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便是把天下给韦玄贞,又有何不可?”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打了几个滚,像一颗扔进枯井的石子,听不见回响。
提着拂尘的老太监,眼皮子耷拉着,像是睡着了,手指头却蜷了一下。
御座之侧,那道珠帘纹丝不动,帘后的人影也像一座玉石的山,稳稳当当。
她听见了。
这句气话,比窗外那场没完没了的雪,还要冷。
它轻飘飘的,却足够压塌一座刚刚搭起来的龙椅。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雪下得不干净。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洋洋洒洒,把整个神都洛阳盖成一块白玉。
这雪下得小气,黏黏糊糊,像天上往下撒着烂棉絮,落在地上就化成一片灰黑色的泥水。
宫里的路是用青石板铺的,可那点泥水渗进缝里,再被来来往往的靴子一踩,到处都是污糟的脚印。
扫雪的小太监们哈着白气,一遍遍地扫,可刚扫干净,天上又飘下来一层,没完没了。
空气里有股子味道。是潮湿的宫墙味,混着烧了半宿的兽金炭那点呛人的烟火气,还有就是人身上捂出来的汗酸味。
上朝的官们,一个个穿得臃肿,在殿外头冻得跟孙子似的,跺着脚,搓着手,谁也不跟谁多说话。眼神碰上了,赶紧挪开,像碰着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高宗皇帝李治死了没多久,尸骨还没凉透,可这宫里的天,早就变了。
乾元殿里头,比外头更冷。
地龙烧得嗡嗡响,可那点热气刚冒上来,就被这高得吓人的殿顶给吞了。
光线从高窗里漏进来,灰蒙蒙的,照得殿里那些盘龙金柱都像是褪了色。
李显坐在那张龙椅上。
椅子太大了,他坐在上面,显得人有点小。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上面的金线在昏暗的光里闪着贼光。
他很年轻,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嘴唇抿得紧紧的,想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点,像他爹生前那样。可他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总是不安分地瞟向御座右侧的那道珠帘。
帘子后面坐着他的亲娘,当今天后武则天。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百官们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尊庙里的菩萨。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帘子后面的一双眼睛,比殿里任何一个人的都亮,亮得像鹰。
裴炎站在百官的最前头。他是宰相,是先帝爷留下的顾命大臣。
他那把花白的胡子,今天好像格外地不听话,一绺一绺地乱翘。他的手笼在袖子里,袖子里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就像一条老狗闻到了狼。
朝会开始得没滋没味。无非是哪里下雪报了灾,哪里又抓了几个不长眼的盗匪。李显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人说话,像在听戏。他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等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报完了,他清了清嗓子。
“咳。”
声音不大,可在这么安静的大殿里,足够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李显的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那扶手是整块的和田玉雕的,摸上去又冷又滑。他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
“朕,想提拔韦玄贞为侍中。”
韦玄贞,是他老婆韦皇后的亲爹。侍中,是宰相。
话一出口,整个大殿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连地龙烧出来的热气,都结成了冰。
裴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想都没想,一步就跨出了队列。
“陛下,不可!”他的声音又老又急,“韦玄安(韦玄贞原名)资历尚浅,骤升侍中,于祖制不合,恐难服众啊!”
李显的脸涨红了。他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居然是裴炎。这个老头子,是他爹留给他的人,怎么也跟自己对着干?
他把这当成了一种冒犯。一种对他这个皇帝权威的冒犯。
他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朕说他可以,他就可以!朕是皇帝,这点事还做不了主?”
裴炎还想说什么,可他看见了站在对面队列里的武承嗣。
武承嗣是武则天的侄子,此刻正抱着笏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像是在看一只被拴了链子的猴子,在那儿瞎折腾。
裴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今天这事,不是他能拦得住的。他只是尽一个老臣的本分。
李显见裴炎不说话了,以为他怕了。年轻人的那点火气跟虚荣心,一下子就顶到了脑门上。他觉得自己在文武百官面前,挣回了面子。
他扫视了一圈下面那些低着头的官员,一股豪气冲上来,说出了一句让他后悔终生的话。
“我便是把天下都给韦玄贞,又有何不可?还在乎这一个小小的侍中吗?”
