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导火索
我的甜品店开在一条安静的老街上。
店名叫“攸宁小筑”。
攸宁是我的名字,温攸宁。
小筑不大,午后的阳光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满整个屋子,空气里永远飘着黄油和焦糖的香气。
我儿子温斯年,今年五岁。
他很安静,不像别的男孩子那样上蹿下跳,总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看我做蛋糕。
今天也是一样。
我正在给一个预定的生日蛋糕裱花,斯年就坐在旁边,小手托着下巴,看得聚精会神。
“妈妈。”
他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软。
“嗯?”
我手里的裱花袋没停,挤出一朵精致的奶油玫瑰。
“外面那个叔叔,好讨厌。”
我的手微微一顿。
顺着斯年的目光看过去,一辆崭新的黑色保时捷,嚣张地堵在我店门口。
不是停在停车位里,是直接横着,把门口的路堵了半边。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隔着玻璃都感觉得到。
那张脸,就算烧成灰我也认识。
谢亦诚。
我的前男友。
也是斯年的亲生父亲,尽管他自己不知道。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五年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矜贵,冷漠,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他旁边站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挽着他的胳膊,满脸不耐烦地催促着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裱花。
“妈妈,你不喜欢他。”
斯年又说,这次是陈述句。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他的头。
“斯年乖,我们不看他。”
孩子的心思最敏感,我这几年偶尔流露出的悲伤,他都看在眼里。
他或许不知道谢亦诚是谁,但他知道,外面那个男人,是让我不开心的根源。
蛋糕做好了,客人取走时对我赞不绝口。
我笑着送走客人,心里的阴霾却挥之不去。
谢亦诚和他那个未婚妻乔佳禾,似乎在等人。
乔佳禾不耐烦地跺着高跟鞋,声音尖锐。
“亦诚,还要等多久啊?这什么破地方,一股子甜腻味,熏死我了。”
谢亦诚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我的店名。
“攸宁小筑”。
我看到他的眼神停顿了一秒,随即恢复了惯有的冷漠。
他当然记得我的名字。
只是,他大概以为,这世上有那么多叫攸宁的,绝不会是我。
毕竟,在他心里,五年前那个被他用一张支票打发掉的温攸宁,早就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转身进了后厨,眼不见为净。
让斯年自己看会儿动画片,我开始准备明天的备料。
揉面的声音,烤箱的嗡鸣,这些熟悉的声音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是乔佳禾的声音。
“啊!我的天!车!亦诚你看我们的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擦了擦手跑出去。
斯年已经不在小板凳上了。
我冲到门口,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那辆黑得发亮的保时捷,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车身上被五颜六色的油漆画得乱七八糟,红的黄的绿的,像一条丑陋的大花蛇。
车前盖上,还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
“坏蛋车”。
车轮旁边,散落着一地摔碎的彩色颜料瓶,还有几个燃尽的摔炮包装纸。
而我的儿子温斯年,正拿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空颜料瓶,一脸倔强地站在车旁。
像一个做完坏事,却毫不后悔的小战士。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亦诚和乔佳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艺术品”。
乔佳禾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斯年,声音抖得像筛糠。
“你!你这个小野种!你干了什么!”
谢亦诚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的目光从车,缓缓移到斯年脸上,最后,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向我。
当他看清我的脸时,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温攸宁?”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斯年拉到我身后。
我的孩子,我自己护着。
“是我。”
我看着他,平静地回答。
阳光正好,可我却觉得,天,要塌了。
02 索赔
乔佳禾的尖叫还在继续。
“原来是你!温攸宁!我就说亦诚怎么会来这种鬼地方,原来是跟你这个狐狸精私会!”
她说着就要朝我扑过来,被谢亦诚一把拉住。
“你闭嘴!”
谢亦诚吼了她一句,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或者说,是盯着我身后的斯年。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审视,怀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这孩子……是你的?”
他问我。
我把他护得更紧了。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
谢亦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那辆面目全非的车。
“温攸宁,你看看我的车!你儿子把它弄成这样,你说跟我没关系?”
“他还是个孩子。”
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孩子?”
