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杰的世界是寂静的。
但这种寂静,并非空无一物。
它被父亲沉重的叹息填满,被邻居们欲言又止的怜悯目光切割,也被他自己修理电器时,指尖传来的细微振动所温暖。
他习惯了这按部就班的沉默,直到那个黄昏。
父亲丁高澹领回来一个姑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姑娘很漂亮,却苍白得吓人,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死死攥着自己那个小小的、看起来空瘪的行李包。
父亲含混地比划着,说是远房表亲的女儿,家里遭了难,来借住一段时间。
丁修杰看着姑娘颤抖的指尖,看着她下意识躲避父亲触碰的细微动作,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但他只是善良地、笨拙地对她笑了笑,用手语慢慢比划着:“欢迎。”
姑娘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里的恐惧更深了。
邻居王桂芳站在自家院门口,磕着瓜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丁家院子,落在那陌生姑娘纤细的背影上。
她心里嘀咕:“老丁家哪来的这么水灵的远房亲戚?瞧那姑娘怕的,不对劲……”
而此刻,没人注意到,二楼主卧那个许久无人使用的房间窗台上,几颗被风吹日晒得滚圆的小石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们即将成为一场无声呐喊的唯一载体,将这看似平静的表象,彻底击碎。
01
清晨五点半,丁修杰准时醒来。
不用闹钟,生物钟比任何声响都准确。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生怕惊扰了隔壁房间还在沉睡的父亲。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当然,这只是对他而言的想象,他的世界没有声音,只有脚底传来的振动。
院子里的空气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天的例行清扫。
先是把小院的水泥地仔细扫一遍,然后打水擦拭他那间临街电器修理铺的玻璃橱窗。
橱窗里摆着几件修好的收音机、老式电风扇,还有一台等待零件的黑白电视机。
这些沉默的物件,是他与外界交流的重要媒介。
天光渐亮,巷子开始苏醒。
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当作响地驶过,虽然丁修杰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车轮压过石板路传来的规律震动。
早点铺子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街景。
隔壁院门“吱扭”一声开了,王桂芳端着痰盂走出来,准备去巷口的公厕。
她看见丁修杰,习惯性地扬起嗓门:“修杰,这么早啊!”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这小伙听不见,于是自嘲地笑了笑,改用夸张的口型和手势比划着:“早—上—好—”
丁修杰抬起头,对王桂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也用手语回应:“王阿姨,早上好。”
他看得懂一些简单的唇语,尤其是这些日常问候。
王桂芳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多好的孩子,又勤快又老实,可惜了……”
这声叹息,丁修杰“看”懂了。
他低下头,继续擦拭橱窗,动作依旧仔细,但嘴角那点微弱的笑意淡了下去。
这种怜悯,他早已习惯。
父亲丁高澹也起来了,披着外套站在堂屋门口,沉默地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
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固执。
吃过简单的早饭——稀饭、咸菜,丁修杰坐在修理铺的工作台前。
台面上摆满了各种工具、零件、万用表。
他的手指灵巧地在电路板间穿梭,眼睛专注地盯着测电笔的指示灯。
这里是他的王国,只有在这里,听力缺失不再是障碍,他甚至能“听”到电流顺畅通过的欢愉。
上午十点多,第一个顾客上门,是巷尾的李大爷,抱着一个不转了的电风扇。
李大爷不会手语,只能指着电风扇,又做出扇风的动作,嘴里着急地说着什么。
丁修杰平静地接过风扇,检查了一下,对李大爷比了个“三天”的手势,又指指墙上的价目表。
李大爷看懂了,点点头,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桌上,又指了指风扇,做了个“小心”的动作。
丁修杰点点头,示意明白。
送走李大爷,他继续埋头工作。
阳光透过橱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王桂芳买菜回来,特意绕到修理铺窗口,往里瞅了瞅。
她看见丁修杰正对着一块复杂的电路板蹙眉思索,那认真的模样,让她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修杰,”她敲了敲玻璃,用口型慢慢说,“中—午—吃—什—么?阿—姨—家—包—了—饺—子。”
丁修杰抬起头,看清她的口型,连忙摆手,指指自家厨房,意思是父亲会做。
王桂芳也不勉强,又比划着:“那—姑—娘—呢?起—来—了—吗?”