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只有那道珠帘,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碰撞声。
像是有人在帘子后面,冷笑了一声。
散了朝,李显觉得自己赢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寝宫的廊道上,身后跟着一群小太监,前呼后拥。他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今天挺得格外直。他终于像个真正的皇帝了。
韦后迎了出来,满脸的喜气。
“陛下今天在朝上,可真是威风。”她拉着李显的手,声音又甜又腻。
李显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那是自然。以后这朝堂,就是你我说了算。”
韦后把脸贴在他的胸口,眼睛里闪着光:“那我爹那个侍中的事……”
“放心,”李显拍了拍她的背,“一道旨意的事。”
夫妻俩在寝宫里描绘着未来的好日子,完全没注意到,宫殿外面的天,已经阴沉得像一块铁。
仙居殿。
武则天的寝宫里,暖得像春天。地龙烧得旺,角落里摆着几盆从岭南运来的绿植,叶子油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香得让人头发昏。
武则天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金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水仙。她剪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盆花,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武承嗣和丘神勣,就跪在离她不远的地毯上。
地毯是波斯来的,又厚又软,跪在上面一点也不疼。可他俩的额头上,都见了汗。
“都听见了?”武则天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回天后,听见了。”武承嗣答道,声音有点发颤。
丘神勣是个粗人,当了一辈子武将,后来专管诏狱,杀人如麻。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武则天剪掉一片发黄的叶子,把它扔进旁边的银盘里。
“天下……都可以给韦玄贞。”她慢慢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品味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这话说得,有气魄。”
武承嗣和丘神勣把头埋得更低了。
“一个刚坐上龙椅没几天的小子,就想着把李家的天下,送给外人了。”武则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可武承嗣听出了一丝杀气,“先帝爷要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井。
“你们说,该怎么办?”
武承嗣心里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往前膝行了两步:“陛下如此行径,实乃昏聩无道,有负先帝重托。臣以为,此等言行,与谋逆无异!”
“谋逆?”武则天笑了,“光凭一句话,就说他谋逆,怕是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她看向丘神勣。
丘神勣浑身一哆嗦,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天后放心,”他闷声闷气地说,“臣知道该怎么做了。谋逆,得有证物。臣,会去把证物‘找’出来的。”
武则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她挥了挥手,又转过头去,继续摆弄她的水仙花,“动静小点,别吓着了宫里的猫猫狗狗。”
当天夜里,三更刚过。
李显和韦后早就睡下了。整个东宫,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禁军,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突然,宫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丘神勣带着一队羽林卫,像一群野兽一样冲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道金牌,上面刻着一个“武”字。
“奉天后令,搜查东宫!”
他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宫女太监们的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羽林卫们见东西就砸,见门就踹,整个东宫像是遭了土匪。
李显被惊醒了,披着衣服冲出来,正好撞见丘神勣。
“丘神勣!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敢闯朕的寝宫!”李显又惊又怒。
丘神勣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晃了晃手里的金牌:“陛下,是天后。天后怀疑宫中有逆贼,命末将前来搜查。”
李显气得浑身发抖,可他看着丘神勣那张写满了“老子就是奉旨行事”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韦后也跑了出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她看见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只会躲在李显身后哭。
丘神勣没理他们,带着人,径直冲向了东宫的马坊。
没过多久,一个士兵跑来报告。
“将军!在马坊的草料堆里,搜出甲胄数百副!”
丘神勣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他走到李显面前,把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扔。
“陛下,私藏甲胄,等同谋反。这下,人证物证俱在了。”
李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些甲胄,他连见都没见过。他明白,这是栽赃,是陷害。可是在这个时候,谁会信他?
韦后听到“谋反”两个字,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丘神勣一挥手:“把东宫给老子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羽林卫们迅速行动起来,黑色的盔甲在火把的照耀下,像一片涌动的铁水,把整个东宫围得水泄不通。
李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曾经向他行礼的士兵,如今一个个面无表情,手里的长矛对着他。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终于明白,那张龙椅,不是那么好坐的。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遍了整个洛阳宫。
皇帝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整个朝堂都炸了。
裴炎在府里听到这个消息,一口茶喷了出来。他知道这是栽赃,可他能怎么办?