乔佳禾挣开谢亦诚,尖声叫道,“孩子就能随便毁坏别人的东西吗?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把你这个破店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邻居和路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的脸一阵阵发烫。
“那你想怎么样?”
我问谢亦诚,刻意忽略乔佳禾。
谢亦诚整理了一下被乔佳禾抓皱的领带,恢复了那副商界精英的派头。
“怎么样?很简单,赔钱。”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
“这是4S店经理的电话,维修费,喷漆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所有账单都会寄给你。”
他的语气,就像在谈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
我没有接那张名片。
“多少钱?”
“呵。”
他冷笑一声,“维修费大概三十万,不过我看这车也没必要修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这车是限量款,我买来加上各种费用,一共是三百二十万。”
“温攸宁,看在旧相识的份上,我给你抹个零,赔三百万,这件事就算了。”
三百万。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用钱砸我,羞辱我。
他知道我拿不出这笔钱。
五年前,他就是用一张五十万的支票,让我打掉孩子,滚出他的世界。
现在,他想用三百万,再次把我踩在脚下。
乔佳禾在一旁煽风点火。
“听到了吗?三百万!拿不出来,就让你儿子去坐牢!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大了也是个祸害!”
“你住口!”
我猛地抬头,冲她吼道。
她大概没见过我这个样子,吓得后退了一步。
我身后的斯年,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角,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不能让他害怕。
我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斯年的眼睛。
“斯年,告诉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斯年咬着嘴唇,眼圈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骂妈妈,他说妈妈是狐狸精。”
他指的是刚刚乔佳禾的话。
“他还让妈妈不开心。”
我的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
他什么都懂。
我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没事的,斯年,妈妈在。”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哥,温承川。
他是个律师,我唯一的亲人。
我按了免提。
“攸宁,我到街口了,怎么回事,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我还没开口,谢亦诚抢先说道。
“温承川?你来得正好,你妹妹的儿子,把我车给砸了。”
电话那头的哥哥沉默了几秒。
“谢亦诚?”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为什么在不重要,”谢亦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重要的是,让你妹妹准备好三百万,否则,我们就法庭上见。”
“三百万?”
我哥冷笑一声,“谢亦诚,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喜欢用钱解决问题。”
“少废话!”
乔佳禾又叫嚣起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拿不出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们马上到。”
我哥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起身,重新面对谢亦诚。
他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飘向斯年。
他在计算。
计算斯年的年龄。
五年前我离开他,现在斯年五岁。
这个等式太简单,他不可能算不出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惊涛骇浪。
“温攸宁,”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这孩子……他到底……”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而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03 王炸
我哥温承川很快就到了。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我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别怕,哥在。”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后,他转向谢亦诚,眼神冷得像冰。
“谢总,好久不见。”
谢亦诚看着我哥,眉头紧锁。
“温承川,你最好能管管你妹妹。”
“我妹妹轮不到你来教训。”
我哥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倒是谢总你,光天化日之下,带着未婚妻,堵在我妹妹的店门口,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
乔佳禾抢着说,“我们当然是来讨个公道!你看看我们的车!就是这个小杂种弄的!”
“乔小姐。”
我哥的目光转向她,带着律师特有的压迫感,“请注意你的用词,否则,我可以告你诽谤。”
乔佳禾被他的气势镇住,悻悻地闭上了嘴。
我哥不再理她,重新看向谢亦诚。
“说吧,你想怎么解决?”
谢亦诚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把自己从刚才的震惊中拉回来。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赔钱,三百万。”
“三百万?”
我哥笑了,“谢总真是好大的口气。车损的鉴定报告呢?保险公司的定损单呢?张口就要三百万,你是想钱想疯了?”
“你!”
谢亦诚被噎了一下。
跟律师讲道理,他显然不是对手。
“我没时间跟你在这儿废话!”
谢亦诚烦躁地挥了挥手,“温攸宁,我最后问你一次,这钱,你赔,还是不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邻居们的窃窃私语,乔佳禾幸灾乐祸的眼神,谢亦诚步步紧逼的姿态,像一张无形的网,要把我勒死。
我感觉身后的斯年,抓着我的手更紧了。
我不能倒下。
为了斯年,我绝不能倒下。
我抬起头,迎上谢亦诚的目光。
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不耐。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这五年来,我一个人拉扯孩子,起早贪黑地开店,小心翼翼地活着,不就是为了远离这个人,过几天安生日子吗?
