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地铁站等末班车。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幕墙上,站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晚归的人低头刷着手机。

我点开打车软件的行程记录。

最近三个月,每周三晚上,周明远的“常用同行人”里都出现同一个名字。

备注是“小安”。

上周三的行程,终点是城西一家新开的精品酒店。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带起的风掀起我的裙摆。

我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玻璃窗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细纹,但还算得体。

周明远应该已经到家了。

他今天下午发消息说公司临时有会,要晚点回来。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从公司到家的车程,通常四十分钟。

如果堵车,最多一小时。

酒店到家的距离,也是四十分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上周三的画面。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家时,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说是同事新换了香水,会议室里沾上的。

我当时正在厨房煮醒酒汤,只是“嗯”了一声。

现在想来,那香气太清甜,不像职场女性常用的木质调。

更像年轻女孩会喜欢的味道。

列车在黑夜里穿行。

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心跳的节拍。

两天前,周三晚上七点。

我提前结束了客户会议,从写字楼走出来。

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看了眼手机,周明远没有发消息。

我们结婚八年,这种沉默已经成了常态。

最初几年不是这样的。

结婚时,他每天会打三个电话。

早上问我吃没吃早餐,中午问我工作累不累,晚上问我几点回家。

后来变成两个。

再后来变成一个。

现在,如果我不主动联系,他可以一整天不找我。

婚姻像房间里那盏用了多年的灯泡。

光还在,但亮度一天天暗下去。

你习惯了,也就懒得换。

回到家时,周明远还没回来。

我换了家居服,开始准备晚饭。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排骨,我拿出来解冻,又洗了青菜。

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楼下小区的儿童游乐区。

几个孩子在滑梯上嬉笑打闹,母亲们坐在长椅上聊天。

我看了几秒,转身去切姜。

八年前,我和周明远做过全面检查。

医生说我输卵管通畅,子宫环境良好。

周明远的精子活性偏低,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放松心情,顺其自然。”医生当时这么说。

我们试了三年。

中药、针灸、排卵监测,所有能试的都试了。

每个月那几天,我都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验孕棒上的单杠,成了生活里最刺眼的符号。

第四年,周明远说算了。

“太累了,沈薇。”他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我们两个人过也挺好。”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他在书房待到凌晨才回卧室。

从那以后,我们不再提孩子的事。

生活像退潮后的海滩,平静,空旷,了无生机。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面条放进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你先吃。”

我回了个“好”,把火调小。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我忽然想起上周三,他也是这么说的。

“今晚加班。”

那天我煮了两人份的番茄牛腩,等到十点,他还没回来。

我发消息问,他说项目紧急,可能要通宵。

凌晨一点,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地进门,洗澡,上床。

背对着我,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我闻到了那股栀子花香。

当时没多想。

现在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图案清晰得刺眼。

面条煮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这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买的,三室两厅。

当时想着,一间主卧,一间儿童房,一间书房。

现在儿童房堆满了杂物,书房成了周明远偶尔加班的地方。

我吃完面,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屏幕里在播一部家庭剧,夫妻俩正在为孩子的教育问题争吵。

我换了台。

十点半,周明远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些。

“吃过了吗?”我问。

“在公司吃了。”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这种对话我们已经重复了上千遍。

像两个演员在背台词,每个字都正确,但没有任何温度。

周明远去洗澡了。

我拿起他的西装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闻了闻。

没有栀子花香。

只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他常用的古龙水后调。

我把外套挂回去,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

楼下那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散步,女人低头逗着孩子,男人在旁边笑。

我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消失在转角。

周明远洗完澡出来时,我已经在床上了。

他躺在我身边,关掉他那边的台灯。

黑暗笼罩下来。

“沈薇。”他忽然开口。

“嗯?”

“下个月是我妈生日,她说想一家人吃个饭。”

“好。”

“我姐可能也会来。”

“知道了。”

沉默再次降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姐姐周明霞三年前生了二胎,是个男孩。

每次家庭聚会,婆婆总会看着那个孩子,然后叹气。

“要是你们也有一个就好了。”

这话她说了五年。

最初是带着期盼,后来是惋惜,现在是某种隐晦的责备。

好像我不生孩子,是对这个家的亏欠。

“睡吧。”周明远翻了个身。

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

现在,地铁到站了。

我走出车厢,刷卡出站。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保安亭还亮着灯。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

我们家窗户黑着,周明远应该睡了。

我乘电梯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动作很轻。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我脱下高跟鞋,赤脚走进客厅。

