉。
婆婆默默地收拾着碗筷,眼眶红红的。
程亦诚去院子里放烟花了,噼里啪啦的响声,显得屋里更加寂静。
我一个人待在客厅,觉得浑身发冷。
我起身想回房间,路过公公婆婆的卧室。
门虚掩着,我无意间瞥了一眼。
我看到墙上挂着一个很旧的相框。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很瘦小的婴儿,被包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是程亦诚。
我见过这张照片,在他小时候的相册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再看,总觉得照片里的那个婴儿,瘦弱得有些过分,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我的心,没来由地动了一下。
旁边,婆婆走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走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好像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
05 争吵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公公拎着鸡蛋的冷漠背影。
亲戚们贪婪又好奇的眼神。
程亦诚为难又无力的表情。
还有婆婆那一声无奈的叹息,和那张泛黄的婴儿照片。
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得我喘不过气。
我推了推身边的程亦诚。
“你睡着了吗?”
“没。”他翻了个身,面对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程亦诚,你告诉我实话。”我的声音很平静,“爸让你带鸡蛋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
“你别跟我说节俭,我不信。”
“也别跟我说他就是那个脾气,这个理由太敷衍了。”
“今天在饭桌上,你也看到了,他自己都快下不来台了。”
“一个那么要面子的人,会为了所谓的‘节俭’,让自己在所有亲戚面前丢脸吗?”
我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我们之间那层脆弱的伪装。
程亦诚叹了口气,长长的一声。
“今安,你别问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坐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这件事今天必须说清楚!我不想再当一个傻子,被你们全家瞒着!”
“没人想瞒着你!”他也有些急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我盯着他,“是你们家以前穷得叮当响,还是你爸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晏今安!”他吼了我一句。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我。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委屈,愤怒,失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你吼我?”我哽咽着,“程亦诚,你居然为了你家那些破事吼我?”
“我辛辛苦苦挣钱,我想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我想让你爸妈脸上有光,我做错什么了?”
“就因为那十斤破鸡蛋,我从回来到现在,受了多少白眼和闲话,你看不到吗?”
“你作为我老公,你不帮我就算了,你还跟你家里人一起瞒着我,现在还吼我?”
我越说越激动,几乎是歇斯里地。
我们的争吵声,惊动了隔壁房间的婆婆。
门被敲响了。
“亦诚,今安,你们怎么了?大过年的别吵架。”
程亦诚过去开了门。
婆婆站在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们。
“妈,没事。”程亦诚声音沙哑。
“怎么会没事?我都听到了。”婆婆走了进来,看到我满脸是泪,心疼地拉住我的手。
“好孩子,别哭,别哭。”
她拿纸巾给我擦眼泪,然后回头瞪了程亦诚一眼。
“你也是,怎么能跟你媳妇这么说话?今安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没看到吗?”
程亦诚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婆婆叹了口气,坐在我床边。
“今安,你别怪亦诚,也别怪你爸。”
“这件事,是我们老两口对不起你。”
她顿了顿,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既然你问了,那妈就告诉你吧。”
06 一碗蛋羹
婆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条从遥远时空流淌过来的河。
“你看到墙上挂着亦诚小时候的照片了吧?”
我点了点头。
“你看他是不是特别瘦小?”
