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张机票
温佳禾把那张打印出来的电子机票行程单拍在餐桌上时,裴亦诚正在喝最后一口粥。
那是一碗他自己熬的皮蛋瘦肉粥,温了两个小时,等她下班。
行程单的纸边,不偏不倚,正好压住了他的粥碗边沿。
“我下下周走。”
温佳禾语气轻快,像是在宣布周末要去逛哪个商场。
裴亦诚抬起眼,目光从那张A4纸上挪开,看向自己的妻子。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买的香槟色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妆容精致,耳垂上小小的钻石耳钉一闪一闪。
“去哪儿?”
他问,声音很平静。
“土耳其,跟斯年一起。”
温佳禾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动眼前的饭菜,而是兴致勃勃地刷起了手机。
“谢斯年?”
裴亦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含了一颗橄榄,慢慢品尝那股涩味。
“对啊,他最近没什么灵感,想出去采风,正好我项目刚结束,有年假。”
温佳禾头也不抬。
“两个人?”
“对啊。”
“去多久?”
“十二天。”
裴亦诚没说话了。
他放下勺子,把那张碍事的行程单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
伊斯坦布尔进,安塔利亚出,中间还夹着卡帕多奇亚的热气球。
很完美的旅行路线。
也很完美的二人世界。
谢斯年,温佳禾的“男闺蜜”,一个永远挂着不羁笑容的自由摄影师。
裴亦诚和他见过几次。
饭局上,谢斯年总是有意无意地拍着温佳禾的肩膀,说些他们大学时的糗事,然后用一种带着点挑衅和审视的目光看向裴亦诚。
那目光仿佛在说,你看,我比你更懂她。
裴亦诚是个建筑设计师,性格沉闷,不善言辞。
他不懂那些所谓的艺术和自由,他只知道,结了婚的男女,应该有边界。
“我觉得不太合适。”
他把行程单放回桌上,推到温佳禾面前。
温佳禾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什么不合适?”
“你一个已婚妇女,跟一个单身男人,单独出国玩十二天,不合适。”
裴亦诚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清晰。
温佳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
“裴亦诚,都什么年代了?我跟斯年是纯友谊,认识十几年了,比认识你早多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思想能不能别这么老古董?我们就是去旅个游,拍拍照,你至于吗?”
裴亦诚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种对话,在他们婚后,发生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都以他“思想老古董”告终。
他看着这间屋子。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装修是温佳禾一手操办的,北欧极简风,大片的白,大片的灰。
唯有餐厅这套深红木的餐桌椅,还有客厅那套笨重的棕色皮沙发,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他父母当年给他们买的婚房家具,寓意安稳、厚重。
温佳禾嫌弃了无数次。
“太土了,颜色又深,显得屋里特别暗,什么时候扔了换一套吧。”
可裴亦诚一直没同意。
他觉得,一个家,总得有点压得住的东西。
就像一段婚姻,总得有点压得住的规矩。
“佳禾,这不是老古董的问题。”
他试图讲道理。
“这是尊重的问题。你做这个决定之前,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这不是在通知你吗?”
温佳禾理直气壮。
“通知,和商量,是两回事。”
“有什么好商量的?我用我自己的年假,花我自己的钱,跟我的朋友出去玩,难道还要你批准吗?裴亦诚,我是嫁给你,不是卖给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裴亦诚的心上。
他沉默了。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时,温佳禾撒着娇说,老公,以后家里你做主。
他也想起,上个月他妈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温佳禾当场就拉下了脸,说自己事业正在上升期,生孩子会毁了所有。
他妈尴尬地搓着手,说那你们卧室旁边那间书房,空着也是空着,先改成婴儿房,把东西都备上,兴许就把好运招来了呢。
温佳禾当时怎么说的?
“妈,那是我未来的衣帽间。”
一句话,把他妈后面的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现在,这个连婴儿房都不愿意规划的妻子,要去跟别的男人,在卡帕多奇亚坐热气球了。
裴亦诚忽然觉得,那碗他温了两个小时的粥,有点凉了。
他看着温佳禾那张不耐烦的脸,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好像“咯噔”一声,断了。
他想,或许,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扔,它就一直在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温佳禾看不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好啊。”
他说。
温佳禾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的话,瞬间没了用武之地。
“你说什么?”
“我说,好啊。”
裴亦诚拿起那张行程单,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研究了一下。
“土耳其不错,挺浪漫的。钱够不够?不够我转你。”
温佳禾彻底懵了。
这和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裴亦诚不应该继续跟她吵,指责她,然后她再站在新时代独立女性的高度,把他批判得体无完肤吗?
怎么……他就这么同意了?
“不……不用,我钱够。”
她有点结巴。
“那就好。”
裴亦诚把行程单叠好,递给她。
“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
他说完,站起身,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
温佳禾坐在原地,看着裴亦诚那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毛。
他今天,太不对劲了。
不过,她很快把这点疑虑抛到了脑后。
同意了就好,省得吵架,心烦。
她拿起手机,开心地给谢斯年发了条微信。
“搞定!我老公超大度的!”
