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的新婚之夜,我以为我娶到了幸福。

那红色的烛光,红色的喜字,还有我那个叫苏静的新娘,一切都像画一样。

我跟她说,能娶到你,是我上辈子的福分。

可她掀开盖头后,那张我爱了半年的脸,却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都凝固的话...

1992年的夏天,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煤烟和潮湿水汽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在市机械厂当技术员,每天跟冰冷的铁疙瘩打交道,扳手上的机油味儿,洗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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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的人都说,李卫东这小伙子,老实,本分,就是有点闷。

我二十七了,在那个年代,这岁数还没个对象,走在路上都感觉背后有人戳脊梁骨。

我妈隔三差五就在电话里叹气,说她晚上睡不着,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卫东啊,你再不抓紧,好的姑娘都被人挑走了,剩下歪瓜裂枣你还要不要?”

我嘴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心里跟被砂纸磨过一样,又糙又烦。

工会的王阿姨是个热心肠,看我整天一个人在食堂扒拉饭,跟看自家滞销的白菜似的,替我着急。

那天她把我拉到车间角落,神神秘秘地说:“卫东,阿姨给你物色了个顶好的,就是情况……有点特殊。”

我心想,能有多特殊,离过婚还是带个娃?我都这岁数了,还能挑啥。

王阿姨压低声音:“老苏家,你知道吧?就在咱们厂后面的家属区,老苏也在咱们厂后勤干过。他家有一对双胞胎闺女,今年都二十三了,长得,啧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俊!”

我心里动了一下。双胞胎,这可是稀罕事。

“那……特殊在哪儿?”

“特殊就特殊在这儿!”

王阿姨一拍大腿,“长得太像,怕介绍错了闹误会。苏家两口子说了,干脆让你自己上门去相看,你瞅中哪个,就跟哪个处!你说这事儿,新鲜不新鲜?”

这事儿确实新鲜。新鲜得像个笑话。去人家里,跟逛菜市场一样,指着说“就要这个”,这叫什么事。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想拒绝。

王阿姨眼一瞪:“你还挑上了?多好的机会!姐妹俩一个单位的都说好,文静本分。你去看看,又不少块肉。成了,你小子捡着宝了。不成,就当去认个门。”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法再推。

周末,我换上最好的一件的确良白衬衫,揣着紧张,提着两罐麦乳精和一网兜黄澄澄的苹果,按王阿姨给的地址找上了苏家。

苏家住老式筒子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各种杂物,光线昏暗。敲开门,苏家父母热情得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利索。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然后,我看到了那对姐妹。

她们并排坐在靠墙的木头沙发上,真跟王阿姨说的一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瓜子脸,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白皮肤。

我当场就有点懵,手里的苹果网兜勒得我指头发白。

坐在左边的那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布拉吉,就是那种老式连衣裙。她低着头,两只手安安分分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棵安静的水葱。

右边那个,穿一身时髦的牛仔裤和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头发烫过,带着点卷儿。

她的眼睛很大,很大胆,从我进门起就一直在我脸上打转,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觉得我这副局促的样子很好玩。

苏家爸爸给我倒了杯茶,开始介绍:“卫东啊,这是我大女儿,苏静。这是我二女儿,苏动。”

他指了指穿连衣裙的那个,“这是苏静。”又指了指穿牛仔裤的那个,“那是苏动。”

整个过程,大部分时间都是苏家父母和那个叫苏动的妹妹在说话。

苏动声音很脆,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黄瓜,她问我在厂里干什么活,累不累,还说百货公司新进了一批随身听,问我喜不喜欢听歌。

我被她问得脸红,只能“嗯啊”地应着。

我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叫苏静的姐姐。

她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是在我看她的时候,会抬起头,冲我腼腆地笑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漾开的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就迅速低下头,继续研究自己膝盖上的布料花纹。

我觉得,这才是过日子的女人该有的样子。安稳,踏实。

苏动太活泼了,像一团火,我怕我这块温吞木头,镇不住她,日子久了也烧得慌。

临走的时候,我在楼道里,小声跟王阿姨和追出来的苏家父母说:“我觉得……那个,苏静……挺好的。”