周明远的皮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西装外套还挂在衣架上。

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他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

睡得很沉。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软件推送的广告,我划掉,点开那个打车软件。

历史行程里,“小安”的名字出现了十二次。

最早是三个月前。

最近一次是上周三,晚上九点出发,终点是酒店。

行程结束后,周明远给了五星好评。

司机评价栏里写着:“乘客很有礼貌。”

我截了图,保存到加密相册。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明远助理的电话。

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拨出去。

证据还不够确凿。

我需要亲眼看见。

第二天是周四。

我照常起床,做早餐,和周明远一起吃。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往常更温和些。

“今天气色不错。”他说,递给我一杯豆浆。

“昨晚睡得早。”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

很短暂的接触,他很快缩回手。

“我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他一边系领带一边说,“有个客户从外地来,得应酬。”

“好。”

“不用等我吃饭。”

“知道了。”

他穿上西装外套,拿起公文包,在玄关换鞋。

“走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

白色的液体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收拾了碗筷,换衣服出门。

公司今天事不多,我处理完邮件,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

我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晚上应酬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

过了十分钟,他回复:“不用,地方偏,你早点休息。”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去了公司附近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

点了杯美式,慢慢喝。

窗外人来人往,情侣牵着手,母亲推着婴儿车,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带着各自的悲欢。

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母亲打来的。

“薇薇啊,吃饭了吗?”

“还没,在公司附近。”

“明远呢?”

“他晚上有应酬。”

母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们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薇薇……”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昨天你婆婆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聊家常。”母亲顿了顿,“但她提到明远最近好像很忙,经常晚归。”

“他工作一直很忙。”

“妈是过来人。”母亲叹了口气,“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好,我不说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无奈,“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路灯一盏盏亮起,城市的夜晚开始了。

我拿起包,结账离开。

没有回家,而是打车去了城西。

那家精品酒店的位置我记得很清楚。

上周三的行程终点。

车停在酒店对面的街边,我让司机等一会儿。

酒店门面不大,但装修精致,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周明远说今晚有应酬。

如果他说的是真话,现在应该还在饭局上。

如果他说的是假话……

我盯着酒店的旋转门。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进出的人不多,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者单独出差的商务人士。

没有周明远。

我让司机开车,绕着这个街区转了一圈。

附近有几家餐厅,我一家家看过去。

在第三家餐厅的落地窗前,我看到了他。

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个年轻女孩。

女孩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长发,穿着浅色的连衣裙,正笑着说什么。

周明远也在笑,那种放松的笑容,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服务员上菜时,他细心地帮女孩挪开面前的杯子。

动作自然,带着某种熟稔的亲昵。

我让司机停车,就停在街对面。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餐厅的玻璃窗,我看着我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共进晚餐。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感。

像医生拿到化验单,看到那个早已预料的诊断结果。

原来是真的。

所有猜测、怀疑、不安,在这一刻都有了实体。

周明远给女孩夹菜,女孩低头吃,耳边的碎发滑下来,他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太温柔了。

温柔到刺痛我的眼睛。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放大,拍了几张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两人的脸。

周明远侧脸的轮廓,女孩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我把照片保存,关掉手机。

“走吧。”我对司机说。

车缓缓启动,驶离这条街。

后视镜里,餐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回到家时,已经九点了。

我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书房里。

电脑屏幕亮着,但我什么都没做。

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十点半,我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明远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进门,看到书房亮着灯,走了过来。

“还没睡?”他站在门口,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嗯。”我没回头。

“今天客户挺能喝。”他揉了揉太阳穴,“我先去洗澡。”

“周明远。”

他停下脚步。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衬衫,领口有些皱,脸上带着应酬后的疲惫。

“怎么了?”他问,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安。

“今晚的客户,是哪家公司的?”

“新合作的供应商,做建材的。”

“几个人?”

“三个,我和王副总,还有对方两个负责人。”他回答得很流畅,像背好的台词。

“在哪吃的?”

“老地方,东城那家海鲜酒楼。”他顿了顿,“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转回电脑前,“去洗澡吧。”

他站了几秒,然后离开了。

我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打开加密相册。

照片上,他和那个女孩坐在餐厅里,窗外是这条街的夜景。

根本不是东城。

也不是海鲜酒楼。

更没有什么三个客户。

水声停了。

我关掉手机,打开一份工作文件。

周明远擦着头发走进来,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

“沈薇。”

“嗯?”