谢斯年秒回了一个胜利的V字手势。
她心情大好,连裴亦诚做的那些她一向不爱吃的家常菜,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她完全没注意到,厨房里,裴亦诚一边洗着碗,一边透过窗户的倒影,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雀跃。
他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十二天。
他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足够了。
02 十二天
出发那天,裴亦诚甚至还开车送温佳禾去了机场。
谢斯年已经等在了出发大厅,一身潮牌,戴着墨镜,旁边立着一个比人还高的摄影器材箱。
看到裴亦诚的车,他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拉开后座车门,帮温佳禾拿行李。
“哟,亦诚亲自送啊,够体贴的。”
谢斯年的语气带着一丝熟稔的轻佻。
裴亦诚没理他,只是对车里的温佳禾说。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你放心吧。”
温佳禾戴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我走了,家里就交给你了。”
她像往常每一次出差一样,嘱咐了一句。
“好。”
裴亦诚点点头。
他看着温佳禾和谢斯年并肩走进机场大厅,两个人的行李车挨在一起,有说有笑。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裴亦诚才调转车头,驶离了机场。
车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温佳禾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但他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没有一点点难过。
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准备开始一场精密的手术,所有的情绪都被隔离在了手术室门外。
回到家,推开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玄关处还放着温佳禾换下来的高跟鞋。
裴亦诚弯腰,把那双鞋放进了鞋柜。
然后,他走进客厅,站在那套笨重的棕色皮沙发前。
他伸出手,摸了摸沙发扶手上被岁月磨得有些发亮的皮面。
这是他和温佳禾的婚房。
可这个家里,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好像并不多。
他的生活习惯,他的审美,他的念想,都被压缩在了温佳禾强势的“现代”和“品味”之下。
他默默地看了一圈。
墙上挂着温佳禾淘来的不知名画家的抽象画。
电视柜上摆着她从世界各地买回来的纪念品。
阳台上种满了她喜欢的花花草草。
而他,只有一个小小的书房,里面堆满了他那些枯燥的建筑图纸和模型。
他忽然觉得,这个所谓的家,更像是温佳禾的单身公寓,而他,只是一个恰好拥有钥匙的室友。
裴亦诚拿出手机,拨通了他母亲的电话。
“妈,是我。”
“亦诚啊,怎么了?佳禾呢?”
电话那头,裴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她出差了。”
裴亦诚撒了个谎。
他知道,如果说是跟男闺蜜出去玩,他妈能立刻从老家杀过来。
没必要,现在还不是时候。
“哦,那你要好好吃饭啊,别老是叫外卖。”
“嗯,我知道。”
裴亦诚顿了顿,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妈,你这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过来一趟。”
“有空啊,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裴母立刻警觉起来。
“没事,就是……”
裴亦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来车往。
“我想把家里,重新弄一下。”
“弄一下?什么意思?装修?”
“嗯,算是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这房子,太冷了。我想让它,暖和一点。”
接下来的两天,裴亦诚没有去公司。
他请了假。
他没有像温佳禾想象的那样,孤单寂寞地守着空房,或者愤怒地打电话质问她。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拿着一个卷尺,一张纸,一支笔,把整个房子,一寸一寸地,重新丈量了一遍。
客厅的长宽,卧室的面积,那间被温佳禾预定为“未来衣帽间”的书房的尺寸。
他画着图纸,神情专注,就像在设计一个重要的建筑项目。
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地记录在纸上。
他甚至还上网,查了很多资料。
关于环保涂料的品牌,关于实木家具的选材,关于婴儿房的安全标准。
温佳禾每天会给他发一两张照片。
蓝色清真寺的穹顶,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鸥,还有她在五彩斑斓的香料市场里的自拍。
照片里,她笑靥如花。
偶尔,谢斯年也会出现在镜头的一角,冲着镜头比一个耶。
裴亦诚每次都回复得很及时。
“挺漂亮的。”
“玩得开心。”
“注意身体。”
言简意赅,像个AI。
温佳禾对此很满意。
她觉得,裴亦诚终于“成熟”了,懂得尊重她的个人空间了。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趟旅程,把那个被她抛在身后的家,和那个“懂事”的丈夫,暂时忘在了脑后。
她不知道。
在她坐着热气球,在卡帕多奇亚的上空惊叹日出时。
裴亦诚正站在他们家的客厅里,指挥着工人,把那套她嫌弃了无数次的棕色皮沙发,抬出了家门。
沙发被抬走的那一刻,客厅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裴亦诚眯了眯眼,觉得这阳光,有点晃眼。
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03 援兵
周末一大早,裴母就拖着一个行李箱,出现在了门口。
她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里空空如也,那套她和老伴亲自去家具城挑的皮沙发不见了踪影。
墙角堆着一些用防尘布盖起来的东西,整个家像个巨大的毛坯房。
“亦诚,这……这是怎么回事?遭贼了?”
裴母一脸惊愕。
裴亦诚从他母亲手里接过行李箱,笑了笑。
“妈,不是遭贼了,是我把它卖了。”
“卖了?好端端的沙发怎么给卖了?那可是好皮子啊!”
裴母一脸心疼。
“佳禾一直不喜欢,嫌它笨重,占地方。”
裴亦诚轻描淡写地解释。
裴母的脸色沉了一下。
她这个儿媳妇,什么都好,漂亮,能干,就是心太大了,有点瞧不上他们这些老派的东西和想法。
“她不喜欢,你就卖了?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没主意了。”
裴母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当她看到主卧室也几乎被搬空时,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亦诚,你跟妈说实话,你跟佳禾,是不是吵架了?”