丁修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昨天来的那个“表妹”。
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王桂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拎着菜篮子回家了,心里那点疑虑像藤蔓一样,又悄悄蔓延开一点。
丁修杰看着王阿姨的背影消失,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路板上。
但心思却有些飘忽。
那个叫叶雪怡的姑娘,从昨天进门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二楼房间里,连晚饭都是父亲端上去的。
他只在父亲送饭时,远远瞥见过一眼。
她蜷缩在床角,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父亲放下饭菜,试图跟她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父亲无奈地退出来,对楼下的丁修杰摇了摇头,打了个简单的手语:“怕生。”
真的是怕生吗?
丁修杰想起她那双美丽却写满绝望的眼睛,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像一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寂静的心田里。
02
黄昏时分,天色暗得很快。
丁修杰关上修理铺的卷帘门,落锁。
转身看见父亲正站在院门口,不停地朝巷口张望,显得有些焦躁。
父亲很少这样。
丁修杰走过去,用手语问:“爸,怎么了?在等谁?”
丁高澹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摆摆手,示意没事。
但他频繁看表的动作,暴露了他的心绪不宁。
丁修杰没有多问,他知道父亲脾气倔,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淘米,洗菜,动作熟练。
虽然听不见油锅的滋啦声,但他能看见热油冒出细密的泡泡,能闻到葱花爆香的香气。
这是他感知世界的方式。
饭快做好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丁修杰从厨房窗户望出去,看见父亲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不合时宜的皮夹克,眼神有些游移,脸上堆着笑,正跟父亲低声说着什么。
另一个,就是那个姑娘。
她低着头,步履蹒跚,几乎是被那个男人半推着走进院子。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裙子,但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小行李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丁高澹看到儿子探询的目光,赶紧上前几步,对着丁修杰比划,动作有些急促:“修杰,这是你远房表舅,这是他女儿,叶雪怡。表妹家……出了点事,来咱们家住段时间。”
那个被称作“表舅”的男人,立刻凑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热情笑容,大声对丁修杰说:“这就是修杰吧?哎呀,长得真精神!我是你胡表舅!”
他似乎忘了丁修杰听不见,或者根本不在乎。
丁修杰对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叶雪怡身上。
叶雪怡感受到他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胡表舅顺着丁修杰的目光看去,伸手拍了拍叶雪怡的肩膀,力道不轻。
“雪怡,快叫人啊!这是你修杰表哥!”
叶雪怡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一样,躲开了他的手。
她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丁修杰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屈辱和哀求,旋即又垂下眼帘,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孩子,害羞,怕生!”胡表舅干笑两声,对丁高澹说,“姐夫,你看……”
丁高澹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催促道:“先进屋,进屋再说,饭都好了。”
一行人进了堂屋。
晚饭的气氛异常沉闷。
丁修杰默默吃饭,不时抬眼看看对面的叶雪怡。
她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用筷子数着碗里的米粒,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压抑哭泣。
父亲和那个胡表舅倒是偶尔说几句话,但声音压得很低。
丁修杰听不见,但从父亲紧绷的侧脸和胡表舅闪烁的眼神里,他能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紧张。
胡表舅时不时会给叶雪怡夹菜,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雪怡,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到了你丁伯伯家,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每次他说话,或者靠近,叶雪怡的身体就会瞬间僵硬。
饭后,胡表舅没有多留的意思。
他把丁高澹拉到一边,两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了片刻。
丁修杰看见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了胡表舅。
胡表舅捏了捏信封厚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拍了拍丁高澹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走到叶雪怡面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雪怡,你好好在这里待着,要听话,知道吗?表舅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叶雪怡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但胡表舅眼神一厉,带着警告的意味瞪了她一眼。
叶雪怡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胡表舅不再看她,转身对丁家父子笑着摆摆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
