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以为烂在海边,就能把过去一同烂掉。

让咸腥的海风吹走军装的味道,让日复一日的涛声盖过水下的嘶鸣。

在鸭嘴湾的这八个月,我几乎做到了。

直到一九九九年那个刮风的傍晚,钢铁履带碾碎了村口的土路,也碾碎了我的清静。

一个我再也不想见到的人,走到我的船边,用三个字,就把我从自造的坟墓里,重新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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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的鸭嘴湾,像块被扔在地图褶皱里忘了捡的碎布。

秋风一起,海就变了脸。咸味里掺着一股子生铁的凉气,刮在脸上,像砂纸来回地磨。

凌晨四点,整个村子都还死着。只有我的“流浪号”,准时在码头发出一阵咳嗽般的轰鸣。柴油机老了,跟我一样,一身的毛病,但还能动。

我解开缆绳,船头调转,驶进一片墨汁样的黑暗里。

村里人都说我怪。

他们搭伙出海,热闹,安全。我偏不。我就一个人,一条船。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在船上除了拉网和掌舵,嘴巴就像被线缝上了。

码头管事的王叔,夹着烟,看我把一筐筐海鲈、带鱼搬上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他说:“阿威,今天收成不错啊。又去老地方了?”

我点点头,递过去一根烟。

“一个人还是不安全,海上天气说变就变。你看老刘他们,三条船绑一块,有个照应。”他吐了口烟圈,烟雾被海风扯得稀烂。

“习惯了。”我说。

话说完了,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拿了钱,塞进口袋,转身回我的小屋。那是一间石头垒的屋子,离码头最远,紧挨着一片防风林。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屋里除了床和一张桌子,就没什么了。墙上挂着一张破渔网,是我刚来时买的,现在已经不能用了。我没扔,就让它挂在那,像张巨大的蜘蛛网。

我不想跟人多说话。话一多,就容易露馅。

我不是鸭嘴湾的人。我是三年前从部队退下来的。他们都以为我是哪儿的野渔民,技术好,但人孤僻。这样最好。

我只想做个渔民,一个普普通通,靠海吃饭的渔民。

我叫李威。这名字是我自己。但在部队里,他们叫我另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我希望它已经死了。

死在三年前那次事故里。死在冰冷的海水和战友涣散的瞳孔里。

有时候夜里,我会被浪拍船舷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太像水下轻微的爆炸,闷闷的,一下一下敲在心口。

然后就再也睡不着。只能坐起来,点根烟,听着外面真正的海浪声,告诉自己,那是海浪,不是别的。

在鸭嘴湾,我有个秘密。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怕水。

不是怕海,是怕整个人没入水下。

所以我的渔网要是被礁石挂破了,我就花钱请村里的年轻人潜下去解。他们觉得我懒,或者有钱烧的。没人会想到,一个天天在海上漂的渔民,会不敢下水。

这就像个笑话。一个前海军潜水员,水下爆破手,得了恐水症。

村长是个参加过南疆作战的老兵,腿脚有点瘸。他好像看出了点什么,有次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阿威,你这走路的架势,还有这眼神,部队里待过吧?还是个好兵。”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手里的酒一口喝干。

他叹了口气,说:“行,不想说就不说。在这儿好好待着,没人欺负你。”

其实没人欺负我。他们只是觉得我怪,离我远远的。这正是我想要的。

那天傍晚,村里唯一的供销社门口,用两张长凳架了台二十一寸的彩电,放《水浒传》。半个村子的人都围着,男人女人,老的少的。我也端着个饭碗凑过去。

屏幕上刚好放到“浪里白条张顺”凿船,水花四溅,那人像鱼一样在水里穿梭。

旁边一个老渔民啧啧称奇:“乖乖,这水性,神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放下碗,一声不吭地挤出人群,走回我那黑漆漆的石头屋。

那晚,我又梦见了。

梦见压缩空气的嘶嘶声,面罩里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水下通讯器里,小刘最后那句含混不清的“威哥,设备……”。

然后就是一片黑暗,和一股巨大的、要把我内脏都挤出来的冲击波。

我从床上弹起来,浑身是汗。窗外,天还没亮,只有防风林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我再也躺不回去。索性穿上衣服,去了码头。