裴亦诚给她倒了杯水,扶着她在仅剩的餐椅上坐下。
他看着母亲那张写满担忧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了。
也无需再瞒。
“妈,她不是出差。”
裴亦诚缓缓开口。
“她是跟她那个男闺蜜,去土耳其玩了,十二天。”
“什么?”
裴母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磕在桌上,水洒出来一片。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跟……跟那个姓谢的小子?单独两个人?”
“嗯。”
“十二天?她……她怎么敢!”
裴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都涨红了。
“胡闹!这简直是胡闹!你……你怎么就让她去了?你这个当丈夫的是怎么当的!”
裴亦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了张纸巾,把他母亲面前洒出来的水渍擦干净。
他的平静,和他母亲的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裴母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
“妈,我拦不住她。就算这次拦住了,还有下次,下下次。”
“那也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啊!这传出去,我们老裴家的脸往哪儿搁?”
裴母还是气不过,这是原则问题。
在中国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里,妻子撇下丈夫,跟别的男人出国玩半个多月,都是一件挑战人伦底线的事情。
“所以,我没拦。”
裴亦诚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母亲。
“妈,我想明白了。有些人的心,是拴不住的。你越是想拉紧绳子,她越是想挣脱。”
裴母愣住了,她从自己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懦弱,也不是妥协。
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那你……你把家里弄成这样,是想干什么?你不会是想……”
裴-母-不敢想下去。
“妈,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来说,想让我们把这间书房改成婴儿房?”
裴亦诚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记得啊,佳禾不是说要当衣帽间吗?”
裴母提起这事还有点气。
“嗯。”
裴亦诚站起身,走到那间空着的书房门口。
“我觉得您说得对。家里空着这么大一个房间,太浪费了。”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他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且,主卧室光线好,通风也好,更适合当婴儿房。”
裴母彻底呆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自己的儿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主卧室……改成婴儿房?
那……那佳禾回来睡哪儿?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脑海。
她终于明白了。
她的儿子,不是没主意。
他这是要釜底抽薪,要破釜沉舟。
他不是要吵,不是要闹。
他是要,换一个家。
裴母看着裴亦诚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怒火,竟然慢慢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
有心疼,有欣慰,甚至还有一丝……快意。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老实、本分。
她总担心他会被人欺负。
没想到,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办法。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她站起身,走到裴亦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那佳禾那边……”
“妈。”
裴亦诚打断了她的话。
“这个家,我姓裴。我是你儿子。”
一句话,让裴母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对啊。
这是她儿子的家。
凭什么要让一个不懂珍惜、不守本分的女人,在这里作威作福?
裴母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她挽起袖子,环顾了一下这个像战场的家。
“行!妈支持你!”
她中气十足地说道。
“你说吧,先从哪儿开始?这旧东西看着是碍眼,咱们全给它换了!换成亮堂的!”
那一刻,裴亦诚知道,他的“援兵”,到了。
而且,是战斗力最强的那种。
04 破而后立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场。
裴亦诚和他母亲,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第一步,是“清空”。
裴母的战斗力,在这一环节,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打开温佳禾那个被预定为“未来衣帽间”的书房,里面果然堆满了东西。
过季的衣服、鞋子,落了灰的健身器材,还有一堆温佳禾买来就没看过几眼的畅销书。
“这些,都要?”
裴母指着那堆东西问。
“不要了。”
裴亦诚回答得干脆。
“好嘞!”
裴母立刻找来几个巨大的编织袋,开始动手。
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这衣服,吊牌都没拆,得多少钱啊?败家!真是败家!”
“这双鞋,跟这么高,能走路吗?买了就是放着看的?”
“哎哟,这堆书,崭新,一个折角都没有,装样子的吧?”
裴亦诚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装好的袋子搬到门口。
温佳禾那些名牌包,被裴母一个个从防尘袋里拿出来,摆了一地。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你给她买的吧?”
裴母指着几个logo特别显眼的包问。
“嗯。”
“你看看你,把她都惯成什么样了!”
裴母叹了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裴亦诚都有些意外的决定。
“这些,不能扔,能卖不少钱呢。我找人问问,二手店收不收。”
说干就干。
裴母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就上了门。
女人戴着白手套,一个一个地鉴定,报价。
最后,那些曾经被温佳禾视若珍宝的包,变成了一沓厚厚的现金。
裴母把钱塞到裴亦诚手里。
“拿着,这是我们家的钱,不能让她白白带走。”
裴亦诚捏着那沓钱,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温佳禾追求的那些所谓的“品质生活”,在他母亲眼里,不过是可以折现的商品。
清空了杂物,下一步,就是“拆解”。
主卧室里,那张两米宽的欧式大床,床头是软包的,温佳禾最喜欢靠在上面玩手机。
裴亦诚叫来了家具回收的人。
工人们三下五除二,就把大床拆成了一堆零件。
还有那个巨大的嵌入式衣柜,几乎占了半面墙,里面挂满了温佳禾的衣服。
裴母带着裴亦诚,把所有衣服都取下来,叠好,装进一个个真空压缩袋里。
“这些……怎么办?”