丁高澹看着胡表舅消失的方向,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瑟瑟发抖的叶雪怡,又看看一脸困惑的儿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挥挥手,示意丁修杰带叶雪怡上楼休息。
丁修杰走到叶雪怡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
他指了指楼梯,又指指楼上,用手语慢慢比划:“房间,在楼上,我带你上去。”
叶雪怡惊恐地看着他挥舞的手,后退了一步,紧紧抱住自己的行李。
丁修杰停下动作,有些无措。
他想了想,转身先走上楼梯,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示意她跟上。
叶雪怡犹豫了很久,才像踩在刀尖上一样,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跟在他身后。
把她送到二楼那个收拾出来的房间门口,丁修杰停下脚步,指了指房间里面,又对她友好地笑了笑。
叶雪怡飞快地闪身进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甚至还传来了反锁的声音。
丁修杰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这绝不仅仅是“借住”那么简单。
父亲和那个所谓的“表舅”之间,那个厚厚的信封,还有叶雪怡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答案。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院子里,父亲正蹲在地上,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03
接下来的几天,叶雪怡几乎足不出户。
她把自己锁在二楼的房间里,只有丁高澹送饭时,门才会短暂地开一条缝。
丁修杰尝试过沟通。
他把自己修好的一个带着音乐盒功能的小摆件——一只旋转的木马,放在她门口的凳子上。
他想着,虽然自己听不见,但也许美妙的音乐能让她心情好一点。
但第二天,他发现小木马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地,甚至连包装的丝带都没有解开。
他端着父亲做好的饭菜,想亲自送上去。
他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加重力道敲了敲。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只好把饭菜放在门口,用手语对着门板比划:“饭,放在门口了,记得吃。”
他知道她看不懂,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或许,只是一种笨拙的示好。
半小时后,他上楼查看,门口的碗盘已经空了,被整齐地放在一边。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她还在吃饭。
丁修杰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
修理铺照常开门,接待邻里乡亲送来的各种故障电器。
但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二楼那个紧闭的窗户。
王桂芳依然是修理铺的常客。
她今天拿来一个接触不良的电水壶,眼睛却不停地往丁家小楼瞟。
“修杰,”她凑近窗口,压低声音,尽管知道丁修杰听不见,她还是本能地做出了说悄悄话的姿态,“你那表妹……怎么样了?怎么从来没见她出来过?”
丁修杰接过电水壶,检查着插头,对王桂芳摇了摇头,用手语表示:“她不太舒服,在休息。”
王桂芳撇撇嘴:“不舒服?这都几天了?我看哪,不像是不舒服……”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用更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做口型:“那—姑—娘—是—不—是—被—关—起—来—了?”
丁修杰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清了王桂芳的口型,连忙用力摇头,摆手否认。
但他脸上瞬间闪过的不自然,没有逃过王桂芳的眼睛。
王桂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行了,水壶不着急,修好了告诉我一声。”她摆摆手,转身走了,心里却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
丁修杰看着王阿姨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不想怀疑父亲,但王阿姨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他一直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
下午,天气闷热,看样子要下雨。
丁修杰想起二楼房间的窗户好像一直关着,这么热的天,不透气怎么行。
他找出一把备用钥匙,犹豫再三,还是走上了二楼。
他轻轻敲了敲门,依然没有回应。
他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叶雪怡蜷缩在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桌子上放着的饭菜,似乎没怎么动。
看到丁修杰进来,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墙角缩去,浑身颤抖。
丁修杰立刻停在门口,不敢再往前。
他指了指窗户,又做了个推开的手势,然后用手扇风,表示天气热,需要开窗通风。
叶雪怡只是惊恐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丁修杰叹了口气,慢慢走到窗边,尽量不引起她更大的恐慌。
他拉开了厚厚的窗帘,午后的光线涌进来,驱散了一些阴霾。
然后,他推开了窗户。
微风吹进房间,带着雨前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回过头,对叶雪怡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指了指窗外,示意她可以看看风景。
叶雪怡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怯生生地投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灰瓦屋顶,更远处,是城市边缘模糊的山峦轮廓。
她的眼神有瞬间的恍惚,那是对自由的渴望,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被丁修杰捕捉到了。
丁修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再锁上。
他下楼,找到父亲。
丁高澹正在院子里修补一个旧箩筐。
丁修杰走到他面前,表情严肃地用手语问:“爸,她到底是谁?那个胡表舅,真的是亲戚吗?”
