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长腿女神”。这四个字像个透明的玻璃罩子，哐当一声，把我整个框了进去。从此，人们的目光，从我的脸滑下，越过脖颈与肩膀，像湍急的溪流找到了预设的河床，直直地汇入那两条漫长的、笔直的线条——我的腿。
腿成了我最显眼的特征，也成了我最深的牢笼。它们不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不再是为了行走、奔跑、蜷缩或支撑而存在的器官。它们成了独立的展品，被赋予各种各样的隐喻：乐器，说它们能奏出诱惑的旋律；武器，说它们具有征服的力量；甚至，阶梯，暗示着某种可被攀登的捷径。我的腿，在众人的凝视与言说中，被抽离了血肉与温度，异化成光滑的、没有生命感的符号。
我的烦恼，便源于这种割裂。我站在镜前，看到的仿佛不是完整的“我”，而是一个被强行嫁接上两条超规格线条的陌生身体。走路时，我需要分神去控制它们的幅度，以免“摇曳”过度，落入他人关于“招摇”的叙事；坐下时，我需要小心安置它们，既不能过于随意显得“不雅”，也不能过于拘谨显得“做作”。我的意识，像一位疲惫的驯兽师，时刻看管着这两头名叫“美”的、却与我若即若离的野兽。
腿本应是桥梁，连接我与大地，传递奔跑的喜悦或疲惫的重量。可现在，它们更像两座过于宏伟的、只供外人远观赞叹的桥，桥的那一头，却不是我想去的任何地方，而是一片被他人欲望和想象填满的虚无。人们热烈地讨论着桥的弧度与长度，却无人问津，站在桥头的我，究竟想走向何方。
于是，我开始一场沉默的“去符号化”战争。我穿上最宽松的裤子，让布料淹没线条；我尝试盘腿而坐，打破那笔直的、观赏性的延伸；我在无人的夜里奔跑，让腿重新找回它作为动力器官的纯粹功能——推动我向前，仅仅向前，不为任何目光。
渐渐地，我学会与我的腿谈判。它们无法变短，标签也无法撕去。但至少，在内心深处，我可以将它们重新“认领”回来。它们是我的，不是“女神”的。它们的长度，或许让我更容易被看见，但看见什么，定义什么，是我与观者之间一场永不终结的拔河。而我的力量在于，我始终记得，这双腿最珍贵的时刻，不是它被观看的时候，而是它带着我，独自走向一片无人赞叹的、普通黄昏的时候。那时，它只是桥，而我是它唯一要抵达的、实在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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