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边的岳王庙内,有一尊黑铁的秦桧跪像。游人过处,或啐一口,或指骂几声,那铁像低垂着头,沉默地承受了八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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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栖霞岭上吹来,拂过“尽忠报国”四个深入石骨的朱红大字,飒飒的,像是无数声欲说还休的叹息。

这叹息,本该是震耳欲聋的。

八百八十年前的那个腊月,风波亭的雪,想必比今日庙前的霜更冷、更彻骨。

一支野战军的统帅,一个“收拾旧山河”的梦,就在那彻骨的寒冷里,被“莫须有”三个轻飘飘的字,轻轻抹去了。

没有兵变,没有哗然,连他最亲密的部属,也大抵“情绪稳定”。

韩世忠的质问,撞在秦桧一句“何须有”的壁上,便也只剩了回音,和一身冷汗。

那是一个“忠君”二字便能压碎一切道义与是非的时代,皇帝的意志,便是唯一的方向与最终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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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再不甘的沉默,也成了默许;再悲愤的旁观,也成了共谋。

杀岳飞的,是那一道金牌;而让岳飞必死的,是那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沉默之海。

这海,太深,也太广。它漫过南宋的临安,漫过二十世纪的风波,在历史的河道里改头换面,却始终流淌着同一种凛冽的、非人间的寒意。

一位老人,在八百年后另一个寒意森森的冬日,对着无可更改的“钦案”,幽幽吟起“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

他的话语,像一根针,刺破了时间的牛皮鼓面,让我们听见千古同声的悲鸣:知道是冤,又能如何?

大势所趋,洪流卷地,一片飘萍除了顺流而下,还能有何途?

于是,那跪着的,便不只是庙前的铁像了。

他或许化身为一管毛笔,明知状纸无辜,却在“上意”的凝视下,颤颤地签下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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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许化作一副铁嘴,面对受害者的泣诉,只为“老板”的意志而钢牙紧咬。

他或许变作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数据的洪流里,精准地抹去那些“不合时宜”的真实。

他们或许也曾热血,也曾不平,但最终,都学会了那一声圆滑的、推诿的叹息:“哎呀,是上边定的,我也没有办法呀。”

责任,便在这叹声中烟消云散,如同从未存在。连秦桧那一点直面质问的“耿直”(哪怕是邪恶的耿直),竟也显得有几分“古风”了。

渐渐地,一种“秦桧人格”,便如这江南冬日无孔不入的湿冷,渗入世道人心的肌理。

它教你权衡,教你取舍,教你在“利害”这杆秤上,将“道义”轻轻摘下。

你尽可以在口中将《满江红》背得滚烫,在堂皇的厅室里挂起“还我河山”的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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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转过脸,那权衡利害的聪明,那揣摩上意的机巧,才是安身立命、甚至平步青云的真学问。

岳飞太远了,远得像庙里的神祇,供人焚香礼赞,却无人敢、也无人愿真正靠近他那孤绝的宿命。做岳飞,是要焚身的。

然而,总有一些时刻,那沉默的海,会泛起一丝不甘的涟漪。

譬如文徵明,在五百年后,偏要戳破那层窗户纸,冷冷道出“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

譬如今日庙前,那无数投向铁像的鄙夷目光,哪怕这目光有时不免沦为仪式,内里终归存着一星未曾完全熄灭的火种。

这火种,便是区分人与铁像的、那一点点温度。

风紧了,霜意愈浓。我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庙宇与卑微的跪像,转身离去。

历史的长河奔涌不休,带走了无数王朝与恩怨,但有些较量,从未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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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较量,不在庙堂之高,不在史册之厚,而在每一个拂晓,我们睁眼醒来,面对寻常日子里的分寸与抉择时,内心那一声微弱的自问——

是随那无声的寒流而下,成为洪流中一片无关痛痒的、聪明的浮冰;还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块小小的、坚硬的石头,哪怕只能让那寒冷的巨流,发出一点点变调的水声?

湖山寂寂,唯有风吟,似答非答。而我的脚步,踏在归路的霜地上,发出的那一点“沙沙”的声响,在这浩渺的沉默里,竟显得格外分明。

编后:这篇文章并非定论,更像一把借来的钥匙,试着去触碰历史与现实之间那道厚重、有时甚至有些烫手的门。门后的房间幽深,每个人走进去,看到的景象或许都会有些许不同。

2024年11月10日写于西安 图片来源于网络 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