丁高澹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清澈而执拗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避开儿子的目光,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箩筐,含糊地比划着:“就是……远房亲戚,家里困难,来住段时间……你别多想。”
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躲闪,这一切都让丁修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晚饭时,丁修杰特意注意了送上去的饭菜。
他让父亲做了叶雪怡家乡可能爱吃的清淡小菜,而不是北方浓油赤酱的风格。
他还偷偷在饭碗底下,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他只是想告诉她,这里不全是恶意。
夜里,丁修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窗户,他没有听觉,却能感受到那种密集的振动。
他想起叶雪怡看向窗外时,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眼神,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望着天空。
04
雨连续下了两天。
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冲刷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苔味道。
叶雪怡的房间窗户,自从丁修杰打开后,就没有再完全关上过。
但窗帘大多数时候依然垂落着,只留下一条缝隙。
丁修杰发现,叶雪怡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紧绷着神经。
当他送饭上去时,她虽然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他,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剧烈地发抖或躲闪。
有时,他甚至在开门瞬间,看到她快速地把什么东西藏到身后。
像一只偷偷储存粮食的小松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惊扰她。
只要她不再那么恐惧,就是好事。
王桂芳这几天来得更勤了。
今天拿个坏了的手电筒,明天问个电器价格,心思显然不在修理上。
她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叶雪怡的情况。
“修杰,你表妹胃口好点没?总闷在屋里不行啊,得出来透透气。”
“修杰,我看今天天气挺好,要不你叫她下来,到我院子里坐坐?我种的那些月季开得正好呢!”
丁修杰每次都只能含糊地用手语应付过去,说表妹身体弱,需要静养。
王桂芳表面点头,眼神里的怀疑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站在自家二楼阳台晾衣服时,角度正好能瞥见丁家二楼那个房间的窗户。
她好几次看到叶雪怡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背影单薄而凄凉。
有一次,她甚至看到叶雪怡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像是在哭。
王桂芳的心揪紧了。
这姑娘,绝对有问题。
这天下午,雨停了,太阳勉强从云层后探出头。
王桂芳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敲响了丁家的院门。
是丁高澹开的门。
看到王桂芳,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桂芳啊,有事?”
“老丁,我蒸了点桂花糕,给修杰和他表妹尝尝鲜。”王桂芳笑着,眼睛却往院里瞟,“表妹呢?好些了吗?”
“啊……好多了,好多了,在楼上休息呢。”丁高澹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糕给我就行,谢谢你了桂芳。”
王桂芳却不依不饶:“哎哟,让我看看孩子嘛,都是邻居,关心一下。这老是闷着,没病也闷出病来了。”
说着,她就要往里走。
丁高澹急忙拦住:“别,桂芳,孩子怕生,一惊一乍的,就别去打扰她了。”
两人正僵持着,丁修杰从修理铺里走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他明白了八九分。
他走到父亲身边,对王桂芳比划着:“王阿姨,谢谢你的糕。表妹睡着了,不方便。”
王桂芳看着丁修杰清澈的眼睛,又看看丁高澹一脸防备的样子,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她不好再硬闯,只好把糕点递给丁修杰,勉强笑了笑:“那行,等表妹好了,一定来我家玩啊。”
转身离开时,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回到自家院子,王桂芳越想越不对劲。
她回想起叶雪怡刚来的那天,那个所谓的“表舅”鬼鬼祟祟的样子。
回想起丁高澹近来的愁眉不展和突然的“阔绰”——前几天居然见他拎回来一条不小的鱼。
丁家经济一向拮据,修杰赚的都是辛苦钱,老丁自己也没什么收入。
哪来的钱买鱼?还突然冒出个这么漂亮的“远房表亲”?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逐渐成形:买媳妇?
在这个相对封闭落后的城郊结合部,以前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
但发生在老实巴交的丁家父子身上,尤其是发生在善良的聋哑小伙丁修杰身上,让她感到一阵心寒和愤怒。
她决定,要再仔细看看。
第二天,王桂芳借口屋顶漏水,向邻居借了个梯子,假意检查自家房顶,实则寻找更好的角度观察丁家二楼那个窗户。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心脏怦怦直跳。
透过那扇窗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她看到了房间内的情形。
叶雪怡背对着窗户,坐在床边,肩膀微微抽动。
她的面前,好像放着一些小东西,她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
她在玩什么?
