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三月十四日,苏州审判厅里挤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谁也没想到,把不可一世的太仓县令周炳坤送上断头台的,既不是上面的巡按使,也不是哪路军阀,而是一个躲在咸菜缸里三天三夜、连字都不认识的哑巴丫头。
她在铺满细沙的盘子里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圈,台上的县太爷当场就尿了裤子。
这哪里是审案,简直就是新旧两个时代在拿命互搏。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半年,看看这桩震惊江浙的“太仓灭门案”到底有多邪乎。
那天早上卖豆腐的老王路过,闻着味儿不对,壮着胆子推门一看,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首富张世荣一家五口,没一个活口。
那场面惨得没法看:张世荣喉咙被豁开个大口子,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家传的七星剑;老婆李氏心窝子上插着银簪子;最可惜的是刚从南京洋学堂回来的大少爷,胸口被捅成了马蜂窝,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全翻过来了,那是临死前拼命挠地留下的。
这事儿一出,整个太仓城都炸了锅。
可大家伙儿还没回过神来呢,县太爷周炳坤的判决书就下来了。
这位人称“周半仙”的老爷,办案速度比现在那5G还快,仅仅三天就结案了。
周炳坤给出的结论就八个字:“突发癔症,灭门自戕”。
意思就是张世荣突然疯了,杀了全家再自杀。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周县令还煞有介事地拿出了所谓“铁证”:剑柄上有张世荣的指纹,儿子指甲缝里有亲爹的皮肉。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官字两张口,上面的说是疯病,棺材里的死人还能爬出来喊冤不成?
五口薄皮棺材就这么匆匆拉去了乱坟岗。
眼瞅着这桩惨案就要被黄土埋了,谁知道周炳坤千算万算,算漏了两样东西:一个是那时刚兴起的新式法律,另一个就是那个命大躲过一劫的烧火丫头翠喜。
说起来,这案子能翻过来,真得感谢那时候的“法治内卷”。
一九一七年那会儿,虽然还在打仗,但司法界已经开始搞改革了。
接手这案子复查的,是个刚从日本早稻田大学回来的狠角色——检察官沈墨林。
这沈墨林一到太仓,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没去县衙喝茶,也没提审犯人,而是干了一件让全城老百姓惊掉下巴的事儿——开棺验尸。
这在当时可是犯大忌讳的,周炳坤带着一帮衙役在坟头拦着,说什么“入土为安”,其实就是心虚。
但沈墨林硬是顶着压力,叫来了省里的法医。
这一验,周炳坤编的那个故事就像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尸检报告简直就是“打脸实录”:张世荣的手腕上有两道极深的紫黑色勒痕,那是死后被人强行把剑塞手里造成的;李氏背后的刀口方向,除非她手能反转三百六十度,否则根本不可能是自杀;最离谱的是厨房灶台上,法医提取到了一串那一半的布鞋印,那花纹根本不是张家人的鞋底。
这时候,一直在外围摸排的探长,在城外的土地庙里找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翠喜。
这姑娘虽然又聋又哑,但脑子特别好使,关键是她懂唇语。
沈墨林把她带回苏州保护起来。
在法庭上,面对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县太爷,翠喜虽然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颤颤巍巍地在沙盘上比划了起来。
她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模仿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口型。
当时请来的三位唇语专家一看,脸色全变了。
那口型分明是太仓土话里的“周老爷”。
紧接着,翠喜在沙盘上画了三个圈。
起初没人懂啥意思,直到沈墨林让人把从周炳坤私宅地窖里搜出来的东西搬上堂——那是整整三坛子熔铸成冬瓜大小的官银,上面赫然印着张家的私戳!
这一刻,案子的性质直接从“入室抢劫”变成了“官杀”。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段被捂了二十年的黑历史被刨了出来。
原来,这位道貌岸然的周大县令,早在光绪二十年就背上了人命债。
而那个后来混进张家当账房的陈福全,正是当年知情师爷的儿子。
这陈福全也是个狠人,拿着这把柄勒索了周炳坤十几年。
这就好比现在的连环贷,利滚利,周炳坤那点俸禄哪够填这个无底洞?
这哪里是什么癔症灭门,分明是黑吃黑引发的连环杀局。
周炳坤因为贪污河工款的事儿又被陈福全抓住了小辫子,狗急跳墙之下,竟然跟陈福全达成了魔鬼交易:杀张家全家,抢来的钱分赃,顺便把陈福全嘴里的“旧账”一笔勾销。
但他没想到,那个执行任务的杀手王彪,因为分赃不均,偷偷留了一份血书藏在城墙砖缝里,最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审判那天,简直就是现代刑侦技术对传统主观臆断的“降维打击”。
指纹鉴定、法医验伤、唇语解读,这些咱们现在司空见惯的手段,在一九一八年的法庭上,就像是照妖镜,照得那些旧官僚无处遁形。
最讽刺的一幕发生了。
他不知道的是,庭下的旁听席上,老百姓眼里早就没了对官威的恐惧,全是看猴戏一样的眼神。
这桩“太仓灭门案”,直接加速了江南地区的司法改革。
《申报》当时的评论特别毒:“千年仵作改法医,三班衙役变警员,此案就是个分水岭。”
至于那个幸存的哑女翠喜,后来去了寒山寺旁边的静心庵带发修行。
据说每逢下雨天,她还会给张家烧点纸钱。
而从周炳坤家里抄出来的那些脏银,最后也没充公,而是被拨作了教育专款,在太仓建起了一所新式小学。
学校落成那天,匾额上刻的字,正是张家惨死的大少爷生前最挂在嘴边的那句——“以科学启民智”。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又公平。
张家没能看到的“德先生与赛先生”,最终踩着凶手的尸骨,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那个秋夜的血色迷雾,终究是被法治的阳光给驱散了。
一九一八年冬天,周炳坤在刑场被枪决,据说死前吓得路都走不动,是被两个法警拖上去的。
参考资料:
江苏省档案馆编,《江苏高等审判厅档案选编》,档案出版社,1988年。
佚名,《民国奇案录:太仓灭门始末》,上海书店印行,1920年。
沈墨林,《法医手记与刑侦实录》,商务印书馆,1935年。
《申报》1918年3月15日号,第4版《苏州审判厅特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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