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们村的人都说,我王建军是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去捡了一块没人要的破烂。
一块摔瘸了腿的破烂。
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看着是破的,可你把上头的泥土和灰尘擦干净了,再凑近了看,那上头有龙,有凤,有你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光。
我花了四年时间,才把那块“破烂”上的灰尘给擦掉。
等到我儿子出生,啼哭声穿透屋顶的时候,那光才一下子照进我眼睛里,差点把我给晃瞎了...
一九九五年的风,刮在人脸上,跟刀子似的。尤其是在我们王家庄这种土坷垃遍地的地方。
风从光秃秃的杨树梢上刮下来,卷起地上的鸡毛和烂菜叶子,糊在人脸上。我从砖窑厂回来,一身的红灰,吐口唾沫都是红的。
推开家门,我娘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昏黄的电灯泡搓玉米。那灯泡就十五瓦,照得人脸都是黄的,跟得了黄疸病一样。
“又一身死人味儿。”我娘头也不抬,嘴里嘟囔着。
我把搪瓷缸子往桌上“哐”地一放,水溅出来一半,“砖窑厂里还能有啥味儿?檀香味儿?”
我娘停下手里的活,抬起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你三十五了,建军。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能去镇上打酱油了。你呢?你身边连个热乎气儿都没有。”
又是这话。
我耳朵里都听出茧子了。
我一屁股坐到板凳上,不想说话。屋子里只有玉米粒哗啦啦掉进簸箕里的声音。
“前院的老李家,给他那傻儿子都说上媳妇了。彩礼钱是借的,可好歹是个人。你呢?你挑啥?”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我挑啥?我没钱,我爹妈没本事,我住这破土坯房,我拿啥跟人挑?拿我这一身的砖灰去跟人挑?”
我娘眼圈红了,把手里的玉米棒子一扔,“我跟你爹是没本事!没本事才让你拖到现在!你要是有本事,你早把城里姑娘领回来了!”
吵不下去了。一吵就是这些话。
我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半缸子凉水一口灌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第二天,媒人赵四就来了。
赵四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媒婆,一张嘴能把稻草说成金条。她一进门,就自带一股热气,跟我娘那张愁苦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坐,就在屋子中间站着,两只手插在袖套里。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赵四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落在我身上,“建军兄弟也在,正好。”
我娘赶紧给她搬凳子,“啥事啊赵四,快坐下说。”
赵四摆摆手,“不坐了,长话短说。邻村许家庄,有个姑娘,叫许秀芳。”
我心里“咯噔”一下。许家庄的许秀芳,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那姑娘,今年二十九了。”赵四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我们家的反应。
我娘的脸拉长了,“二十九……是大了点。”
“大点知道疼人。”赵四马上接话,“人长得不赖,白净。手脚也麻利,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我冷笑一声,没吭气。
赵四瞟了我一眼,终于说到正题上,“就是……腿脚不大方便。小时候烧坏了,走路有点跛。”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娘脸上的那点希望,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灭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从板凳上站起来,指着赵四的鼻子,“赵四,你他娘的把我王建军当成啥了?收破烂的?全村的光棍都死绝了,轮到我娶个瘸子?”
我的声音太大,把房顶的灰都震下来一点。
赵四被我吼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有点挂不住,“建军兄弟,话不能这么说。你这条件……人家好好的姑娘也看不上啊。这许秀芳,除了腿脚,没别的毛病。好歹是个囫囵女人,能给你生娃,能给你暖被窝,不比你现在一个人强?”
“滚!”我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想砸过去。
我娘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建军!你干啥!有话好好说!”
赵四一看这架势,知道说不下去了,撇撇嘴,“行行行,当我没说。你好赖不知。也就是我,还想着你。换了别人,谁管你打一辈子光棍。”
她扭着屁股走了,留下我们娘俩在屋里。
我娘松开我,一屁股坐回炕上,开始抹眼泪。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一边哭一边捶自己的腿,“生了你这么个犟驴。人家赵四说的是难听,可也是实话啊。咱家这条件,你这岁数,还想挑天仙不成?有个女人肯跟你,就烧高香了。瘸点怎么了?瘸了就不下蛋了?”
