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输了。”行刑台上,他的声音像是被风吹干的树叶。

她戴着枷锁,头发上沾着泥和草屑,却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午门的风里打了个旋,像一片羽毛。

“是么?”

他眉头拧紧,白胡子抖了抖。“那你笑什么?”

“我笑你那张榜。姜子牙,回去仔细看看,那上面少了几个名字,怕是要让你睡不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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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雨,下得不干不脆,淅淅沥沥,像是老天爷也在犹豫什么。

朝歌城被这场雨泡了三天,闻起来有股子烂木头混着湿灰的味道。

更深一点,是一种铁锈味,那是还没被雨水彻底冲干净的血。

城墙的豁口那儿,几个周军的兵士靠着墙根在打盹,身上的盔甲都生了红色的斑。

胜利,好像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安静,疲惫,带着一股子让人提不起劲的潮气。

街上偶尔走过几个人,是城里的百姓,从地窖或者什么角落里钻出来,脸上是蜡黄的,眼神空洞洞的,看着这些陌生的兵士,就像看一群从地里冒出来的石头。

姜子牙从摘星楼的废墟上走下来。那座楼烧得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架子,歪歪扭扭地指着天,像一根烧焦的巨人手指。

他身上的杏黄色相父朝服,在这片灰败里显得扎眼,他自己也觉得不自在,袍角沾上了一点黑灰,他用手掸了掸,没掸掉。

他走过一条长街,街边躺着一杆断掉的矛。矛头上还凝着暗色的血块。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黄天化,那个总是把自己的枪擦得锃亮的年轻人,每次出战前都会拍着胸脯跟他说,师叔你瞧好吧。现在,那孩子成了一块冰冷的玉牌上的一个名字。

路过一个倒塌的院墙,墙根下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缺了腿的陶狗,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就是那么看着,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姜子牙觉得心口有点堵。

他这一路,从渭水边那个钓鱼的老头,到今天这个身穿黄袍的丞相,好像走了很远,又好像一步都没动。

他以为自己钓起来的是天下,可现在他站在这座破败的城里,感觉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把潮湿的沙子。

师尊元始天尊的话还在耳朵边上响。顺天应人,代天封神。

他一直把这八个字当成自己的命。为了这八个字,他把半辈子的光阴都耗进去了。

死去的那些师侄,那些袍泽,都成了天上的星星。他告诉自己,这是他们的归宿,是荣耀。用一场杀劫,换一个新世界,是划算的。

商朝的根烂了,纣王就是那条最大的蛀虫,而苏妲己,就是喂养那条蛀虫的毒药。

现在,虫子死了,就剩下把这毒药彻底清理干净。

这是最后一件正事。

午门外头,新搭的台子看着很结实,用的都是好木料。

台子周围,人挤人,像一堆蠕动的蚂蚁。

他们伸着脖子,踮着脚,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汇成一片。他们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狐狸精,到底是不是真的长了九条尾巴。

姜子牙走在最前面,杨戬和哪吒跟在他身后。

哪吒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脚下的风火轮呼呼地冒着火星子。

杨戬则沉默着,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看着眼前这片喧嚣的场景。

“师叔,百姓都等着呢。”哪吒小声说。

姜子牙点点头,没说话。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天命的执行,是不容置疑的。

囚车“吱呀”一声停下,两个粗壮的兵士打开了车门。

苏妲己被从车里拽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囚服,又脏又破,脚上那副铁镣,在石板路上拖着走,划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她那头海藻一样的黑发乱了,上面沾着草屑和泥点子,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让她那张脸显得格外的白。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人群里有人朝她扔泥块,有人吐口水,她像是没看见,也没感觉到。

她的腰杆挺得很直,走上台阶的时候,一步一步,很慢,很稳。那样子,不像是一个要去死的人,倒像是一个走累了,要回自己家院子的女人。

台上的刽子手,是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壮汉。

他手里的鬼头刀,在阴天里也泛着白光,据说是杀过上百个敌军将领的宝刀。可他看到妲己走上来,握着刀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个女人,太静了。

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你看不到底。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点笑。

那不是狐狸精勾引人的笑,也不是吓破了胆的傻笑,而是一种……好像你我他这些凡人,在她眼里都成了戏台上的小丑,她才是那个看戏的。

姜子牙走上高台,站在她面前。风把他的白胡子吹得乱飘。

一个小校递上一卷黄色的丝绢,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字。

姜子牙清了清嗓子,他要让自己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要让这声音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妖妇苏妲己!本是冀州侯苏护之女,实为轩辕坟千年狐妖所附体,潜入朝歌,蛊惑君王,残害忠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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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正气。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一些。

“其罪一!唆使纣王,建炮烙之刑,将谏议大夫梅伯活活烙死!手段残忍,人神共愤!”

