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十三岁走的时候,妈没哭,只一巴掌甩在我脸上,骂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捏着兜里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头也没回。

七年后,我把军功章揣在怀里,换上当年的旧衣服,想偷偷摸摸溜回家,看她一个惊喜的眼神。

可我扒着院墙的缝,看见的不是她烧饭的背影,也不是她纳鞋底的侧脸。

我看见村长的巴掌,像一块脏抹布,朝着我妈那张爬满皱纹的脸,狠狠地扇了过去...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铁蛇,在无尽的轨道上磨着牙。

车厢里头的味儿很冲,是泡面、汗臭和廉价香烟混在一起的味儿,黏糊糊的,扒在人身上。

我叫李峥,二十岁。

我靠着窗户,窗玻璃上哈着一层油腻的白气。我用指头在上面划拉,什么也画不出来,只留下一道更脏的痕迹。

对面坐着一家三口,孩子在闹,女人在哄,男人闷头抽烟。烟雾缭绕过来,我不躲,只是看着。

七年了。

七年前我从家里跑出来,也是坐的这种火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时候我十三岁,个子还没长开,瘦得像根豆芽菜。兜里揣着从我妈枕头底下偷的五十块钱,心里头全是火。

现在,我怀里的背包沉甸甸的。

里面有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装,肩章闪着光。

还有一个木头盒子,盒子里是一枚二等功军功章。盒子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卡,里面有四十三万。

那是我拿命换来的。

火车哐当一声,颠簸得厉害。对面的孩子把一碗泡面汤洒在了地上,他妈尖叫着跳起来。

我没动。这点动静,跟边境线上那次任务比,算个屁。

那晚,子弹擦着我头皮飞过去,热辣辣的,像有人拿烙铁在我脑袋上烫了一下。我趴在泥水里,一动不敢动,听着战友在不远处闷哼一声,然后就没了声息。

后来,我一个人,端着枪,摸黑摸了回去。

再后来的事,就变成了档案袋里的文字和这枚冰冷的军功章。

领导拍着我肩膀,说我是好样的,是部队的骄傲。他问我有什么心愿。

我说,我想回家。

请了二十天假,归心似箭。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没急着转车回村,而是先去了趟县里最破旧的商品批发市场。

那里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塑料和劣质布料的味道。我穿过一排排挂满衣服的摊位,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停下。

“老板,这身多少钱?”我指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磨出毛边的牛仔裤。

老板是个胖女人,打着哈欠,眼皮都懒得抬。“一套六十,不讲价。”

我付了钱,找了个公共厕所换上。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跟七年前那个离家出走的土气少年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倔,现在是冷。

我把换下来的干净便装和背包里的东西一起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提着。

我就是想这样回去。

我想让我妈孙凤英看见我的时候,以为我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地滚回来。

等她骂够了,或者,再给我一巴掌。

我再把军功章和银行卡掏出来,放在她面前。

告诉她,妈,你儿子出息了。

这大概是一种很幼稚的、属于我自己的仪式感。我就是想看看她那张又惊又喜的脸。

为了这一眼,我想了七年。

从县城到李家村的城乡巴士,一天只有三趟。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进城卖菜又回村的老人。售票员认识我,但又不敢认。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试探着问:“你是……孙凤英家的那个……峥峥?”

我点点头,“是,三婶。”

她一下就炸了锅,嗓门提得老高,“哎哟我的天!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孩子,一走七年,一点消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妈……”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摆摆手,“算了算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快回家看看吧,你妈想你想得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

村子变了。

以前进村是条土路,现在铺上了水泥。路两边,以前是成片的稻田,现在,全是工地。

挖得乱七八糟的黄土地上,立着几栋孤零零的毛坯小洋楼,像没长齐的牙。更多的是拆了一半的房子,断壁残垣,砖头瓦块堆得到处都是。

整个村子,像被谁啃了一口,啃得很难看。

车在村口停下。我下了车,提着黑色塑料袋,往记忆里的家的方向走。

空气里有股尘土味。

没走几步,一辆装着废铁的小货车“嘎吱”一声停在我身边。

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脑袋。

“我操!李峥?”

我看着他,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浩?”

周浩是我发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从车上跳下来,狠狠擂了我一拳,“你小子还知道回来!七年!你他妈死哪去了?”

他比以前胖了,也黑了,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过的市侩。

我们蹲在马路牙子上,他给我递了根烟。我摆摆手,说戒了。

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都带着一股子怨气。

“村里怎么搞成这样了?”我问。

“还能怎么搞,拆迁呗。”周浩弹了弹烟灰,“说是搞什么新农村建设,其实就是开发商看上我们这块地了,要盖商品房。给的那点补偿款,塞牙缝都不够。”

“都签了?”

“不签能怎么办?”周浩苦笑一下,“村长王大头,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王建富,外号王大头的。现在牛逼了,是这次拆迁的头儿。那家伙,心黑手狠,谁不签,他有的是办法治你。”

“什么办法?”

周浩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半夜砸玻璃,往院里扔死猫死狗,还有的……直接断水断电。谁受得了这个?大家伙儿不都拖家带口的,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妈呢?”