“流浪号”在晨雾里像个沉默的影子。我跳上船,开始检查发动机。冰冷的钢铁和浓重的机油味,让我感觉踏实一点。

我需要出海,需要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压制脑子里的这些鬼东西。

我决定去个更远的地方。

老渔民们都说,往东南方向开三十海里,有片叫“乱石礁”的海域。

那儿水流乱,海底都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容易挂网,没人爱去。但越是这种地方,越藏着好东西。石斑、大黄鱼,都是值钱货。

以前我不敢去,怕船出问题。但今天,我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累死。

“流浪号”的引擎突突地叫着,像个老头子在抱怨。我把它开到了最大马力。船头劈开灰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翻卷着,又被甩在身后。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海和天连成一片,无边无际。这种辽阔,有时候能让人心安,有时候,也能让人感到绝望。

乱石礁果然名不虚传。海面看着平静,水下却全是暗流。船身时不时被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道猛地一推,舵都得抓紧了。

我凭着经验,找了处相对平缓的地方,把网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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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我开始收网。

绞盘嘎嘎作响,渔网一点点从水里被拖上来。起初还算顺利,但收到一半,绞盘的转速猛地慢了下来,引擎发出一阵吃力的呻吟。

挂住了。

我心里骂了一句,只能把绞盘停下。通常这种情况,只能倒船,换个角度再试试。

我试了三次,都没用。那网就像被焊在了海底。

我走到船边,探头往下看。海水浑浊,什么也看不清。

麻烦了。这要是扯断了网,损失可不小。

我没办法,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关了绞盘,用手一下一下地拽着网绳,想靠感觉判断出挂住的是什么。

网绳绷得像铁丝。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往上拉动了一点。

很沉,不是挂在礁石上的感觉。礁石是死的,挂住了就是死沉。但这东西,感觉有点“活”,像是被什么软性的东西缠住了,但本身又极重。

我跟它耗了快一个小时,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终于,那东西被我一点点地拖离了海底。

随着渔网被拉出水面,我看到了。

那不是鱼,也不是礁石。

是一个黑色的,像个大铁饼的东西,被我的渔网裹得严严实实。

直径大概有半米,表面异常光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上面没有任何锈迹,也没有附着任何海洋生物,干净得不像在水里待过的东西。

我愣住了。

这绝不是船上掉下来的零件,也不是什么民用的东西。它的工艺,那种严丝合缝的精密感,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把它拖到甲板上。渔网把它缠得很紧。我凑近了看,在那黑色圆盘的中心,有一个凹下去的、类似阀门的结构。

我的手下意识地就想去碰。

但指尖离那东西还有一厘米的时候,我猛地缩了回来。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认得这种感觉。这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工业设计,它只有一个目的。

不是建设,是毁灭。

这他妈的,像是个水雷的引信部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型号。

我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环顾四周。海面空旷,只有我一条船。

不能留。绝对不能留在船上。

我拿出刀,想也不想,直接去割渔网。那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新网,但现在我只想赶紧把它扔了。

我手有点抖,割了半天才把渔网割开一个大口子。我一脚把那个黑色的铁饼踹回海里。

“噗通”一声,那东西砸起一小团水花,迅速沉了下去,消失在浑浊的海水中。

我大口喘着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我立刻发动引擎,船头调转,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该死的乱石礁。

我告诉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只是个渔民,打鱼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扔了就对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回到鸭嘴湾,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吃饭的时候,筷子夹不住肉。晚上睡觉,翻来覆去。

那个黑色的圆盘,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它太新了,太干净了。说明它在水下的时间不长。而且,那片海域虽然偏僻,但不是绝对无人区。万一有别的渔船经过,拖网挂到它……

我不敢想下去。

我退役了,我发过誓,再也不碰那些东西。可我也曾是军人,军人的第一条准则,就是责任。

我开始痛恨自己的专业知识。如果我真是个一无所知的渔民,我只会觉得捞上来一个奇怪的铁疙瘩,扔了就扔了。可我不是。我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

接下来两天,我没出海。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抽掉了一整条烟。烟雾把小屋子熏得像个道观。

我必须上报。

可怎么报?跟谁报?跑到镇上的派出所,说我在海里捞到个疑似水雷的东西?他们会信吗?他们会怎么看我?一个眼神锐利、身手不凡的外来渔民,恰好捞到了敏感物品。

他们会查我的底细。然后,我退役的原因,我那不光彩的病历,都会被翻出来。

我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埋起来,我不想再被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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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终于受不了了。我拿着一副廉价的望远镜,爬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对着乱石礁的方向看。

