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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头死的时候，我跪在他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儿女都站在旁边看着我，没人拦我，也没人说闲话。因为他们都知道，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不是他救的，是他改的。
他走的时候九十一岁，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陈，这辈子我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里头遇见了你。"
我说："赵叔，是我该谢谢您。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是2023年的冬天。可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三十五年前，1988年那个闷热的夏天。
那年我二十二岁，血气方刚，脑子里一根筋。
我家在豫东农村，穷得叮当响。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了初中。初中毕业后我没考上高中，就跟着村里人去县城打工。
我干的是搬运工，在火车站扛大包。一天下来累得半死，挣的钱勉强够糊口。可我年轻，有的是力气，想着多干几年攒点钱，回家盖个房子娶个媳妇。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六。
火车站附近有个小饭馆，我们几个搬运工经常去那儿吃饭，便宜。那天我吃完饭往外走，看见几个混混在欺负一个卖瓜子的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推着个小推车在路边卖瓜子花生。那几个混混嫌她挡了道，上来就掀她的车，瓜子撒了一地。老太太蹲在地上捡，他们还踢她。
我看不下去了，上去就喊："你们干什么呢？欺负一个老太太算什么本事？"
领头的混混转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番，说："哪儿来的愣头青？管得着吗？"
我说："光天化日欺负人，我就管了，怎么着？"
他二话不说，挥拳就朝我打过来。
那会儿我年轻气盛，在火车站扛了两年大包，浑身都是腱子肉。他一拳打过来，我侧身躲开，抡起拳头就还了回去。
一打起来就收不住了。
他那几个兄弟也围上来，我一个人打他们四个。我不记得打了多久，只记得拳头砸在人身上的感觉，还有嘴里咸咸的血腥味。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领头那个躺在地上不动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人当场就昏死过去了。送到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可脑子受了损伤，成了半个傻子。
我被抓了起来。
故意伤害罪，判了五年。
我娘来看守所看我，隔着栅栏，她的眼睛哭得通红。她说："儿啊，你咋这么傻呢？人家欺负别人，你管那闲事干啥？"
我说："娘，我看不下去。那老太太跟您差不多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欺负。"
我娘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她不是怪我多管闲事，她是心疼我。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还没娶媳妇呢，就要去蹲五年大牢。出来都二十七了，谁还愿意嫁给一个坐过牢的人？
入狱那天是八月底，天热得像蒸笼。我被押送到一个县级监狱，关进了一间十几个人的监室。
刚进去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听人说监狱里的日子不好过，新来的要被老犯人欺负。我暗暗攥紧了拳头，想着谁要是敢动我，我就跟他拼了。
可没人动我。
大概是看我五大三粗的，又是因为打架进来的，没人愿意招惹。我分到一个靠墙的床位，上铺，不算太差。
监室里的人形形色色，有偷东西的，有打架的，有诈骗的，还有流氓罪进来的。大家各怀心事，平时话不多，各干各的。
唯独有一个老头，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姓赵，大家都叫他老赵。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是经济犯，据说是什么单位的会计，挪用公款进来的，判了八年。
老赵跟我们这些人格格不入。他不抽烟，不骂人，说话轻声细语的。每天除了劳动，就是看书。他从家里带了几本书进来，什么《三国演义》《水浒传》，翻来覆去地看。
其他人都不怎么搭理他。倒不是欺负他，就是觉得跟他说不到一块去。他一个文化人，我们这些大老粗跟他能聊什么？
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入狱后的第三天。
那天吃饭的时候，老赵排在我前面。打饭的时候，掌勺的犯人给他的菜明显比别人少，肉更是一块都没有。老赵也不争，端着碗就走了。
我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给他。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我说："赵叔，你吃吧，我年轻，不差这两块肉。"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了句："谢谢你，小伙子。"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没当回事。在我们农村，老人就该被尊敬，年轻人让着点是应该的。
可老赵记住了。
从那以后，老赵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他问我多大了，犯的什么事，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一一告诉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听完，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心是好的，就是太冲动了。"
我说："赵叔，我不后悔。那老太太被人欺负，我不能不管。"
他点点头，说："见义勇为是好事，可你得学会保护自己。你这一拳下去，把人打傻了，你进来了，你娘在外头怎么办？"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说得对。我是痛快了，可我娘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家，地里的活谁干？她的药谁买？她生了病谁照顾？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老赵看出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说："错已经错了，想那么多没用。重要的是，你得想想出去以后怎么办。"
我说："出去以后？能怎么办？还是扛大包呗。"
他摇摇头，说："扛大包能扛一辈子吗？你才二十二，出去也才二十七，还年轻。得学点本事，别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我苦笑了一下，说："赵叔，我就念了个初中，能学什么本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他说："小陈，我看你是个好苗子，心善，有正义感，就是没人点拨。你要是愿意，我教你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问："教我什么？"
他说："教你认字，教你算账，教你做人。"
就这样，老赵成了我的老师。
每天收工以后，别人都躺着休息，老赵就拉着我坐在角落里上课。他用捡来的粉笔头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地教我认。我初中底子还在，学起来不算太难，就是好多年没碰过书本了，有些生疏。
他教我背唐诗，教我读《三国》，给我讲里面的道理。他说："刘备为什么能成事？因为他仁义。关羽为什么被人敬？因为他讲义气。做人做事，仁义两个字最重要。"
他还教我算账。他以前是会计，算盘打得贼溜。没有算盘，他就用石子代替，教我加减乘除，教我记账的方法。他说："你以后出去了，学会算账，起码能找个体面点的活干，不用一辈子卖苦力。"
我问他："赵叔，你教我这些干啥？咱们萍水相逢，你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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