“你是不是……”他欲言又止。

“什么?”

“没什么。”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早点休息。”

“好。”

他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像倒计时。

周五早上,周明远起得比平时早。

我醒来时,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领带。

“今天这么早?”我问。

“上午有个重要会议,得提前准备。”他从镜子里看我,“你再睡会儿吧。”

“不了,我也该起了。”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周明远打好领带,拿起手表戴上。

那块表是我们结婚五周年时我送的,他戴了三年,表带已经有些磨损。

“晚上……”他开口,又停住。

“晚上怎么了?”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他说得很快,“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得盯着。”

“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我起床,洗漱,做早餐。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

然后收拾东西出门。

我没有去公司,而是请了一天假。

打车去了城西那家酒店。

白天的酒店看起来普通许多,门口停着几辆车,偶尔有人进出。

我走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整理单据。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想查一下上周三的入住记录。”我说得很平静。

女孩愣了一下:“抱歉,客人的入住信息是保密的。”

“我丈夫上周三可能在这里入住,我想确认一下。”

我拿出手机,打开周明远的照片。

“您看,是这个人吗?”

女孩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眼神有些躲闪。

“女士,我们真的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我理解。”我收回手机,“那能告诉我,你们酒店有没有一位常客,叫‘小安’的?”

女孩的脸色变了变。

“抱歉,我不知道。”

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点点头:“谢谢。”

转身离开酒店。

站在街边,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李律师,是我,沈薇。”

“沈小姐,您好。”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男声,“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婚姻内过错方证据的收集,有哪些法律认可的形式?”

律师沉默了几秒。

“沈小姐,您是想……”

“只是咨询。”我说,“如果一方有出轨行为,哪些证据在离婚诉讼中有效?”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亲密照片、视频,或者证人证言。”律师顿了顿,“但取证过程必须合法,不能侵犯他人隐私。”

“酒店入住记录呢?”

“如果有确切的时间和房间号,可以作为辅助证据。”律师问,“沈小姐,您需要我帮忙吗?”

“暂时不用,谢谢。”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我只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下午,我去了医院。

不是看病,只是坐在妇产科外的长椅上。

看着那些挺着肚子的孕妇,在丈夫的搀扶下慢慢走过。

她们脸上有疲惫,也有期待。

手不自觉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像在安抚一个秘密。

八年前,我也坐在这里。

拿着化验单,等待医生的叫号。

周明远握着我的手,手心都是汗。

“别紧张。”他说。

但我知道他比我还紧张。

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说了很多专业术语。

最后总结成一句话:双方都没有大问题,但怀孕需要时间和运气。

我们以为运气会来的。

等了三年,运气始终没来。

后来我们不再来了。

像两个逃兵,从这场漫长的等待中撤退。

长椅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男孩搂着她的肩,小声说着什么。

女孩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么自然,那么亲密。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朵慢慢飘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晚上加班,不用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

没有问他在哪加班。

没有问他和谁一起。

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一个“好”字。

像这八年来,我说过的无数个“好”一样。

顺从,安静,不惹麻烦。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离开医院。

打车去了律师事务所。

李律师在会议室等我,桌上摆着几份文件。

“沈小姐,请坐。”

我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水。

“您考虑好了吗?”他问。

“还没有。”我说,“但我需要知道,如果走到那一步,我有哪些选择。”

李律师点点头,打开文件夹。

“根据《民法典》,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果一方有重大过错,比如出轨,无过错方可以在分割财产时要求多分。”

他推过来一份清单。

“这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的初步梳理,包括房产、存款、投资、车辆等。”

我看着那些数字。

房子是我们共同还贷的,存款大部分是我存的,投资是周明远在打理。

如果分开,这些都要一刀两断。

像把一个人活生生劈成两半。

“孩子呢?”我问。

李律师愣了一下:“你们有孩子?”

“没有。”我说,“所以也不存在抚养权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小姐。”李律师轻声说,“离婚是大事,我建议您再慎重考虑。”

“我知道。”我合上文件夹,“这些资料我能带走吗?”

“当然。”

我把文件装进包里,站起来。

“谢谢您,李律师。”

“不客气。”他送我出门,“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我点点头,走进电梯。

金属门合上,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周明远的来电。

我盯着那个名字,没有接。

铃声停了,又响起。

第三次时,我按了接听。

“沈薇,你在哪?”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急。

“在家。”

“怎么不接电话?”

“没听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他说,“项目出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