他顿了顿,等着看妲己的反应。

妲己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就这?

姜子牙心里有点不舒服,继续念下去。

“其罪二!设虿盆,内蓄蛇蝎,将宫人推入其中,听其惨嚎为乐!毫无人性!”

妲己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一点。她甚至微微侧过头,好像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

“其罪三!剜亚相比干七窍玲珑心,以作药引!其罪四!造鹿台,设酒池肉林,耗尽民脂民膏,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姜子牙一口气念了十几条罪状,每一条都引得台下百姓一阵咒骂。

他念得口干舌燥,念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气血翻涌。

他以为,在这样山呼海啸般的声讨中,这个妖妇会崩溃,会跪下来磕头求饶。

但他念完了,喘着气,看到的还是那张平静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

“说完了?”

妲己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有点沙哑,但很清晰,像沙子拂过琉璃。

“姜子牙,你念的这些,都没错。这些事,确实都是我做的。”

人群里一阵哗然。没人想到她会认得这么干脆。

姜子牙冷哼一声,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总算找到了个出口。“你既然知罪,还有什么话好讲?”

“话么,还是有几句的。”

妲己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了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我就是有点好奇,想问问你,姜丞相。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初,为什么要到朝歌来?”

姜子牙皱起眉头。“这还用问?自然是你妖性不改,贪图人间的荣华富贵!”

“哈哈哈……”妲己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锁链哗啦啦地响。那笑声清脆,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荣华富贵?”她止住笑,看着姜子牙,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姜子牙,我修炼千年,在山里逍遥自在,什么样的天材地宝没见过?朝歌城那座金子做的笼子,如果不是有人叫我去,你以为我看得上眼?”

“一派胡言!”姜子牙厉声呵斥,他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天命还能让你去祸乱朝纲不成?”

“天命可没说得这么难听。”妲己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天命只是告诉我,商朝的气数到了头,需要有人在后面,轻轻地推一把。我呢,就是那个被选中去推一把的人。”

她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扎在了姜子牙的心尖上。有点疼,有点麻。

他一直以为,他是顺天而行。可妲己的说法,好像是先有了“商朝必须亡”这个结果,才有了之后的一切过程。

“你再动动你那装满了兵法谋略的脑子想一想,”妲己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要是没有我,纣王那个人,虽然脾气不好,疑心病也重,可他手底下有多少能人?”

“太师闻仲,坐镇朝中,截教的那些神仙哪个不给他面子?武成王黄飞虎,几代忠良,在军中一呼百应。更别说他还有两个能干的儿子,殷郊和殷洪。”

“没有我,你去挑拨他们父子反目?没有我,你去逼反黄飞虎投奔你西岐?没有我,你让闻太师安心地在朝歌待着,你西岐那点兵马,够他打几个来回?”

“是我,帮你把这些最硬的骨头,一块一块地都给啃掉了。是我,把纣王变成了孤家寡人。是我,让这栋大房子从里面自己先烂掉,你才能从外面一推就倒。”

妲己往前走了一步,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凑近了一些,盯着姜子牙的眼睛。

“姜子牙,你说,我这么帮你,算不算是你们西岐的大功臣?”

“住口!”姜子牙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手里的打神鞭,下意识地握紧了。他从这妖妇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怜悯。她在怜悯他!

“你这妖孽!休要在此妖言惑众!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杀戮私欲,罪不容诛!”他用尽力气吼道,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私欲?”妲己看着他手里的打神鞭,眼神里没有一点害怕。“我的私欲,就是完成上面交代下来的差事。现在,我的差事办完了。商朝亡了,你的封神榜也该填得差不多了。大家各取所需,账货两清,不是挺好的么?”

“你……”姜子牙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正义,在她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她根本不在乎善恶,她只在乎一个“差事”。

是谁给她的差事?

那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又钻了出来。姜子牙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不能再让这个女人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他身后那些兵士,广场上那些百姓,他们心里那杆秤就要乱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思绪。他必须终结这一切。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威严而冷酷。

“时辰已到!妖妇苏妲己,罪恶滔天,天地不容!来人,行刑!”