裴亦诚看着那几十个被抽干了空气、变得像砖块一样的衣物袋,问。
“先放储藏室。她回来,总得给她个说法。”
裴母显然考虑得更周全。
“让她自己看着办。这个家里,是没地方给她放这些了。”
当主卧室被彻底清空,只剩下四面空空的白墙时,裴亦诚站在门口,有片刻的恍惚。
这里,曾是他和温佳禾最私密的空间。
如今,却像一个等待推倒重建的废墟。
破而后立。
他想起了这个词。
接下来的工作,是“重建”。
裴亦诚的设计师天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亲自选了环保的米色涂料,取代了原来冷冰冰的纯白色。
他联系了施工队,把主卧和书房之间的非承重墙打掉了一半,做成了一个半开放式的格局,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更大、更通透。
新的家具,陆陆续续地送了过来。
客厅里,换上了一套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柔软,舒适,旁边配了一张原木色的圆形茶几。
餐厅里,笨重的红木餐桌椅,变成了一套简约的白色岩板餐桌,配着几把颜色各异的椅子,活泼又温馨。
而变化最大的,是原来的主卧室。
靠窗的位置,摆上了一张小巧的婴儿床,是最好的芬兰松木,裴亦诚亲自打磨过,没有一丝毛刺。
旁边是一个配套的尿布台和储物柜。
墙上,贴着柔和的云朵图案墙纸。
地上,铺着厚厚的、柔软的米白色地毯。
一缕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都散发着一种温暖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裴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由自己儿子亲手打造出来的婴儿房,眼眶有点湿。
“真好。”
她喃喃地说。
“这下,家里才像个家。”
裴亦诚也站在她身边,看着自己的杰作。
这十天,他比在公司画图还累,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但他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终于把这个家,变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一个温暖的,有烟火气的,为未来做好了准备的家。
至于这个家的女主人……
裴亦诚看了一眼日历。
还有两天,温佳禾就要回来了。
这场大戏,也该进入最高潮的部分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温佳禾的朋友圈。
她刚发了一张照片。
是爱琴海的落日,海面金光闪闪。
配文是:完美的旅程,完美的句号。
裴亦诚笑了笑,在下面点了一个赞。
05 新家
温佳禾回来的前一天,所有的“工程”都收尾了。
施工队撤走了,家里请了保洁,做了一次彻底的深度清洁。
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木头清香和淡淡的柠檬味清洁剂的味道。
裴亦诚和他母亲,像检阅部队的将军一样,在“新家”里走了一圈。
客厅明亮又温馨,浅色的沙发让人一看就想陷进去。
阳台上的花花草草,被裴母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添了几盆绿萝和吊兰,显得更有生气。
餐厅里,新的餐桌上摆着一瓶鲜花,是裴母早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百合。
那间曾经堆满杂物的书房,如今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暂时空着,但裴亦诚已经有了规划。
可以做成一间儿童活动室,或者给他母亲留着,偶尔过来住。
最后,他们站在那间全新的“婴儿房”门口。
夕阳的余晖,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婴儿床,尿布台,墙上的云朵,地上的软毯。
一切都安静又美好。
“妈,您看还缺什么吗?”
裴亦诚问。
裴母满意地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什么都不缺了。就缺个小主人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疼爱。
“亦诚啊,委屈你了。”
裴亦诚摇了摇头。
“不委屈。”
他说。
“以前才委屈。”
以前,他每天下班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充满了“高级感”的家,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地方。
他像一个寄宿者,小心翼翼地遵守着女主人的规矩。
不敢大声说话,怕破坏了“格调”。
不敢乱放东西,怕弄乱了“设计”。
他活得像个影子。
现在,这个家,终于有了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这才是他的家。
“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裴母拍了拍他的背,把话题拉回了生活。
“就做您拿手的红烧肉吧,好久没吃了。”
裴-亦诚-笑了。
那天晚上,母子俩在新餐厅里,吃了一顿安安稳稳的饭。
裴母的厨艺很好,红烧肉软糯咸香,入口即化。
裴亦诚吃了一大碗米饭。
吃饭的时候,裴母跟他交代着“明天”的作战计划。
“等她回来了,你什么都不用说,让她自己看。”
“她要是闹,你就把她领到婴儿房。她要是吵,你就让她去储藏室看她那些宝贝衣服。”
“妈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哪儿也不去。这是我儿子的家,我看谁敢在我面前撒野。”
裴母说得有条不紊,气定神闲,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将。
裴亦诚听着,心里觉得又好笑,又温暖。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吃完饭,裴亦诚把温佳禾原来睡的那间次卧,也收拾了出来。
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是他母亲带来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把温佳禾的照片,从床头柜上收了起来,放进了一个抽屉里。
然后,他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上。
有点窄,但很安心。
他想,从今往后,这大概就是他的床了。
而那个曾经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主卧室,已经承载了新的使命。
它在等待一个新的,值得被爱护的小生命的到来。
至于那个生命的女主人是谁……
裴亦诚觉得,已经不重要了。
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准备好迎接一场暴风雨,也准备好迎接雨过天晴后的新生。
入睡前,他收到了温佳禾的最后一条信息。
“明天下午三点落地,不用来接我,我打车回来。给你带了礼物哦。”
后面跟了一个飞吻的表情。
裴亦诚看着那条信息,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两个字。
“好的。”
礼物?
他想,他倒是也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
希望她会“喜欢”。
06 傻眼
下午三点半,温佳禾拖着疲惫的身体,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十二天的旅行,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此刻她只想扑到自己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好好睡一觉。
“我回来啦!”
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一边喊,一边习惯性地想把脚上的高跟鞋踢掉。
然而,她愣住了。
玄关处,那张她熟悉的,用来放鞋的地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崭新的,麻质的,上面印着“Welcome Home”字样的地垫。
而且,鞋柜旁边,还放着一双她从未见过的,属于中老年妇女的布鞋。
温佳禾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客厅。
然后,她彻底傻眼了。
这……这是她家吗?