“你别说了!”我冲她喊。
那天晚上,我跑到村头的河边,坐了一宿。河水都结了冰,月亮照在冰上,白花花的,晃得人心慌。
我王建军,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砖窑厂里,谁不叫我一声“王哥”。我力气大,一车砖我自己就能装完。可回了家,我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到头来,还要我去捡一个别人不要的瘸子。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屈辱。
可第二天早上,看着我娘通红的眼睛,和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我心里的那股劲儿,松了。
“去看看吧。”我娘小声说,“就当是去串个门,不行就算了。”
我没说话,埋头吃面。吃完了,把碗一推。
“走吧。”
去许家庄的路,坑坑洼洼。
我爹赶着驴车,我跟我娘坐在车上,谁也不说话。驴蹄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许秀芳的家,比我们家强点,是砖瓦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码着一堆劈好的柴火。
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话不多,一个劲儿地给我们倒茶。她娘倒是挺热情,拉着我娘的手说个不停。
然后我看见了许秀芳。
她从里屋端着一盘瓜子出来,穿着一件蓝色的旧布褂子,洗得发白了。人确实像赵四说的,挺白净,梳着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
她把瓜子放到桌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走路的姿势……确实很明显。左腿往前迈的时候,整个身子都要跟着往左边沉一下,然后再甩回来。像一艘努力保持平衡的船。
我心里那股憋屈劲儿又上来了。我全程板着脸,别人问我话,我就“嗯”一声。我娘在桌子底下用脚碰我,我假装不知道。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中午吃饭,她娘炒了四个菜,还有一个炖鸡。在九十年代的农村,这算是顶破天的招待了。
我埋头吃饭,不夹菜,就吃自己跟前的。
突然,手一滑,筷子掉地上了。
我正准备弯腰去捡,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了我面前。是许秀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里拿了一双新的。她的动作很快,很自然,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愣了一下,接了过来。抬头时,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但一跟我对视,就马上垂了下去。
那顿饭,我吃得五味杂陈。
回去的路上,我娘问我:“你看咋样?”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没说话。
“那姑娘,我看挺好。人安静,能干。你看她家那院子,那屋里,比咱们家干净多了。”我娘继续说,“就是腿……可干活也不耽误。”
我爹赶着驴车,回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建军,认命吧。咱家就这样了。”
认命。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我心口。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抽了一包烟。烟雾缭绕里,我想起了许秀芳递筷子的那个瞬间,想起了她那双干净又躲闪的眼睛。
晚上,我娘又来敲我的门。
“建军,到底行不行,你给个话。不行我好回了人家,别耽误人家姑娘。”
我在屋里闷了半天,最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行吧。”
就这么定了。
婚礼办得特别简单。没有吹唢呐的,就摆了两桌酒。彩礼给了八百块,这还是我爹把家里准备过冬的粮食卖了一半才凑出来的。
村里人来看热闹的居多。他们不看我,也不看我爹娘,就盯着许秀芳的腿看。那些眼神,像针一样。
我全程黑着脸,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洞房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我看着坐在炕沿上,穿着红衣服的许秀芳,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碰她。我脱了鞋,和衣躺在炕的另一头,背对着她。
我听见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灯灭了。黑暗里,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小心。
我娶了一个媳妇。
一个我“将就”来的媳妇。
婚后的日子,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水。
我还是每天去砖窑厂,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一身的汗,一身的灰。
许秀芳成了这个家里的一个影子。
我早上走的时候,桌上永远放着两个热乎的窝窝头和一碗玉米粥。晚上回来,不管多晚,灶上的锅里永远有温着的饭菜。
我脱下来的脏衣服,满是红灰和汗臭,扔在盆里。第二天,它们就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我的炕头。衣服上的破洞,也被缝得密密实实的。
但我们不说话。
我把钱交给她,她就收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家里缺油少盐了,她会自己去村里的小卖部买。
她好像没有脾气,也没有情绪。我给她冷脸,她接着。我娘偶尔说她两句闲话,她也只是低着头听着,不还嘴。
她走路的样子,还是让我觉得刺眼。尤其是在村里人面前。每次我们一起出门,我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我觉得我的脸,被那些目光给烧穿了。
所以,我很少跟她一起出门。
王家庄的女人爱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纳鞋底,说闲话。许秀芳从来不去。她就在家里,打扫院子,喂鸡,或者坐在窗户下,做些针线活。
