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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
文/郑学用
夜色漫过大屯的屋顶时,我给父亲上了最后一炷香。香头三点暗红,在遗像前明明灭灭,像他不肯闭上的、殷殷望着的眼。
母亲坐在昏黄的灯影里,絮絮地说着些旧话,声音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极脆弱的瓷器。她说起父亲走时的安详,说起这两个“七”里梦见他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腋下夹着课本,匆匆地,像是赶着去给哪个孩子上课。
我静静听着,目光却穿过窗棂,望向外面沉沉睡去的村庄。再过几个时辰,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行李早已收拾停当,立在门边,沉默而坚定。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收拾不起来。那感觉不是疼,不是悲伤,是空——仿佛我是一棵树,被人从贴着心窝子的地方,把根须一根一根地抽走了。这空,让我想起父亲常说的一个词:“根”。
上世纪九十年代,村东头的阿柱哥,是个故事。他把毕生攒下的两千块钱,存在山门镇一个商人那里图点利息。商人倒了,钱没了。阿柱哥的天也塌了。那个黄昏,父亲刚从学校回来,听人说起阿柱哥在后山的老松树下坐了一整天。他饭也没吃,转身从里屋的木箱底,取出一个手绢包。那是家里预备翻修灶台的钱,也是两千块。他找到阿柱哥,只说:“拿着,日子还长。”阿柱哥老泪纵横,要跪,被父亲牢牢扶住了。
这件事过去了许多年,阿柱哥和他儿子都已不在人世,可那份情义却延续了下来——昨天下午,阿柱哥的外孙特意从外地赶回来,握着我母亲的手,红了眼眶:“阿婆,以后每年我都来看您。”
这不过是父亲人生账本里寻常的一笔。他的“应该”,从来不只是两个字。村里的小荣,生了二胎,按那时规矩,算超生,要罚五千。五千块,在当年是能压垮一个壮劳力的山。小荣蹲在我家门槛外,抱着头,唉声叹气。父亲给他倒了碗水,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政策是铁,该交的交。钱的事不用愁,五千元随时来我这里拿。”这句话像定心丸,让小荣稳住了心神。
后来他东拼西凑,终究没来拿那笔钱,但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前些天来吊唁时,小荣还红着眼圈说:“老阿公那句话,比五千块钱更金贵。他知道我难,肯开这个口,这份心意我永远记得。”
父亲的慷慨,最常倾注的地方还是学校。他当了半辈子教书匠,后来做了校长。他办公室的抽屉,像一口慈悲的井。总有家长搓着手,窘迫地站在他面前,话未出口,脸先红了。父亲便从抽屉里拿出学费减免的申请表,或是直接垫上。“孩子的前程,比钱金贵。”他这样说。那些年,他的工资,常常像雪片一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别家孩子的课本里、饭盒中。
村里识字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于是,家家户户的信件、给政府的申请、打官司的状纸,都往我家堂屋里涌。深夜,煤油灯下,父亲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地替人写着,念着,解释着。那些文字,联通了小村与外界,也把“郑先生”三个字,写成了大屯另一部活着的字典。
母亲的声音渐渐低了,倦意爬上她满是皱纹的眼角。我扶她去睡,给她掖好被角。堂屋里,只剩我和父亲的遗像。香已燃尽,最后一缕青烟,笔直地上升,然后,散了。
我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十二月的夜风,带着霜气和枯草的气息,凛冽地刮着脸。我忽然明白了——父亲替我守着的,不只是这座老屋,更是我的“来处”。他那些“应该”的慷慨,那些深夜伏案的背影,那些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去温暖别人的“血肉”,构筑了我精神世界里最坚实的地基。
我知道何为善,何为义,何为担当,不是从书本,而是从他的身教里,一点一点长成了我的骨血。如今,他走了。那个替我稳稳镇守“根脉”的人,松开了手。
最后一次回望老屋,灯火已熄,它黑沉沉地蹲在星空下,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巢,又像一座沉默的碑。我终于踏上了离乡的路。脚步是向前走的,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线的另一端,牢牢系在堂屋那炷冷了的香灰上。
风起了,路旁的枯树枝桠呜呜地响,像是无数双手在挥别。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的远行,将永远是一种带着“根”的飘零。父亲把他的“根”——那份乐于渡人的仁厚、那副肯为人作桥的肩背——拆解下来,化作千丝万缕,织进了我的生命。
车灯划破冬夜,将故乡抛在身后。我没有回头。眼眶是干的,心里却下起了一场滂沱的雨。那被“挖走”的根,原来早已化作漫天的春泥,随着我,远行。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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