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梅雨,黏稠得能拧出水来。王民山挎着褪色的帆布包,在杨曲镇人民政府灰扑扑的大门前站定。雨丝斜织,将“为人民服务”五个鎏金大字洗得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里,有稻田的土腥味,有墨水未干的准考证气息,更有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属于农村孩子特有的惶恐与期待。
党政办的陈主任将他领进门时,眼皮都没抬:“小王,书记屋里的暖瓶要天天换新水,茶叶罐子别见底。镇长宿舍的床单,每周一换。”
从此,王民山的清晨从五点半开始。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是他一天的序曲。他擦拭桌椅的力度,要重到除去尘埃,又不能留下水渍的痕印,如同他做人——要勤恳到被看见,又不能露骨到惹厌烦。书记的茶杯,永远七分满,温度恰好在唇齿间化开一缕清香;镇长的皮鞋,鞋头锃亮,能照见他清瘦却含笑的脸。
周一与周日的夜晚,镇上的小食堂灯火通明。王民山穿梭其间,布菜、斟酒、陪笑,耳中灌满乡野俚语与政策方针混杂的喧嚣。他话不多,只是眼明手快。张老板的酒空了,李站长的汤凉了,书记一个眼神掠过烟灰缸,他已悄然上前。有次镇长醉后拍着他的肩:“小王家是南山村的吧?那地方我知道,苦。你小子,有眼色,是块料。”
“料”这个字,沉甸甸地落进王民山心里。他知道,在机关这片深水里,光有“料”不够,还得能“熬”,更要会“绕”。他熬夜写的材料,数据详实,把镇里茶叶产量增收的功劳,巧妙地“绕”到书记牵头抓技术培训的决策上。书记在会上念着,目光扫过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提拔为党政办主任那天,窗外樟树正抽新芽。他坐在略显宽大的旧办公桌前,摩挲着掉漆的边角。权力哪怕只有针尖大,也有了具体的形状——是一串钥匙,是一枚小小的公章,是签字时那一点小心翼翼的顿挫。
经管站的刘芊羽,就是这时像一株清新的水仙,闯入他按部就班的世界。她帮他核对农业补贴表格,指尖点过纸面,声音清脆:“王主任,这个数据源好像有问题。”她低头时,颈后有一缕碎发,柔软地拂过洗得发白的衣领。王民山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忽地微微一颤。
结婚,生子,日子如同镇旁曲水河,平缓向前。直到芊羽将那份省直遴选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饭桌上。寂静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省城,四百公里外,一个需要仰视的坐标。
“去。”王民山吐出一个字,喉咙发干,“儿子和妈,我先守着。”
从此,单位成了他真正的家。白日处理不完的纠纷、项目、文书;夜晚,宿舍灯光漂白四壁,他在成堆的遴选资料里泅渡。那些宏观经济、法律法规、案例策论,化作新的海洋。他仿佛回到大学考场,也回到初来杨曲那个湿漉漉的清晨。只是这一次,没有指引,没有退路。孤独是冰冷的烙铁,烫在每一个思念妻儿的深夜。他啃着冷馒头,就着白开水,看窗外镇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远处高速公路的光带,无声地流向省城的方向。
第二年,桂花开时,王民山的名字出现在省直机关拟录用人员公示栏最末尾。尘埃落定那一刻,他没有狂喜,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平静。离开杨曲镇那天,秋阳正好。他回头望去,政府小楼沉默伫立,他擦了五年的玻璃窗,反射着细碎的金光。
省城的家,在三环边一个紧凑的小区。团聚的晚餐,芊羽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儿子兴奋地叽叽喳喳,展示新学校的课本。灯光温暖,碗碟轻碰。王民山给儿子夹菜,听妻子说着新单位的趣闻。一切都很好,妥帖而安稳。
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他独自走出高大的机关门厅。晚风拂过,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钥匙——那串曾经能打开杨曲镇政府每一扇门、象征着微小却切实的“掌管”与“归属”的钥匙。却摸了个空。只有冰凉的裤缝。
他怔住,抬头望。省城的夜空被霓虹切割,看不到故乡的星子。脚下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西装革履却有些模糊的身影。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用最珍贵的岁月作为燃料,终于从那个需要擦拭别人鞋履的屋檐下,走进了另一个更轩敞、更规整的殿堂。
然而,当年那个怀揣帆布包、在梅雨中仰望“为人民服务”的年轻身影,他一路奔逃、一路攀爬,似乎把某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杨曲镇那间需要每日清扫的书记办公室里,留在了陪酒时那些浑浊却鲜活的面孔之间,留在了每一次为村民解决一丁点小事后,那质朴而真切的谢意里。
风大了些,他裹紧外套,步入流光溢彩的车流。背影渐渐融入城市的庞然血脉之中,稳健,却终是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重的飘忽。
这条路,他走得步步为营,终抵彼岸。只是彼岸的月色,照着来路,也照着一路走失的、那个原本可能不同的自己。灯火阑珊处,新时代的征途依旧漫长,而初心如镜,需时时拂拭,方得不染尘埃。这,或许是王民山们这一代人,最深刻的时代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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