有时候我提前从厂里回来,会看到她坐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在布上飞快地动着。她太专注了,连我推门进来都不知道。
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觉得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我这个粗人。
可这种感觉很快就被现实的烦躁给冲散了。我还是觉得,我这桩婚事,亏了。
转机发生在一个夏天。
那年天特别热,砖窑厂像个大蒸笼。我有点中暑,但为了多挣点工分,一直扛着。结果那天傍晚,我眼前一黑,就倒在了砖坯上。
工友们把我抬回了家。
我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脑子也烧糊涂了。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大火炉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块凉凉的东西,在我额头上,脸上,脖子上,一遍一遍地擦。很舒服。
还有人撬开我的嘴,把水一点一点喂进来。
我半夜醒了一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我看见许秀芳就坐在我床边的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一下一下地给我扇风。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明显是累得睡着了。可手里的扇子,还下意识地动着。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再看她,眼神就不一样了。
我还是话不多,但吃饭的时候,我会把碗里的肉夹到她碗里。她先是愣一下,然后就低着头,默默地吃掉。
有一次,我的工服被机器上的铁钩子划了个大口子。我拿回家,随手扔在炕上。
过了两天,我再穿的时候,发现那个大口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用绿线绣的小竹叶,绣得活灵活现,正好把那个破洞盖住。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去厂里,工友老张看见了,拽着我的胳A膊,“建军,你这衣服哪来的?这手艺,绝了!”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得意。
我开始发现,许秀芳的手,巧得不像话。她会用麦秆编小篮子,编小蚂蚱,编出来的小玩意儿,跟真的一样。村里的小孩都喜欢围着她要。
她的话还是很少,但她会笑了。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抬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日子好像就这么好起来了。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我们结婚快三年了,她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我娘开始着急了。一开始是旁敲侧击,炖各种稀奇古怪的汤让她喝。后来,就开始当着我的面抱怨。
“这光吃饭不下蛋的鸡,养着有啥用?”
“我就说,身上有毛病的人,肯定……唉……”
村里的风言风语也起来了。“瘸腿的,估计是生不了了。”“王建军这下亏大了,娶个不下蛋的回来。”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又开始烦躁。我娶她,最大的目的,不就是传宗接代吗?如果连孩子都生不了,那我王建军不就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那段时间,我又开始对她冷冰冰的。
她感觉到了。她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头也埋得更低。家里的气氛,又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冷得像冰窖。
我甚至开始后悔,当初是不是真的不该“将就”。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第四年开春,许秀芳吐了。
那天早上,她刚端起玉米粥,就捂着嘴跑到了院子里,吐得昏天黑地。
我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拍着大腿就冲了出去,“哎呦!我的老天爷!有了!这是有了!”
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一看,果然是有了。
那一刻,我感觉压在心口好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娘对许秀芳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让她下地,不让她沾凉水,一天三顿地给她做好吃的。
我也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在砖窑厂,工友们都冲我道喜,说我“老树开花”。我嘴上骂他们,心里却乐开了花。
我开始真正地对许秀芳好。我不再让她干重活,晚上会给她打热水泡脚,揉揉她那条不方便的腿。
她好像有点不适应我的热情,总是很不好意思。但她的脸上,终于有了那种踏实的、安稳的笑容。
十个月后,许秀芳生了。是个儿子,白白胖胖,哭声响亮。
我抱着我儿子,感觉自己这三十多年,都白活了。直到这一刻,人生才算是完整的。
我看着躺在炕上,一脸虚弱但满眼笑意的许秀芳,心里第一次充满了感激。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值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她。
村里人都说我王建军有福气。我爹我娘也整天乐得合不拢嘴。
我们都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
儿子出生后不久,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当地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做手术,不然活不大。手术费对于他们这个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要一万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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