可他就像阴魂不散的噩梦。
一次又一次地出现,打碎我的平静。
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了。
有些账,是时候该算算了。
我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我看着谢亦诚,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我哥都惊讶地看着我。
谢亦诚显然也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乔佳禾则是一脸胜利的得意。
“算你识相!”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看着谢亦诚。
“三百万是吧?”
我轻轻地笑了。
“一辆车而已,砸了就砸了。”
我的目光,从那辆花里胡哨的保时捷上移开,落在我身后的斯年身上。
我把他从我身后拉出来,让他站在我面前。
小家伙有些害怕,但还是挺直了小小的胸膛,像一棵倔强的小松树。
我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然后,重新看向谢亦诚。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街道上轰然炸响。
“车,我不要了。”
“这个儿子,归你。”
04 余波
时间仿佛静止了。
空气里,只剩下阳光下浮动的尘埃,和每个人的呼吸声。
乔佳禾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像一个劣质的假面。
我哥先是震惊,随即,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了然和心疼。
而谢亦诚,他彻底呆住了。
他的脸色,从刚才的铁青,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总是充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无法消化的震惊。
“你……你说什么?”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没有再看他。
我蹲下身,平视着我的儿子。
“斯年。”
我柔声说,“你愿意跟那个叔叔走吗?”
斯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脸色惨白的男人,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的小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要,我只要妈妈。”
我的心疼得快要窒息,但我必须狠下心。
这场戏,我必须演下去。
“听话。”
我强忍着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妈妈养不起你了,你跟着他,有豪车开,有大房子住,比跟着妈妈好。”
“我不要!”
斯年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大房子,我不要车,我只要妈妈!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把刀子,割在我的心上。
我抱着他,眼泪终于决堤。
对不起,斯年,对不起。
妈妈只是想用这种方式,保护你,也为我们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温攸宁!”
谢亦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
“你把话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我哥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打开他的手。
“谢亦诚!你放开她!”
我哥把我护在身后,像一堵墙。
“你不是要儿子吗?攸宁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
谢亦诚指着我哥,又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
乔佳禾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冲到谢亦诚身边,歇斯底里地尖叫。
“亦诚!你别听她胡说!这个女人疯了!她就是想讹你!这个孩子怎么可能是你的!她五年前不是已经……”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谢亦诚猛地转过头,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眼神看着她。
是啊。
她也想起来了。
五年前,谢亦诚给了我五十万,让我去打掉孩子。
可他,并没有亲眼看着我去医院。
一个巨大的,可怕的可能性,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我,看着在我怀里哭泣的斯年,眼神里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绝对不可能……”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信不信由你。”
我拉起斯年的手,对我哥说。
“哥,我们回家。”
“站住!”
谢亦诚在我身后大吼。
我没有停下脚步。
“温攸宁!”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和恐惧。
“你给我站住!”
我拉着斯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店里,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把外面所有的喧嚣、质疑、和那个男人彻底的崩溃,都隔绝在外。
门外,传来乔佳禾和谢亦诚激烈的争吵声,还有邻居们的议论纷纷。
我靠在门上,身体顺着门板滑落,瘫坐在地上。
斯年抱着我,用他的小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
“妈妈不哭,斯年不走,斯年陪着妈妈。”
我抱着他,放声大哭。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平静的生活,彻底结束了。
但我也知道,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05 裂痕
那天之后,谢亦诚没有再出现。
但他像个幽灵,无处不在。
我的甜品店门口,总有陌生的车辆停在不远处,车里的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店里的一切。
我知道,那是谢亦诚派来的人。
他在观察斯年。
观察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是不是真的跟他有关系。
我的生活被打乱了。
来买蛋糕的熟客,会用一种同情又好奇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
幼儿园的老师,也隐晦地提醒我,要注意斯年的心理健康。
我哥温承川几乎每天都来店里。
他怕谢亦诚会用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攸宁,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一边帮我擦桌子,一边问。
“把斯年推出去,太危险了。”
我正在打发奶油,手里的打蛋器没有停。
“哥,我们没有退路了。”
我说,“谢亦诚是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我不把他逼到绝路,他就会把我们逼到绝路。”
“我查过了。”
我哥的脸色很严肃,“乔家和谢家正在谈一个很重要的合作项目,联姻是其中的关键。如果这时候爆出谢亦诚有私生子的丑闻,这个项目肯定会黄,谢家在董事会的地位也会动摇。”
“所以,他比我们更害怕。”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哥,“他现在只是怀疑,他不敢确定。他越是怀疑,就越会露出马脚。”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恭敬又客气的男声。
“请问,是温攸宁小姐吗?”