那套她恨不得立刻扔掉的棕色皮沙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她曾经在杂志上看到过、很喜欢的浅灰色布艺沙发。
那张笨重的红木餐桌也不见了,换成了一套简约时尚的白色岩板餐桌。
墙上,那些她精心挑选的艺术画,全都没了。
整个家,从色调到风格,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得明亮、温馨,甚至……比她设计的还要好看。
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谁干的?
就在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她的婆婆,裴母。
裴母穿着一身居家的衣服,手里还拿着一个苹果在削,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佳禾回来啦?路上累了吧?”
“妈?您……您怎么在这儿?”
温佳禾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过来住几天。亦诚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裴母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温佳禾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扔,大步往主卧室走去。
她需要立刻躺在自己的床上,冷静一下。
然而,当她的手搭在主卧室门把上时,她发现,门把手都换了。
从冰冷的金属,换成了温润的木质。
她推开门。
下一秒,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以为自己走错了时空。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主卧室!
没有她熟悉的大床,没有她最爱的梳妆台,更没有她那一整墙的衣柜!
这里,变成了一间……婴儿房!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可爱的婴儿床。
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
墙上贴着云朵的墙纸。
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温佳禾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她的大脑花了整整十秒钟,才处理完眼前的信息。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裴亦诚!”
她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裴亦诚!你给我出来!”
裴亦诚从旁边那间次卧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居服,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回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温佳禾指着那间婴儿房,手指都在颤抖。
“我的床呢?我的衣柜呢?我的东西呢?”
“哦,你说那些啊。”
裴亦诚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床和衣柜都太旧了,占地方,我卖了。”
“卖……卖了?”
温佳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让我睡哪儿?”
“那不是有房间吗?”
裴亦诚指了指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那间次卧。
温佳禾冲过去推开门一看,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和一套最简单的家具。
这……这是给她睡的?
“裴亦诚!你疯了是不是!”
温佳禾彻底爆发了。
“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凭什么把我们的卧室改成这个鬼样子?你是不是要造反啊!”
“佳禾,注意你的言辞。”
一直没说话的裴母,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什么叫你的东西?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你和亦诚的。亦诚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他想怎么布置,是他的权利。”
“他……”
温佳禾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转向裴亦诚,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或者心虚。
但她失败了。
裴亦诚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出去玩了十二天,你就把家给我拆了?裴亦诚,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开始打感情牌,眼眶都红了。
裴亦诚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不是一直嫌弃家里的装修老土吗?我现在把它换成了你喜欢的风格,你不高兴吗?”
“你不是一直说想要个衣帽间吗?那间书房现在空出来了,你可以随便用。”
“你不是一直觉得主卧室光线太好,早上太晒吗?现在改成婴儿房,光线正好,适合孩子成长。”
他每说一句,温佳禾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发现,裴亦诚做的每一件事,竟然都能用她自己说过的话来解释。
他用她的矛,来攻击她的盾。
“孩子?我们哪儿来的孩子?”
她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总会有的。”
裴亦诚说。
“我妈说了,先把房间准备好,好运自然就来了。我们总要为未来做打算,不是吗?”
温佳禾彻底崩溃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丈夫,陌生的家,还有那个坐在沙发上,气定神闲的婆婆。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一个笑话。
“我的衣服呢?我那些包呢?”
她声音嘶哑地问。
“哦,衣服在储藏室,你自己去拿吧。至于包……”
裴亦诚从口袋里掏出那沓卖包换来的现金,递到她面前。
“都在这儿了。我觉得,我们家现在更需要现金,来添置一些……更实用的东西。”
温佳禾看着那沓钱,再看看裴亦诚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心血来潮。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不动声色的政变。
而她,是那个被推翻的,愚蠢的国王。
07 彼此彼此
“裴亦诚,你到底想干什么?”
温佳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感到陌生。
那个一向温和、顺从,甚至有些沉闷的丈夫,好像在一夜之间,换了一个灵魂。
他变得冷静、果断,甚至……残忍。
裴亦诚看着她那张写满了震惊和愤怒的脸,缓缓地,收起了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
他的眼神,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我想干什么?”
他反问。
“佳禾,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你和一个男人,孤男寡女,去国外玩十二天,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们是朋友!”
温佳禾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朋友?”
裴亦诚冷笑一声。
“可以睡在同一家酒店,可以在同一个沙滩上看日落,可以让你心安理得抛下丈夫十二天的朋友?”
“你……”
“我给你自由,给你空间,换来的是什么?”
裴亦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温佳禾的心上。
“换来的是你在朋友圈里,跟另一个男人晒着爱琴海的落日,配文是‘完美的旅程’。”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家里给你点赞。”
温佳禾的脸,血色尽失。
她没想到,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分享”,在裴亦诚眼里,是如此的刺眼。
“佳禾,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旅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也有我的底线。”
裴亦诚指了指这间被他彻底改造过的屋子。
“你觉得我是在拆家?”
“不。”
他摇了摇头。
“我是在告诉你,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
“从家具的颜色,到房间的用途,再到……未来住在这里的人。”
温佳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间温馨得刺眼的婴儿房。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浑身一颤,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裴亦诚。
“你……你想离婚?”