“其实,他出生的时候,是个七斤重的大胖小子。”
我愣住了。
“那怎么……”
“他刚满月的时候,得了一场很重的肺炎,高烧不退,县里的医院都不敢收,让我们赶紧送去市里。”婆婆的眼眶红了,“那时候,家里穷啊,哪有钱。你爸在村里的砖窑厂上班,一个月才几十块钱。”
“我们把所有亲戚都借遍了,才凑够了去市里的路费和住院的押金。”
“可是,医生说,孩子太小,底子太弱,要用最好的进口药,不然……怕是保不住。”
婆-婆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药,一针就要好几百,在三十年前,那是天文数字啊。”
“我们哪有钱啊……我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哭,你爸就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夜头发就白了一半。”
“第二天,你爸跟我说,让我抱着孩子在医院等着,他回家想办法。”
“他回了家,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一头老母猪卖了,还是不够。最后,他……”
婆婆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我扶着她的肩膀,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
“最后,他把我坐月子攒着补身体的几十个土鸡蛋,就是那种双黄蛋,特别有营养的,全都拿去黑市上卖了。”
“一个一个卖的。”
“他说,那个时候,他觉得每一个鸡蛋,都像他自己的心头肉。”
“他拿着卖鸡蛋换来的钱,加上卖猪的钱,跑回市里,交了药费。亦诚的命,就是这么一分一分换回来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终于明白,那张照片里的婴儿,为什么那么瘦弱。
我也终于明白,婆婆在看到那两兜鸡蛋时,为什么是那样复杂的眼神。
“后来,亦诚好了,我们把他接回家。但是我,因为月子里没养好,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很虚。”
“你爸心里愧疚啊,愧疚了一辈子。”
“他总说,这辈子,他欠我一个好月子,欠我那几十个鸡蛋。”
“这件事,成了他的一个心病,一个执念。”
“这些年,日子好过了,他每年都让我吃很多鸡蛋,可他说,都不是那个味儿了。”
“他说,什么时候,我们家也能不把鸡蛋当回事了,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这个心病,才算真的好了。”
婆婆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今安,你今年拿了那么多奖金,亦诚高兴地跟你爸说了。你爸听了,半天没说话,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天黑。然后,他给亦诚打了那个电话。”
“他说,今年,我们家是真的富裕了,是真的不把那几个鸡蛋钱放在眼里了。”
“他让你带十斤鸡蛋回来,不是瞧不起你,也不是羞辱你。”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你,也告诉他自己……我们家,终于把当年欠下的那笔债,还清了。他心里的那个坎儿,过去了。”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十斤鸡蛋,不是轻视,不是吝啬。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藏在心里三十年,最深沉的爱与愧。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公公程建国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把碗递给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र的颤抖。
“刚蒸的蛋羹,趁热吃了。”
我看着碗里那份黄澄澄、颤巍巍的蛋羹,上面还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热气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生要强的男人。
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头发也花白了。
他躲闪着我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为一声粗重的叹息。
“爸……”我哽咽着,叫了他一声。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转向婆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老婆子,你也吃一碗,我给你留着了。”
“从今往后,家里的鸡蛋,管够。”
07 新年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我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鞭炮声。
屋子里,没有了昨晚的压抑和沉闷。
我走出房间,看到公公正在院子里劈柴。
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看到我,第一次主动冲我笑了笑,虽然有些不自然。
“醒了?锅里有早饭。”
“嗯。”我笑着点头。
餐桌上,婆婆已经摆好了早饭。
小米粥,油条,还有……一盘白煮蛋。
程亦诚给我剥了一个,放到我碗里。
“快吃吧,今天这鸡蛋,味道不一样。”他冲我眨了眨眼。
我咬了一口,蛋黄沙沙的,特别香。
吃完早饭,程佳禾拉着我,叽叽喳喳地讨论她新手机的用法。
婆婆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准备中午的饭菜。
公公则拿着我给他买的新渔具,在院子里一会摸摸这,一会看看那,爱不释手。
那些昨天还显得无比尴尬的礼物,今天,好像都找到了它们应有的位置。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饺子。
公公主动开了一瓶我买的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程亦诚倒了一杯。
他举起杯子,看着我。
“今安,爸……以前对你,是有点严。”
“爸没读过什么书,脑子死板,总觉得女人家家的,就该在家相夫教子。”
“是爸不对,爸跟你道歉。”
他仰头,把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我的眼眶又热了。
“爸,您别这么说。”我端起面前的饮料,“您和妈为了这个家,为了亦诚,吃了一辈子的苦。现在,该我们孝敬你们了。”
程亦诚也举起杯子。
“爸,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程佳禾也跟着起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些曾经的隔阂、误解、委屈,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下午,我跟程亦诚说,我想把那九十万奖金拿出一部分,在县里给爸妈买一套带电梯的新房子。
他握住我的手,说:“好,都听你的。”
我找到公公婆婆,说了我的想法。
我以为公公又会拒绝。
没想到,他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好。”
“等你们回城里了,把老照片也带上,挂在新房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那张小的,也带上。”
我知道,他说的是程亦诚那张婴儿时期的照片。
那个沉重的过去,他终于愿意,也终于敢于,坦然地面对了。
那个新年,是我嫁到程家以后,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
我终于明白,家人之间,最珍贵的不是金钱,不是礼物。
而是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用爱与牺牲熬煮出来的,最朴素,也最滚烫的情意。
就像那碗蛋羹。
平凡,却足以温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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