“我是。”
“您好,我是谢先生的助理,谢先生想约您见个面,谈一谈关于孩子的事情。”
我冷笑一声。
“我跟谢先生没什么好谈的。”
“温小姐,谢先生很有诚意。”
助理还在劝说,“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地点由您来定。”
“没空。”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谢亦诚坐不住了。
他派人盯梢了几天,大概是越看斯年,越觉得像他自己。
斯年的眉眼,尤其是那股子倔强劲儿,简直是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慌了。
他不敢直接来找我,怕再次被我用“儿子归你”怼回去,所以派助理来试探。
果然,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谢亦诚亲自打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也很压抑。
“温攸宁,我们见一面。”
“我说了,没空。”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气,“开个价吧,多少钱,你才肯带着那个孩子,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又是钱。
这个男人,脑子里除了钱,还剩下什么?
“谢亦诚。”
我平静地说,“我再说一遍,我不要钱。车,我赔不起,儿子,你带走。就这么简单。”
“你!”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说。
“好,我不跟你谈钱。我们就谈孩子。”
“你总要为他着想吧?你希望他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个没有爸爸的野孩子吗?”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我的软肋。
我沉默了。
“明天下午三点,在城西的‘静语茶舍’,我等你。”
他没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我哥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了一切。
“要去吗?”
“去。”
我说,“我倒要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样。”
与此同时,在谢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
谢亦诚烦躁地扯开领带,将手机重重地摔在桌上。
这几天,他没睡过一个好觉。
闭上眼,就是温攸宁那句“儿子归你”,和那个孩子倔强的眼神。
他派人去查了。
温攸宁五年前离开后,就来到了这个城市,不久后,就生下了温斯年。
时间线上,完全吻合。
他甚至找人偷偷拿到了斯年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
结果还没出来,但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乔佳禾走了进来。
“亦诚,我爸妈问我们什么时候订婚,你到底在拖什么?”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满。
谢亦诚看着她,突然觉得无比厌烦。
“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个。”
“没心情?”
乔佳禾的音量拔高了,“谢亦诚,你是不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一个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生的小杂种,就把你弄得神魂颠倒的!”
“你给我闭嘴!”
谢亦诚猛地站起来,眼神阴鸷地看着她。
“我警告你,乔佳禾,不要再用那种词形容那个孩子!”
乔佳禾被他吓到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亦诚。
“你……你凶我?”
她的眼圈红了,“谢亦诚,你为了一个外人,凶我?”
“外人?”
谢亦诚冷笑,“如果他不是外人呢?”
乔佳禾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谢亦诚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着眉心。
“你先回去吧,公司还有事。”
这是逐客令。
乔佳禾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道深深的裂痕,出现在了他们之间。
而造成这道裂痕的,就是那个叫温攸宁的女人,和她那个神秘的儿子。
06 审判
我如约来到了“静语茶舍”。
这里很清静,是我选的地方。
我哥不放心,在隔壁的包厢等着我。
我推开门,谢亦诚已经到了。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没有了乔佳禾在身边,他身上那股咄咄逼逼的攻击性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焦虑。
“你来了。”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
“坐。”
我没坐,只是站在他对面。
“有话就说吧,我店里还忙。”
我的冷淡让他有些难堪。
他沉默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鉴定结果那一栏,写着“支持被检测父亲与孩子之间存在亲生血缘关系”,概率是99.99%。
我心里毫无波澜。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看完了?”