海面一片平静。

我稍微松了口气,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那东西就这么永远沉在海底了。

就在我准备下山的时候,一个黑点出现在海平线上。

我立刻举起望远镜。

那是一艘船,不大,但也不是渔船。船身是白色的,上面有各种我看不懂的天线和架子。它挂着一面我不认识的外国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艘船没有朝港口开,也没有在捕鱼。它就在乱石礁那片海域,非常缓慢地,一圈一圈地移动着。像是在……找东西。

我拿着望远镜的手,开始出汗。

他们是来找那个“铁饼”的。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那不仅是个危险品,还是个重要到需要外国人派船来打捞的东西。

我不能再等了。

我冲下山,跑回我的小屋。我翻出了压在箱底的一张陈旧海图。那是我刚来时买的,上面被我用铅笔标注了各个渔点的水深和海流情况。

我找到了乱石礁的位置。在它东边不到五海里的地方,有一条极深的海沟。那里是“死地”,没有任何鱼,水深超过三百米,底下全是淤泥。

如果能把那东西弄到那儿去,它就再也见不到天日了。也不会有人能找到它。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让我自己去处理?

我疯了吗?

我只是个渔民。

可那艘白色的船,像一根刺,扎在我眼睛里。我不能让他们拿走它。不管那是什么,它是在我们的海域里。

我看着窗外,天气预报说,后天有大风暴。

风暴……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脑子里成型。

风暴来临前,天气最不稳定,海况最差。那艘外国船为了安全,很可能会暂时撤离。而这,就是我的机会。

我可以用“流浪号”,在风暴的掩护下,回到乱石礁。用我自制的抓钩,把那东西钩上来,然后拖到海沟去。

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上。

但我没得选。

报警,会暴露我自己。不作为,可能会让国家的重要东西落入他人之手,或者炸掉某个无辜的渔船。

这是我唯一能走的路。一条我亲手为自己选的,回到过去的路。

接下来的两天,我开始做准备。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出海”,但只是在近海转一圈,然后找个小海湾躲起来,开始改装我的工具。

我把船上最粗的缆绳接上了一个巨大的三爪铁钩,那是我用来起锚的备用件。我还准备了几个浮球,用来标记位置。

我一遍遍地在脑子里演练着整个过程。计算着风向,水流,还有时间。

我必须在风暴最猛烈的时候到达,又要在它把我撕碎之前离开。

两天后,傍晚。

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铁。海风开始怒吼,带着尖锐的啸声。鸭嘴湾的渔民们都忙碌起来,把船用更粗的缆绳固定在码头上,用木板钉住门窗。

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我也在我的“流浪号”上。我检查了最后一遍引擎,给油箱加满了油。我解开了一半的缆绳,只等天色再暗一点,我就出发。

码头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和人们互相的喊叫声,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突然,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压过了这一切。

那是一种沉重的、规律的轰鸣声。从村口唯一的土路上传来,由远及近。

不是拖拉机,也不是卡车。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的、不容置疑的碾压感。

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愕地望向村口。

几辆绿色的、像铁盒子一样的车,车灯在昏暗的天色中如同怪兽的眼睛,卷着泥水和尘土,以一种野蛮的姿态冲进了狭小的村庄空地。

是装甲车。

车门“砰砰”地打开,一队队穿着迷彩服、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了下来。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神情冰冷,迅速在码头周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一个老太太吓得把手里的盆都掉在了地上。

整个鸭嘴湾瞬间陷入了死寂。村民们被这阵仗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躲在屋檐下、船舱里,惊恐地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兵。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海底。

他们来了。

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那个东西的。

我僵在船上,动弹不得。手里还抓着准备解开的最后一根缆绳。走,还是不走?

就在这时,一辆指挥车的门开了。

一个身影从车上下来。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膀上扛着将星,身形像一棵被风雪压了多年的松树。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他。

张汉东。东南战区副司令。我当年的老首长。那个亲手把我送进海军最顶尖部队,又亲手签了我的退役报告的人。

他怎么会来这里?

张汉东下了车,无视周围的一切。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整个码头,然后,直接锁定了尽头那艘准备离港的“流浪号”。

锁定了船上那个穿着破旧雨衣,满脸胡茬,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渔民的我。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皮靴踩在嘎吱作响的木制栈桥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全村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聚焦到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有惊恐,有好奇,有不解。

他一直走到我的船边,隔着一米多的海水,停了下来。

风吹起他军装的下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熟悉的愤怒,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不容抗拒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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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汉东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李威耳中,也仿佛一道惊雷在宁静的渔村炸响:

“李威!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