他决绝地转过身,背对着她。他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

“呵呵……呵呵呵呵……”

一阵清脆,又带着一丝冰冷的笑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小小的钩子,勾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台上那个披头散发,戴着枷锁,却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

姜子牙猛地回过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

妲己慢慢收住了笑。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结了冰,目光像两道利剑,直直地插进姜子牙的眼睛里。

“姜子牙,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你不过是天边那些大人物手里,最听话,也最锋利的那一把刀罢了。”

“别急着杀我,”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而凄美的弧度,“你把你那个宝贝疙瘩,那个叫封神榜的图卷,拿出来,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仔仔细细地瞧瞧。”

“你看看上面,是不是少了四个最不该少的名字?”

姜子牙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荒唐!

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封神榜是师尊和几位师伯共同勘定的天书,是天道法则的体现,怎么可能会有错漏?

这妖妇,分明是想在临死前,用这种无稽之谈,来动摇他的道心,来玷污这场封神大业的神圣。

他不能上当。绝对不能。

可是,妲己的眼神太过笃定。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种洞悉了所有秘密,准备拉着整个戏台一起塌下来的眼神。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姜子牙的身上。他能感觉到,杨戬、哪吒、雷震子,那些年轻的、眼神清亮的弟子们,都在看着他,等着他。

如果他此刻退缩,或者呵斥一句“胡说”就强行处决,那不就等于默认了妲己的话里有鬼吗?

为了捍卫他浴血奋战换来的胜利,为了证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秉承天意,也为了在天下人面前,彻底击溃这个妖妇最后的挣扎,一股执拗的傲气从姜子牙的心底升了起来。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哪吒,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去,把封神榜取来!今天,我就让这妖妇死个明明白白,也让天下人都亲眼看看,何为天道,何为公允!”

哪吒愣了一下,但还是领命而去。

他脚下的风火轮喷出一道火光,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片刻之后,又带着一卷金光闪闪的卷轴飞了回来。

那卷轴一出现,就散发出一圈圈柔和又威严的金光,上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动,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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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原本嘈杂的人群,不自觉地全都安静了下来,许多人甚至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

姜子牙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封神榜。卷轴入手温润,带着一丝玉虚宫独有的清冷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所有的杂念和不安都强行压了下去。

他要用这天道法器,让那妖妇哑口无言。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姜子牙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展开了封神榜图卷。

刹那间,金光迸射,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图卷之上,星罗棋布,是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的名讳和他们各自的神职。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活着的星辰,在图卷上闪烁、流转,充满了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姜子牙的目光从榜首开始,一路向下。

“柏鉴,为清福神之首,总领三界阵亡之魂……”

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庄严,他要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他看到了黄天化的名字,后面跟着“三山正神炳灵公”七个大字。

他看到了魔家四将的名字,如今他们是镇守天门的四大天王。

他看到了赵公明,看到了三霄娘娘,看到了十天君……那些曾经在战场上让他头疼不已,甚至数次险些丧命的截教高手,如今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张榜上,成了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和神职。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在他胸中涌起。看,这就是他姜子牙的功绩。这就是他耗尽半生心血换来的结果。所有人的牺牲,所有人的战斗,都在这里得到了最终的,也是最神圣的注解。

他一路看下去,雷部、火部、瘟部、斗部……群星璀璨,各司其职,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六十五位。

完美无缺。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胜利者的微笑,准备用这无可辩驳的事实,来宣告妲己的彻底失败。

可就在他要开口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准备用来反驳的字,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不对。

好像……真的少了点什么。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像擂鼓一样。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板漫了上来。

他低下头,重新去看那张榜。

这一次,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他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微发抖,顺着那些金色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划过去,像是在盘点自家粮仓的账房先生。

台下的人群见他迟迟不说话,又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丞相怎么不说话了?”

“是那榜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你看丞相的脸,好像白了……”

杨戬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师叔,可是有什么不妥?”

姜子牙没有理他。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额角上,有冷汗渗出来,顺着脸颊的皱纹滑了下来。那张金光闪闪,神圣无比的封神榜,此刻在他眼里,却像一张巨大的、带着无声嘲讽的嘴。

他找了三遍。

从第一个名字“柏鉴”,到最后一个名字。

从地位崇高的雷部正神,到最低阶的行瘟使者。

没有。

那个名字,没有。

那几个名字,全都没有。

妲己的声音幽幽传来,仿佛来自九幽,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