他问。
“嗯。”
“所以,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温攸宁,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觉得无比讽刺。
“骗你?”
我反问,“谢亦诚,你是不是忘了,五年前,是你亲手给了我一张五十万的支票,让我去把孩子打掉的?”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
“你是不是也忘了,你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会成为你事业上的污点,会让你在谢家抬不起头?”
“你是不是还忘了,你说,我这种穷人家的女儿,根本不配进你们谢家的门?”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他曾经对我说过的,最伤人,最刻薄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如今,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我当时……我当时也是有苦衷的!”
他徒劳地辩解着。
“苦衷?”
我笑了,“你的苦衷,就是为了攀上乔家的高枝,为了你谢氏集团继承人的位置,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抛弃我和你的亲生骨肉,对吗?”
“我没有!”
他激动地站起来,“我给了你五十万!足够你过很好的生活了!”
“所以,在你眼里,你的儿子,就值五十万?”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他才颓然地坐下,声音嘶哑。
“攸宁,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但是孩子……斯年是我的儿子,他必须回到谢家。”
我冷冷地看着他。
“回到谢家?做什么?做你和你未婚妻幸福生活的绊脚石,还是做你家族斗争的筹码?”
“不是的!”
他急切地说,“我会给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我会补偿他!”
“补偿?”
我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谢亦诚,你错过了他第一次胎动,错过了他出生时第一声啼哭,错过了他第一次叫妈妈,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错过了他生病时我抱着他一夜不敢合眼的日日夜夜。这些,你怎么补偿?”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
“你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了一丝哀求,“攸宁,只要你把斯年还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的,你给不起。”
我把那份鉴定报告重新塞回档案袋,推还给他。
“谢亦诚,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斯年他,有爸爸。”
谢亦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虽然他的爸爸,在他没出生前就死了。”
我看着他,缓缓地说。
“死在了五年前,那个逼着我去打掉他的晚上。”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温攸宁!”
他从后面追上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
“权利?”
我甩开他的手,“当你让我去打掉他的时候,你就已经放弃了这个权利!”
正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
乔佳禾闯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像她父母的中年人,以及一对表情严肃的老夫妇。
我认得他们,是谢亦诚的父母。
好一出鸿门宴。
原来这才是他约我出来的真正目的。
把所有人都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就范。
乔佳禾冲上来,一把抢过谢亦诚手里的档案袋,抽出那份鉴定报告。
当她看到结果时,她的脸瞬间扭曲了。
“谢亦诚!你竟然真的跟这个贱人有孩子!”
她尖叫着,把那份报告狠狠地摔在谢亦诚的脸上。
谢亦诚的父母,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亦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父厉声质问。
“爸,妈,我……”
谢亦诚一时之间,百口莫辩。
“伯父,伯母,你们都看到了!”
乔佳禾哭着对谢亦诚的父母说,“他一直骗我!他心里一直有这个女人!现在连孩子都冒出来了!这婚,没法结了!”
乔佳禾的父母也站出来,一脸怒气。
“谢总,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们乔家一个交代!”
场面乱成一团。
谢母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你就是温攸宁?”
她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说,“开个价吧,要多少钱,你才肯把孩子交出来,然后永远消失?”
又是这一套。
有钱人的傲慢,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笑了。
“抱歉,谢夫人,我儿子,无价。”
“你!”
谢母被我的态度激怒了。
就在这时,我哥温承川推门而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哥走到我身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谁报的警?”
谢父皱眉问道。
“我报的。”
我哥举起手机,上面是一个录音界面。
“从我妹妹进这个包厢开始,所有的对话,我都已经录下来了。”
“谢亦诚先生,谢夫人,”他看向谢亦诚和他母亲,“你们刚刚的言论,已经涉嫌胁迫和人身威胁。”
他又看向乔佳禾。
“这位乔小姐,你刚才对我妹妹的辱骂,已经构成诽谤。我们法庭上见。”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谢亦诚身上。
“至于孩子,”我哥拿出他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摔在桌子上,“这是五年前,谢亦诚先生逼迫我妹妹堕胎的所有证据,包括他转账五十万的银行记录,和他发给我的威胁短信。”
“我们随时可以起诉他遗弃罪。”
“谢总,你想为了一个儿子,毁掉整个谢氏集团和你的联姻吗?”