周浩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就你妈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全村就剩她跟另外两家‘钉子户’了。王大头最近天天往你家跑,你妈……日子不好过。”

“他敢动手?”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倒没有,王大头也怕出事。就是……就是磨人呗。”周浩话说得含糊,眼神躲躲闪闪,“哎呀,你赶紧回家看看就知道了。你回来了就好,你妈有主心骨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跳上车,“我这还得去送货,晚上找你喝酒!”

小货车冒着黑烟开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漫天灰尘里。

我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迈开步子。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家在村子最里头,一栋几十年的老瓦房。

我爸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这房子,是她和我爸结婚时盖的,是她唯一的念想。

我记得我走之前,她总说,这房子得留着,以后给我娶媳妇用。

她说,这是家,是根。

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两边的房子大多都空了,门窗黑洞洞的,像死人的眼睛。偶尔有条野狗从废墟里窜出来,冲我龇牙咧嘴地叫几声,又夹着尾巴跑了。

很荒凉。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从我脚底心往上爬。

离家还有几十米远,我就听见了吵嚷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又粗又横,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劲儿。

“孙凤英!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这合同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是王大头。

我脚步一顿。

紧接着,是我妈的声音。她的声音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但那股子倔强劲儿还在。

“王大头,你死了这条心吧!这房子是我男人留下的,是我等我儿子回来的地方!你想拆,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嘿!你个死老太婆,还跟我来劲了是吧?”

王大头冷笑起来,“等儿子?你那儿子早死外边了!七年都没个影,你还等个屁!我今天就把话放这,明天你要是再不签,我就叫挖掘机来,直接给你推平了!”

“你敢!”

我再也听不下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墙边。

我家的院墙不高,是用泥砖砌的,墙头长满了杂草。我扒着一道裂开的墙缝,朝里面看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王大头站在中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挺着个啤酒肚,脖子上戴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油光满面。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吊儿郎当地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妈就站在他们对面。

她真的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在风里乱糟糟的。背也驼了,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张被揉搓过的旧报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褂子,脚上是一双布鞋。

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

她就那么一个人,挡在老屋的门前,像一棵快要枯死、却又不肯倒下的老树。

王大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大概就是那份拆迁合同。他把合同甩得哗哗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妈脸上了。

“孙凤英,我耐心有限!你今天签了,我马上叫人把钱给你!你要是再犟,一分钱你都别想拿到!还得从这房子里滚出去!”

我妈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说了,我不签!你们给的那点钱,连在城里买个厕所都不够!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守着我这房子!”

王大头彻底被激怒了。

他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尤其是在两个小跟班面前,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像牛眼。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咬牙切齿,“你个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他猛地扬起了那只肥硕的手。

我扒在墙缝上的手指,瞬间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泥砖里,我甚至能感觉到砖石的粉末。

我看到我妈的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她还是死死地盯着王大头,眼神里是屈辱,是愤怒,但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王大头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带着风声,恶狠狠地挥了下去。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孙凤英的脸上。

那声音,像一道炸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看见我妈的头猛地往旁边一甩,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

她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她整个人都懵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里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无尽的屈辱。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好像先是凝固了,然后又像火山一样,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

我在泥潭里滚过,在枪林弹雨里穿过,我看着战友在我面前倒下,眼睛都没眨一下。七年的军旅生涯,把我磨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可现在,这块石头,被那一记耳光,扇得粉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惊喜。

没有仪式感。

只有墙那边,我妈脸上那个刺眼的巴掌印,和我心脏里那座正在疯狂喷发的火山。

我手里提着的黑色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的军功章,硌得我的心,生疼。

院门是木头的,早就朽了,只用一根铁丝从里面拴着。

我没有吼,也没有叫。

我退后两步,然后猛地前冲,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哐啷——”

一声巨响,整个院门连着门框,向内倒塌下去,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的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王大头和那两个黄毛小青年猛地回头,惊恐地看着门口。

我妈也回过神,捂着脸,呆呆地望过来。

我穿过弥漫的灰尘,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我没有看王大头。

我的眼睛里,只有我妈。

我走到她面前,看见她脸上的五指印,看见她眼角噙着的泪,看见她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攥得我喘不过气。

我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脸,手却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妈。”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回来了。”

孙凤英浑身一震。她看着我,看着我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我这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她眼里的迷茫、震惊、屈辱,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绪所取代。

“峥……峥峥?”她颤抖着嘴唇,试探地叫了一声。

“是我。”

她再也忍不住了。

积攒了七年的思念、担忧、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哇——”的一声,她抱着我,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紧紧地抱着她,抱着她这副干瘦、佝偻的身体。我能感觉到她的骨头硌着我。

我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那样。

我的眼眶滚烫,但我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王大头终于从惊吓中反应过来。他看着我,又看看我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忌惮和鄙夷的神情。

“你谁啊?哦……想起来了,是李峥?你个小兔崽子,总算舍得滚回来了?”他以为我是个在外面混不下去的流浪汉,胆子又大了起来。

“回来得正好!赶紧劝劝你妈这个死老太婆,把字签了!不然,你们娘俩都得从这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