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把你和一百多个大汉关进一个全封闭的钢铁罐子里,焊死舱门,然后沉入几百米深的海底,一待就是三个月。在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绝对密闭空间里,空气从哪里来?你可能会觉得,带够氧气瓶不就行了?但在长达90天的潜航中,依靠储存的氧气完全是天方夜谭,那个体积大到潜艇根本装不下。至于像二战时的老潜艇那样浮出水面换气?对于在这个星球上最讲究隐蔽性的核潜艇来说,上浮就意味着暴露,暴露就意味着死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所以,核潜艇必须具备一种神一般的能力:在几百米深的水下,凭空“制造”出空气。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关于生存的化学循环游戏。

核潜艇解决呼吸问题的第一步,听起来非常简单粗暴——向大海“借”氧气。我们知道,水分子是由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组成的。既然潜艇周围全是海水,理论上就有取之不尽的氧气源。但这事儿做起来远比听起来凶险。潜艇里有一套被称为“电解氧”的核心设备,它利用核反应堆提供的近乎无限的电力,对水进行电解。你只需要给水通上高压电,就能把水分子强行拆开,分离出氢气和氧气。

但这其中藏着一个巨大的陷阱:海水中含有盐分,也就是氯化钠。如果直接电解海水,会产生氯气。这可是剧毒气体,一战时是用来杀人的化学武器。如果在封闭的潜艇里产生氯气,全船人几分钟内就会没命。因此,在制造氧气之前,潜艇必须先启动海水淡化系统,把海水变成纯净的蒸馏水,然后才能送入电解槽。

电解出来的氧气,通过通风管道输送到潜艇的各个舱室,供船员呼吸。但是,被拆分出来的另一个产物——氢气,却是个巨大的隐患。氢气易燃易爆,而且非常调皮,它能渗入金属晶格让钢铁变脆。在潜艇这种满是电路和机械的高压环境里,氢气就是不定时的炸弹。所以,处理氢气比制造氧气更小心。这些废气必须被收集起来,经过特殊的消音和混合处理,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排出艇外,溶入茫茫大海,绝不能在身后留下一串显眼的气泡,让反潜飞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解决了“吸”的问题,其实只完成了一半。在密闭空间里,“呼”才是更致命的杀手。人类呼吸会排出二氧化碳,这东西是无色无味的“安乐死”药剂。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极低,但在潜艇里,一百多号人每时每刻都在呼出废气。如果二氧化碳浓度超过1%,人就会开始迟钝、头痛;超过4%,就会严重中毒甚至昏迷。相比于缺氧,二氧化碳中毒来得更快、更隐蔽。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核潜艇装备了一套类似于“人工肺”的化学洗涤系统。这套系统的核心通常是一种叫“单乙醇胺”的化学溶液。这东西有一种神奇的特性:在低温下,它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空气中的二氧化碳;而一旦把它加热,它又会把吸收的二氧化碳吐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潜艇里的空气会被风机吸入这个充满冷却胺液的“洗涤塔”,二氧化碳被截留,清新的空气被放回舱室。而吸饱了废气的胺液会被送去加热,把二氧化碳“煮”出来,压缩后排出艇外。这套胺循环系统周而复始,只要核反应堆还在发电,它就能不知疲倦地把死神挡在门外。不过,这东西也有副作用,它挥发出的微量气体带有一股特殊的怪味,有点像变质的鱼腥味混合着塑料味。这就是传说中的“潜艇味”,它会钻进衣服纤维、渗入皮肤,哪怕水手退役回家洗了十次澡,那种味道似乎还隐约留在身上,成为老兵特有的印记。

除了氧气和二氧化碳,这个封闭世界还要面对几百种你意想不到的污染物。一百多个男人生活在一起,汗味、脚臭味、做饭的油烟味、厕所的异味、机器运转挥发的油气,甚至用发胶喷雾产生的化学微粒,在无法开窗通风的情况下,这些东西会混合成一种剧毒的“鸡尾酒”。

为了对付它们,潜艇里还装着名为“催化燃烧炉”的装置。它里面有高温加热的催化剂,工作原理有点像汽车的尾气处理器,把空气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一氧化碳、氢气残留和有机挥发物,统统在高温下烧掉,转化成无害的水和二氧化碳,再交给胺洗涤系统去处理。此外,还有数不清的活性炭过滤器分布在各个角落,像口罩一样吸附异味。

当然,机器总有坏的时候。如果全船断电,或者电解水装置故障了怎么办?潜艇还有最后的保命手段——“氧气烛”。这东西看起来像个巨大的炸药包,其实是氯酸钠和铁粉的混合物。一旦点燃它,它不会爆炸,而是会剧烈燃烧并释放出大量的氧气。一根氧气烛烧完,足够一百个人呼吸个把小时。这是一种极其原始但可靠的手段,虽然点这玩意儿的时候烫得要死,而且烟雾缭绕,但在生死关头,它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正是依靠这一整套精密而复杂的生命维持系统,核潜艇才得以摆脱对水面的依赖,成为真正的“深海巨兽”。它不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小型的移动星球。在这里,每一次呼吸,都是核物理与化学工程的精密共舞。当你躺在狭窄的铺位上,听着通风管道里呼呼的风声时,你吸入的每一口空气,前一秒可能还是冰冷苦涩的海水,是人类的智慧强行扭转了自然的法则,让这钢铁巨鲸的腹中,拥有了生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