裴亦诚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温佳禾所有的骄傲和幻想。
他说:
“你出去玩,我也得找点事做。”
“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温佳禾的身上。
她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
彼此彼此?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在说,他也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裴亦诚,你把话说清楚!”
她冲过去,想抓住他的衣领,却被他轻巧地侧身躲开。
裴亦诚看着她失控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有什么不清楚的?”
“你可以在外面寻找‘完美的旅程’。”
“我就不能在家里,打造一个‘完美的新家’吗?”
他指了指那间婴儿房。
“你看,多好。以后孩子出生了,我们一人一间房,互不打扰。你继续追求你的诗和远方,我照顾我们的家和孩子。”
“公平得很。”
“你……你混蛋!”
温佳禾终于崩溃大哭起来。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一个无条件包容她、纵容她,永远在原地等她的丈夫。
而不是一个跟她斤斤计较,甚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她的男人!
“我跟你拼了!”
她像疯了一样,朝那间婴儿房冲过去,想把里面的东西全都砸烂。
然而,她刚冲到门口,一个身影就拦在了她面前。
是裴母。
裴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像一尊门神,牢牢地挡住了门口。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温佳禾,淡淡地说:
“佳禾,别在这里撒泼,不好看。”
“妈!您让他评评理!他把家都拆了!”
温佳禾以为找到了救星,哭着向婆婆告状。
裴母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看到了。”
“这不是拆家,这是装修。我觉得挺好,比以前亮堂多了。”
“还有,这间房,我跟亦诚都看好了。你别给弄坏了,里面的东西,贵着呢。”
婆婆的话,比裴亦诚的还伤人。
那是一种彻底的,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漠视。
温佳禾的心,一瞬间凉到了底。
她明白了。
这不是裴亦诚一个人的主意。
这是他们母子俩,联手给她设的一个局。
她,被孤立了。
在这个她曾经以为由自己主宰的家里,她成了一个外人。
她看着眼前这对冷静的母子,又看了看这个完全陌生的家。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她。
她斗不过他们。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优越感,在他们绝对的理直气壮面前,被砸得粉碎。
温佳禾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抹了把眼泪,死死地瞪着裴亦诚。
“好,裴亦诚,你行。”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那间狭小的次卧,“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世界,终于安静了。
裴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自己儿子。
“亦诚,没事吧?”
裴亦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妈,没事。”
他走到新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沙发很软,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场仗,第一回合,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08 孤岛
温佳禾把自己反锁在次卧里。
这间房,原本是客房,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个人。
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容身之所。
她环顾四周。
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一个最简单的衣柜,一张书桌。
没了。
墙壁是新刷的米色,干净,却也冰冷。
床上的被子,带着一股阳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是她婆婆的味道。
温佳禾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习惯了主卧那张两米宽的,可以任由她翻滚的欧式大床。
这张床,让她觉得束手束脚。
就像她现在在这个家里的处境。
她能听到外面客厅里传来的声音。
电视机的声音,她婆婆和裴亦诚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厨房里传来的,切菜的声音。
他们在过着正常的生活。
而她,像一个被隔离的病人,被关在这座孤岛上。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她才想起来,自己从下飞机到现在,一口东西都还没吃。
可是,她能出去吗?
出去怎么面对那对母子?
像个犯人一样,低着头去厨房找吃的?
不行。
温佳禾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拿出手机,想找人倾诉。
她下意识地,就点开了谢斯年的微信。
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佳禾?你到家了?”
谢斯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
“斯年……”
温佳禾一开口,眼泪就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我家里出事了。”
她哽咽着,把回家后看到的一切,都跟谢斯年说了一遍。
她以为,谢斯年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站在她这边,帮她一起痛骂裴亦诚。
然而,电话那头的谢斯年,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犹豫地开口。
“佳禾,你先别激动。”
“他……他把你家重新装修了?装修成你喜欢的样子了?”
“这不是重点!”
温佳禾尖叫起来。
“重点是他没经过我同意!他把我们的卧室改成了婴儿房!他让我睡客房!他……”
“佳禾。”
谢斯年打断了她。
“你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你……你毕竟是跟他最好的朋友,也就是我,出去玩了那么久。”
“是个男人,心里都会不舒服吧。”
“他可能就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你哄哄他。”
温佳禾愣住了。
哄他?
她从没想过这个词。
在他们的关系里,向来都只有裴亦诚哄她的份。
“你……你怎么也帮他说话?”
温佳禾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我不是帮他说话。我只是觉得,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回去跟他好好谈谈,撒个娇,说点软话,这事不就过去了吗?”