王桂芳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
但距离有点远,看不真切。
只看到窗台靠近外侧的地方,似乎散落着几颗小石子。
农村孩子常玩的那种,被河水冲刷得圆溜溜的。
王桂芳心里嘀咕:这姑娘,摆弄石子做什么?怪可怜的,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
她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只好悻悻地从梯子上下来。
但“窗台石子”这个细节,却像一颗小钉子,钉在了她的记忆里。
05
叶雪怡的世界,曾经是彩色的。
有大学校园里樱花纷飞的春天,有图书馆午后温暖的阳光,有父母宠溺的唠叨,有闺蜜间肆无忌惮的笑闹。
而现在,只剩下这间十平米不到的囚室,灰暗的墙壁,紧闭的房门,还有窗外那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
那个自称是她“远方表舅”的胡洪涛,用“介绍高薪工作”的谎言把她从千里之外的家乡骗来。
一下火车,她就失去了自由,身份证、手机、钱包全被没收,像货物一样被转手,最后被带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个有着聋哑儿子和沉默父亲的家庭。
她试过反抗,试过哭喊,换来的只是胡洪涛凶狠的威胁和丁高澹无奈的叹息。
丁高澹不像胡洪涛那样穷凶极恶,他甚至有些愧疚,每天给她送饭,试图跟她说话。
但她无法接受,这个看似老实的男人,是买卖她的帮凶之一。
至于那个聋哑青年丁修杰……
叶雪怡对他的感情最为复杂。
最初是连同他父亲一起的恐惧和憎恨。
但渐渐地,她发现这个沉默的青年,似乎和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看她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善意和无措的局促。
他会偷偷给她换口味清淡的菜,会在她门口放一些可爱的小物件(虽然她不敢碰),会默默帮她打开窗户通风。
他甚至……从来没有试图靠近过她,更别说侵犯。
这让她在绝望的深渊里,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能判断错误的人性之光。
但这一丝光,不足以驱散厚重的黑暗。
她要回家!
这个念头像烈火一样日夜灼烧着她的心。
她必须想办法求救!
可是怎么求?
她出不了门,丁高澹看得紧。
她没有纸笔,即使有,写下的字条又能交给谁?丁修杰看不懂复杂的中文,丁高澹绝不会帮她。
喊叫?这房子隔音似乎不错,而且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
前几天刮风下雨,吹进来一些细小的沙粒和几颗圆润的小石子,散落在积灰的窗台边缘。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石子!
用这些石子,拼出字来!
如果……如果外面有人能看到……
这个想法让她激动得浑身颤抖。
但风险极大。
窗户对着的是丁家后院和邻居的墙壁,平时很少有人走到这个方位。
而且,必须拼得足够大、足够清晰,还要避开丁家父子的视线。
尤其是丁修杰,他偶尔会来开窗关窗,虽然他不常抬头看窗台外面。
这是一场赌博。
用微小的石子,赌一个渺茫的自由希望。
她开始利用每天仅有的一点“放风”时间——丁高澹送饭离开后、丁修杰偶尔上来查看之前的短暂空隙,像做贼一样,悄悄收集窗台上、墙角边所有能用的石子。
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同。
她挑选着,比划着,在布满灰尘的窗台外侧,尝试拼出最简单的笔画。
第一个晚上,她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S”,是她姓氏的首字母。
第二天清早,在丁修杰来开窗之前,她赶紧用袖子把石子拂乱,抹平痕迹。
心跳得像打鼓。
丁修杰来开窗时,果然没有注意窗台外侧那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他只是对她笑了笑,指指外面清新的空气。
叶雪怡紧张地看着他,直到他离开,才松了口气。
第一次成功的尝试,给了她巨大的勇气。
她开始更大胆地规划。
“快带我回家”。
这五个字,是她心底最强烈的呼喊。
她计算着笔画,挑选着合适的石子,像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快”字的竖心旁,她用三颗细长的小石子表示。
“带”字比较复杂,她用稍大点的石子勾勒轮廓。
每一个字拼成,她都需踮起脚尖,透过玻璃仔细端详,调整位置,确保从斜下方可能的角度看过去,能够辨认。
这个过程缓慢而危险,充满了未知。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到,不知道即使看到,是否会在意,是否会明白,是否会冒险帮助她。
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就像在无边的黑暗中,为自己点燃的一盏微弱的灯。
而与此同时,丁修杰也察觉到叶雪怡的一些变化。
她不再终日以泪洗面,眼神里多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专注,甚至是一种……隐秘的急切。
她经常站在窗边,不是发呆,而是低着头,似乎在观察什么。
有一次,他上楼送水果,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她飞快地把手从窗台外面缩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丁修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台外侧只有一些灰尘和几颗不起眼的小石子。
他以为是女孩子爱干净,想清理窗台,便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把手里的苹果递过去。
叶雪怡迟疑了一下,接过了苹果,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但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开口说话。
丁修杰虽然听不见,但他看到了她嘴唇的翕动。
他愣住了,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用力地对她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天真地以为,冰冻开始融化了。
他怎么会想到,那窗台上的小石子,正拼凑着一个与他善良愿望完全背道而驰的求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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