苏家父母的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花。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我和苏静处对象了。

第一次约会,是去看电影。那时候录像厅正火,但正经约会,还是得去电影院。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光明电影院门口,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七上八下的。

我在人群里张望着,心里描摹着苏静那文静的样子。

结果,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我一回头,看到了“苏静”。

可她和我印象里完全不一样。

她没穿那件淡蓝色的布拉吉,而是换上了一条鲜红的裙子,红得像一团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很。脸上还抹了口红,也是红的。

“等急了吧,李卫东。”她冲我笑,露出两排小白牙。

我愣住了:“苏静……你……”

“我怎么了?不好看?”她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飞扬起来。

“好看,好看。”我赶紧说,“就是,跟你上次在家……不太一样。”

“在家里那不是有我爸妈管着嘛,穿得老气横秋的。”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走,电影快开始了。”

那天放的是周润发的《赌神》,枪战,美女,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看得紧张,手心都是汗。旁边的“苏静”却看得津津有味,她会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这个周润发,穿风衣的样子真神气。”

她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我浑身都僵了。

看完电影出来,她还开我玩笑:“李卫东,你刚才紧张得跟要上刑场一样,头发都竖起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嘿嘿傻笑。

心里那点纳闷,很快就被我自我消化了。我告诉自己,女孩子嘛,在家里一个样,在外面一个样,很正常。可能是在我面前放开了,这是好事。

我甚至觉得,自己捡到宝了。一个外表文静,内心火热的姑娘,这不就是男人都想要的“反差感”吗?

从那以后,我们的感情升温得像夏天正午的温度计,噌噌往上蹿。

我以为的苏静,应该是喜欢逛公园,看看花草。结果她带我去了市里新开的卡拉OK。

那地方灯光昏暗,音乐声震天响。一个个男男女女拿着话筒鬼哭狼嚎。我缩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静”却如鱼得水。她给自己点了一首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她拿着话筒,站在小小的舞台上,一点也不怯场。她的声音不算专业,但充满了劲儿,唱到高潮时,她会跟着节奏甩一下头发,眼神里全是光。

底下有人吹口哨,她也不在意,反而唱得更起劲了。

我坐在下面,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觉得她特别有魅力,像一本我永远也读不完的书。

她还拉着我去逛夜市。夜市上人挤人,全是卖廉价衣服和新奇小玩意儿的。她眼光很毒,能从一堆衣服里,给我挑出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

“你试试,这个肯定好看。别老穿你那身灰不溜秋的工装。”她把衣服往我身上比划。

我穿上,她退后两步,眯着眼睛打量,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嗯,精神多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她重新塑造了一遍。她总能给我带来惊喜,让我觉得生活不再是工厂和宿舍两点一线的灰白,而是充满了各种鲜活的色彩。

我彻底陷进去了。

这期间,我也去过几次苏家。但很奇怪,每次去,真正的苏静都“恰好”不在。

苏家妈妈会解释:“哦,静静啊,她同学约她出去了。”

或者说:“她今天不大舒服,在屋里躺着呢,怕风,就不出来了。”

我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毕竟我约会的,不就是“苏静”本人吗?可能姐姐就是不爱见人吧。

有一次,我送“苏静”到她家楼下。天已经黑了。

楼道口站着个姑娘,看到我们,大声喊了一句:“苏动,今天下班挺早啊!跟对象逛街呢?”

我清楚地听到那句“苏动”。

我身边的“苏静”身子明显一僵,然后立刻拉住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楼上快步走,一边走一边说:“我那同事眼神不好,老认错人,快走快走。”

她的手心都是汗。

我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只觉得是那个同事眼神不好,双胞胎嘛,认错也正常。完全没有往深处想。

我就这样,跟一个顶着苏静名字的苏动,谈了半年的恋爱。我爱上了她的活泼,她的胆大,她带给我的所有新鲜感。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妻子,苏静。

半年后,我觉得时机成熟了。

我把我工作几年攒下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又跟厂里的互助会借了一笔钱,凑够了三千块的彩礼,还有买“三大件”的钱。