谢斯年还在用他那套“情感博主”的理论,来指导她。
温佳禾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忽然觉得,谢斯年,根本不懂她现在的处境。
他说的那些,轻飘飘的,毫无用处。
“我不想谈了,我累了。”
她冷冷地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一边,温佳禾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委屈,愤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凉意,将她紧紧包裹。
她最好的“男闺蜜”,也不理解她。
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人站在她这边了。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要不要打电话给他们?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掐灭了。
她知道她妈的性格。
如果知道她跟一个男人单独出去玩了十二天,她妈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帮她骂裴亦诚,而是先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然后,还会逼着她去跟裴亦诚道歉。
没用的。
温佳禾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走投无路了。
夜渐渐深了。
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他们大概都睡了。
温佳禾又饿又累,胃里一阵阵地抽痛。
她最终还是屈服了。
她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溜进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吃的。
锅里,倒是有剩下的一些饭菜。
是红烧肉,还有一盘炒青菜。
她盛了一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肉是凉的,油腻腻地糊在嘴里。
她却吃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这个家,好像真的,不再是她的了。
09 摊牌
温佳禾在次卧里,住了两天。
这两天,她跟裴亦诚母子俩,几乎零交流。
她白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上等他们都睡了,再出来找点吃的。
像个寄居在家里的幽灵。
裴亦诚和裴母,也完全当她不存在。
他们一起买菜,做饭,一起在客厅看电视,讨论着哪家的婴儿用品更好。
那种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像一根根针,扎在温佳禾的心上。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她就真的要被“扫地出门”了。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鼓起勇气,敲响了裴亦诚的房门。
哦,不对,现在是她的房门。
裴亦诚正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上看书。
看到她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又继续看他的书,连一句话都没说。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让温佳禾的怒火又一次窜了上来。
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裴亦诚,我们谈谈。”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裴亦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坐了起来。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想谈什么?”
“你到底想怎么样?”
温佳禾开门见山。
“你把家弄成这样,把我关在这里,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没有关你。”
裴亦诚纠正她。
“门没有锁,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你!”
温佳禾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好,我们不谈这个。我就问你,这个日子,还想不想过了?”
“如果你不想过了,那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她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她不信,裴亦诚真的舍得跟她离婚。
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裴亦诚听到“离婚”两个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温佳禾心里开始发毛。
“想过。”
终于,他开口了。
温佳禾心里一松。
然而,裴亦诚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再次坠入冰窟。
“但不是像以前那样过。”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还想当这个家的女主人,还想当我裴亦诚的妻子,那你就要遵守这个家新的规矩。”
裴亦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的身高,让他形成了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第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删除并拉黑谢斯年的所有联系方式。以后,不准再跟他有任何私下往来。”
“凭什么?我们只是朋友!”
温佳禾立刻反驳。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裴亦诚的声音冷硬如铁。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他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个家的布置,就这样了。婴儿房,就是婴儿房。你的房间,就是这间。什么时候你怀了孕,什么时候你可以搬回主卧。”
“你……你这是在逼我生孩子?”
温佳-禾-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在规划我们的未来。”
裴亦诚面不改色。
“一个家庭,总要有孩子的。你也不想等我们老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吧?”
他说的,全都是最现实,最无可辩驳的道理。
却也是最伤人的。
他把婚姻,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第三。”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在了温佳禾的身上。
“以后,你每个月的开销,不能超过五千块。买任何超过一千块的东西,需要提前跟我报备。”
“什么?”
温佳禾尖叫起来。
“裴亦诚,你这是要控制我的人身自由,还要控制我的经济?你凭什么!”
“就凭这个家,是我在养。”
裴亦诚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工资,你自己存着,我不管。但你想花我的钱,就要遵守我的规矩。”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裴亦诚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以前,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不是。”
“你想要的,是你的自由,你的空间,你的男闺蜜。”
“而我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妻子,一个孩子。”
“我们的目标,不一样了。”
“所以,规矩,也要改一改。”
他看着温佳禾那张煞白的脸,下了最后的通牒。
“这三条,你如果能做到,那我们继续过。”
“如果你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酷。
“那间婴儿房,还有这个家,会等着它们新的女主人。”
“你可以随时拿着你的东西,离开这里。”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说完,他拉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你可以出去了。我要休息了。”
温佳禾像个木偶一样,一步一步,挪出了房间。
当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裴亦诚给她出的,根本不是选择题。
而是一道,早就写好了答案的,证明题。
10 幻灭
温佳禾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孤岛”。
裴亦诚那三条规矩,像三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拉黑谢斯年。
接受被边缘化的房间。
限制消费。
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痛点上。
这哪里是想跟她继续过日子?
这分明就是对她的人格进行全方位的羞辱和改造!
她不甘心。
她拿起手机,再一次,拨通了谢斯年的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把裴亦诚的“新规矩”复述了一遍。
“斯年,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电话那头的谢斯年,听完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佳禾,我觉得……裴亦诚这次是来真的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他这三条,其实……也都是冲着我来的。”
“他就是嫉妒我们关系好!”
温佳禾恨恨地说。
“可能吧。”
谢斯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复杂。
“那……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难道我真的要为了他,跟你断绝来往吗?”
温佳禾把问题抛给了他。
她内心深处,其实是渴望谢斯年能给她一个强有力的支持。
比如,让她别妥协,大不了离婚,他会支持她。
然而,谢斯年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
“佳禾,这是你的婚姻,是你和裴亦诚两个人的事。”
“我作为一个外人,真的不方便给太多意见。”
“而且……说实话,如果因为我,让你们夫妻失和,甚至闹到离婚的地步,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所以……要不……你就先暂时把他拉黑了,哄哄他?”
“等他气消了,我们……我们再偷偷联系?”
温佳禾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偷偷联系?
她为了他,跟丈夫闹到天翻地覆,家庭破碎。
而他,却轻飘飘地,让她“偷偷联系”?
原来,在他心里,她所谓的“灵魂伴侣”,所谓的“红颜知己”,就只是一个需要“偷偷摸摸”的存在?
他根本没有想过要为她承担任何责任。
他享受的,只是那种不用负责的暧rou,那种凌驾于她丈夫之上的精神优越感。
一旦需要他付出实际代价了,他就立刻缩回去了。
“佳禾?你在听吗?”