兵权在武后手里,禁军统领是武后的人,连审案子的酷吏都是武后的人。李显就像一只掉进蜘蛛网里的飞蛾,怎么挣扎都是死。
武则天很快就下了第二道命令。
明日再开朝会,于乾元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议处皇帝。
这已经不是审判了,这是一场公开的羞辱。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她作对,是什么下场。
那个夜晚,李显一夜没睡。
他坐在冰冷的房间里,韦后在一旁哭哭啼啼,一会儿骂他蠢,不该说那句气话,一会儿又求他去跟母后求饶。
李显一句话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一轮残月挂在天上,光是清冷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他那个被废为庶人的哥哥,李忠。
他想起他那个据说是暴病而亡的太子哥哥,李弘。有人说,李弘是去合璧宫看望萧淑妃的两个女儿,回来之后,就被母亲毒死了。
他又想起他那个被逼自尽的二哥,李贤。李贤的罪名,也是谋反。也是在他府里,搜出了几百副甲胄。
一模一样的手段。一模一样的罪名。
李显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们兄弟几个,就像是地里一茬一茬的韭菜,长起来了,碍眼了,就被他那个亲娘,一镰刀给割掉。
求饶?
李贤当初没有求饶吗?他写下《黄台瓜辞》,“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那是在求他娘,别再摘了,再摘下去,连瓜藤都保不住了。
可结果呢?还不是一杯毒酒。
李显慢慢地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哪还有半点皇帝的样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声,开始很低,后来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韦后被他吓坏了,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
“陛下,你,你这是怎么了?”
李显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神里却再也没有了恐惧和慌乱。那是一种奇怪的平静,一种死到临头的平静。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想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这一生,都活在母亲的阴影里。他怕她,敬她,也怨她。他以为自己当了皇帝,就能挺直腰杆了。结果,他还是那个只能在母亲脸色下讨生活的可怜虫。
既然怎么都是死,那还怕什么呢?
至少,死之前,得把憋在心里一辈子的话,说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
乾元殿的灯火,就已经全部点燃了,亮如白昼。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两旁。所有人都穿着最隆重的朝服,一个个站得笔直,像是泥塑的木偶。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这一次,那道珠帘被撤掉了。
武则天穿着一身翚翟,那是只有皇后和太子妃在祭祀大典时才能穿的最高等级礼服。她头戴九龙四凤冠,面敷白粉,唇点朱红,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御座之旁。她的旁边,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龙椅,空着。
她的气场太强大了,以至于没有人敢抬头看她。整个大殿,都笼罩在她的威压之下。
“带李显。”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殿门缓缓打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李显被两个高大的羽林卫“护送”着,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一件素白色的常服,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他看起来很憔悴,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的中央。那里,是所有目光的焦点。
他没有看那些同僚,也没有看那些虎视眈眈的武氏宗亲。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被当成“证物”抬上来的,所谓他私藏的甲胄。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御座旁边的那个女人。他的母亲。
武则天也看着他,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显。”她先开了口,直呼其名,“你可知罪?”
李显没有回答。
武则天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看着满朝文武。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其一,你身为天子,不思进取,沉湎于妇人之言,毫无君王之德!”
她指的是李显听信韦后,想提拔外戚。
武承嗣立刻出班,高声道:“天后圣明!此等君王,乃国之不幸!”
武则天没有理他,继续说。
“其二,你无视祖制,欲擅授外戚高位,结党营私,动摇国本,此为不忠!”
她指的是李显要给韦玄贞封侍中。
又有一批武氏党羽跪下,山呼:“天后所言极是!”
裴炎的嘴唇哆嗦着,他想站出来,可他身后的几个同僚,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最后,武则天走下台阶,来到那些甲胄面前。她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件。
“其三!也是最不可赦的一条!你心怀怨望,私藏甲胄,意图谋反!此为大逆不道,不忠不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你,对得起把你扶上皇位的先帝爷吗?对得起这李氏的江山社稷吗?”
她一步步逼近李显,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如此不肖子孙,何以君临天下!今日,我以太后之名,为李唐江山计,不得不行废立之事!”
她的话,就是最终的判决。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站在中央,孤立无援的年轻人。他们等着看他崩溃,看他跪地求饶,看他痛哭流涕。
李显动了。
他没有像人们预料的那样发抖,或者瘫倒。
他只是非常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穿过这压抑的空气,第一次,毫无惧色地,直视着他的母亲。
整个大殿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没有说甲胄是栽赃,也没有说那句话只是气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个生了他,又亲手把他推向深渊的女人。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却异常清晰,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敢问天后,先帝爷在时,你自个儿,安分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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