那个年代,结婚得有冰箱、彩电、洗衣机,才算有面子。我蹬着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跑遍了全市的百货商场,最后买了一台“香雪海”的冰箱,一台“金星”的彩电,还有一台“小天鹅”的洗衣机。

当送货的板车把这三样宝贝拉到我分到的单身宿舍时,整个楼道的人都出来看热闹。我挺着胸膛,感觉自己的人生圆满了。

我带着彩礼,郑重地去了苏家提亲。

苏家父母看到我拿出的存折和订货单,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苏爸爸紧紧握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卫东,我们家静静……交给你,我们放心。”

苏妈妈在一旁抹眼泪,一个劲儿地说:“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他们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激动得多。我当时只觉得,这是老两口舍不得女儿,是认可我这个女婿。

婚事很快定了下来。

日子定在十月。秋高气爽,是个结婚的好日子。

婚礼的筹备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我请了厂里的老师傅帮忙写请帖,红纸黑字,透着喜庆。又托人买了处理的“中华”烟和“大前门”,准备招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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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间小小的单身宿舍,也被我刷上了新漆,墙上贴了从挂历上剪下来的美人画。

我像一只忙碌的工蜂,每天充满了干劲,对未来的幸福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我时常会幻想婚后的生活。

早上,我骑车去上班,苏静在门口送我。晚上,我回到家,她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她可能还是话不多,安安静静的,但只要一想到家里有这么个人等着我,我心里就觉得暖和。

偶尔,她也会像我们约会时那样,突然变得活泼,拉着我去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给我一个惊喜。

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我美滋滋地想,我李卫东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娶到苏静这样完美的媳妇。

婚礼那天,天特别蓝。

我家门口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桌子,请了厂里食堂的大师傅来掌勺。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鞭炮声、祝贺声、划拳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新娘苏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由她的妹妹苏动搀扶着。

我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猴屁股,晕乎乎的,被亲戚朋友推搡着,挨桌敬酒。

混乱和喜悦中,我都没机会和我的新娘好好说上几句话。

我只记得,敬酒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伴娘苏动。她今天也穿了件红色的衣服,但没新娘那么艳。

她一直低着头,不像平时那么爱说爱笑。当我的目光和她对上时,她迅速地避开了,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我当时喝多了,脑子转得慢,只当她是舍不得姐姐出嫁。

闹洞房是婚礼的最高潮。

我那间小小的宿舍被挤得水泄不通。厂里的年轻同事们花样百出,让我们俩吃吊着的苹果,让我们隔着纸巾亲吻。

我的新娘一直很安静,任由大家摆布。隔着盖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苏动作为伴娘,一直在旁边帮忙应付,给大家递烟、倒茶。她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我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僵。

终于,人群散去。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我关上门。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屋里只剩下我和我的新娘。

墙上那个大红的“囍”字,在桌上红烛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艳。空气里弥漫着酒气、菜香和新被褥的棉花味儿。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比在车间里操作车床时还紧张。

我看着坐在床边的新娘。她穿着那身红嫁衣,像一尊漂亮的瓷娃娃。

我走过去,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我提前晾好的。

我把水杯递过去,她没接,只是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我柔声说:“静,今天累坏了吧。”

她还是没说话。

我坐在她身边,幸福感像发酵的面团,在胸口不断膨胀。我感觉自己有好多话想说。

“说真的,苏静,我刚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

“我当时就想,过日子嘛,就得找你这样安稳的。没想到,跟你处了之后,才发现你性格那么好,那么有意思,懂那么多新奇玩意儿。”

“能娶到你,我真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说完了,屋里一片安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期待着她的回应,哪怕只是一声娇羞的轻哼。

可是没有。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子幸福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漏了一丝冷风进来。

“苏静?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试探着问。

她还是不说话。

我有点慌了,伸出手,想去掀她的盖头。

我的手还没碰到那红色的布料,她却自己动了。

她用一种近乎迟缓的动作,抬起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

那张脸,正是我约会了半年,爱了半年的脸。瓜子脸,柳叶眉,此刻却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

她的眼神里,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愧疚和恐惧。

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用一种我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声音,绝望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