“谢斯年。”
温佳禾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说实话。”
“嗯,你问。”
“在土耳其的时候,你跟我说,如果早点认识我,你一定会追我。这话,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充满了尴尬。
“佳禾,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说这些干什么……”
“是真的,还是假的?”
温佳禾执着地追问。
“……是真的。”
谢斯年含糊地回答。
“好。”
温佳禾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凄凉和讽刺。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如果你现在敢来我家,当着裴亦诚的面,说你要对我负责,让我跟他离婚,然后娶我。我马上就离。”
“你,敢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温佳禾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在异国他乡的甜言蜜语,那些在酒精和美景催化下的暧昧承诺,不过是一场笑话。
一场她信以为真,而对方,早已酒醒的笑话。
她所谓的“男闺蜜”,不过是一个懦弱、自私,只敢在安全距离内撩拨的感情骗子。
而她,就是那个被骗的,最大的傻瓜。
“我明白了。”
温佳禾轻轻地说。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没有等对方的回应。
她点开微信,找到谢斯年的头像。
那个她置顶了很久,每天都要聊上几句的头像。
她看着他们过往的聊天记录。
那些打情骂俏,那些心照不宣,那些对裴亦诚的共同吐槽。
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愚蠢。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删除”键。
弹出的确认框,问她是否要将联系人“谢斯年”删除,并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确定”。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是幻想,是依赖,也是她一直以来,为自己构建的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原来,她才是那个醉得最深,也摔得最惨的人。
11 新生
三天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这三天里,温佳禾没有再出过房门一步。
她想了很多。
想她和裴亦诚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
想裴亦诚对她的好,对她的包容。
想她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地,把这份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她也想了那间婴儿房。
其实,她不是不喜欢孩子。
她只是不喜欢被束缚,害怕承担责任。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怎么去照顾另一个孩子呢?
现在,她明白了。
没有人会永远把你当孩子。
生活,终究会逼着你长大。
第三天晚上,裴亦诚敲响了她的房门。
“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站在门口,神色平静。
温佳禾也站了起来,看着他。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愤怒和不甘。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考虑好了。”
她说。
裴亦诚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的答案。
温佳禾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她说。
“我做不到被你当成犯人一样管制着。”
“我做不到在一个没有我位置的家里,摇尾乞怜地生活。”
“更做不到,为了留下来,就去生一个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爱他(她)的孩子。”
裴亦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似乎,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以为,她会妥协。
“所以,你的选择是……”
“我们离婚吧。”
温佳禾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赌气,也不是威胁。
而是她在这三天里,为自己找到的,唯一体面的出路。
她已经失去了他的爱,失去了这个家。
她不能再失去,最后的尊严。
裴亦诚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温佳禾点点头,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裴亦诚,谢谢你。”
“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也谢谢你,用这种方式,让我看清了很多人,很多事。”
“包括我自己。”
“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真诚而坦然。
“以前,是我做得不对。”
裴亦诚沉默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会从温佳禾的嘴里,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财产怎么分?”
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我什么都不要。”
温佳禾说。
“这房子是你的,车子是你的,家里的东西,也都是你重新买的。”
“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一个箱子。”
“走的时候,也一样。”
第二天,他们就去了民政局。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平静得像是在办一件最普通不过的手续。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温佳禾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天空了。
裴亦诚把她送回了“家”。
她进去收拾东西,裴亦诚和裴母,就在客厅里坐着,没有打扰她。
她的东西不多。
那几十个被抽成真空的衣物袋,她看了一眼,最终决定,只拿走几件当季穿的。
其他的,她都留下了。
她给一个二手衣物回收平台打了电话,让他们上门来取。
那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名牌包,如今在她眼里,也失去了光彩。
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了出来。
就像她说的,来时一样。
她走到门口,换上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裴母坐在那张柔软的灰色沙发上,正在织着一件小小的毛衣。
裴亦诚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他身上,也洒在那间,她从未踏足过的婴儿房门口。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那么和谐。
只是,这一切,都再也与她无关了。
“我走了。”
她轻轻地说。
裴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裴亦诚没有回头。
温佳禾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她站在电梯口,等着电梯。
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愤怒。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告别的酸楚。
电梯门开了。
她擦干眼泪,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像走进一个,全新的,未知的未来。
半年后。
裴亦诚正在家里,陪着母亲一起包饺子。
他现在很少去公司加班了,每天都准时下班回家。
他发现,原来生活里,除了画图纸,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比如,研究菜谱,比如,养花,比如,陪母亲聊天。
他的家,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了烟火气。
那间婴儿房,还空着。
但他不急。
他相信,那个对的人,一定在不远的未来,等着他。
等着和他一起,把这个温暖的家,变得更完整。
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一个朋友发来的。
“哎,你看,这是不是你前妻?”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公益活动上拍的。
温佳禾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正在给一群山区的孩子发书。
她的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干练。
她脸上,带着一种裴亦诚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种笑容,比她背着爱马仕,在土耳其的阳光下拍的任何一张照片,都要灿烂,都要动人。
裴亦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把手机锁上了屏。
“亦诚,看什么呢?快来,这边面不够了。”
母亲在喊他。
“来了!”
他大声应着,洗了洗手,走回了那片温暖的,属于他的人间烟火里。
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新生。
以一种,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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