我哥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谢家人的脸色,从铁青,到惨白,再到死灰。
乔佳禾看着谢亦诚,眼神里只剩下绝望和憎恨。
这场精心设计的“审判”,最终,审判了他们自己。
07 尘埃
警察只是来调解的。
在确认没有发生实质性的肢体冲突后,他们简单地做了笔录就离开了。
但他们来过这件事本身,已经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谢家和乔家所有人的脸上。
乔佳禾的父母,一句话没说,拉着哭哭啼啼的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眼神,摆明了这门亲事,彻底告吹。
谢亦诚的父亲,指着他,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你这个逆子!”
他吼了一声,捂着胸口,差点喘不上气。
谢母赶忙扶着他,怨毒地瞪了我一眼,也匆匆离开了茶舍。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我哥,还有失魂落魄的谢亦诚。
他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桌上那堆文件。
那些文件,是他亲手写下的,抛弃亲生骨肉的罪证。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绝?”
我说,“谢亦诚,从你决定牺牲我的孩子来换取你的前程那一刻起,路就已经走绝了。”
“我哥说的没错,你错过了斯年五年。这五年,他发烧到四十度,是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排队。他被别的孩子欺负,说他没爸爸,是我告诉他,爸爸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你用你的五十万,买断了你做父亲的资格。现在,你又想用更多的钱,把他买回去?”
“你凭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诛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吓人。
“攸宁,我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让我也参与斯年的成长,让我补偿他……”
“晚了。”
我打断他。
“谢亦诚,破镜无法重圆,人心也是。”
我拉着我哥,准备离开。
“温攸宁!”
他站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吗?斯年是我的儿子,我不会放弃他的!我会跟你打官司,我要夺回他的抚养权!”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那么可悲,又那么可笑。
“好啊。”
我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等着。”
“不过我提醒你,一旦开庭,你婚前抛弃女友,逼其堕胎,遗弃亲子的所有事迹,都会公之于众。”
“我倒想看看,到时候,是你谢家的股价跌得快,还是你跪下来求我比较快。”
说完,我挽着我哥的胳膊,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茶舍。
外面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五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那之后的事情,都像我哥预料的那样。
谢家和乔家的联姻,彻底黄了。
谢氏集团的合作项目泡了汤,股价应声大跌。
谢亦诚因为这个巨大的失误,被他父亲撤掉了所有职务,彻底失去了继承人的位置。
他焦头烂额,再也没有精力来找我的麻烦。
听说,他找过最好的律师,想打抚养权官司。
但律师在看过我哥准备的那些证据后,都劝他放弃。
因为他根本没有胜算,一旦开庭,只会输得更惨。
他的人生,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而我的生活,却重新回到了正轨。
“攸宁小筑”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邻居们知道了我的故事,都对我充满了同情和敬佩,常常带着孩子来照顾我的生意。
我的斯年,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他不再问我爸爸去哪儿了。
因为他知道,他有妈妈,有舅舅,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阳光依旧很好。
我正在教斯年怎么用裱花袋挤出小星星。
他学得很认真,小脸上沾了奶油,像一只可爱的小花猫。
我笑着帮他擦掉。
店里的风铃响了,有客人进来。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谢亦诚。
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身上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谢总了。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斯年身上,充满了悔恨,痛苦,和一种我看不懂的渴望。
斯年也看到了他。
小家伙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躲到了我的身后,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围裙。
他在害怕。
谢亦诚看到了斯年的动作,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转身,落寞地离开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里一片平静。
也许很多年后,他会后悔今天的放弃。
但对我,对斯年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妈妈。”
斯年从我身后探出小脑袋。
“那个坏蛋叔叔走了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了。
“走了。”
“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阳光穿过玻璃窗,暖暖地照在我和斯年身上。
空气里,依旧是甜甜的,黄油和焦糖的香气。
那是属于我们的,安宁又幸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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