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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暗潮汹涌

盛嫣然回到ICU外,强迫自己将病房里那短暂的对峙抛诸脑后。现在最重要的是母亲。她通过护士站了解母亲的最新情况,得知虽然还未苏醒,但指标在缓慢好转,这让她稍稍安心。

陈律师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带来了再审申请已被法院受理的消息,并安排了她与新的律师团队见面。律师们专业而冷静,详细分析了案情,制定了策略,让盛嫣然看到了一丝曙光。

陆谨言的人确实将医院保护得滴水不漏。盛嫣然能感觉到暗处有视线,但并未打扰她的生活。她接受了这种保护,为了母亲的安全。

三天后,盛林月终于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她醒了,但意识时清时糊,大部分时间昏睡,醒来时也认不出盛嫣然,只是茫然地看着她,或者喃喃地喊着“嫣然”的名字,让盛嫣然心碎不已。

医生说这是头部创伤和长期精神压抑的后遗症,需要时间和精心的护理、康复治疗。

盛嫣然寸步不离地守着母亲,喂水喂饭,擦身按摩,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哪怕得不到回应。只有在母亲睡熟时,她才敢稍微合眼休息片刻。

这天傍晚,她正在给母亲擦手,病房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着得体、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刻薄和骄矜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果篮。

是陆谨言的继母,周文佩。

盛嫣然动作一顿,警惕地站起身,挡在母亲床前。

“盛小姐,别紧张。”周文佩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听说你母亲病了,我代表谨行来看看。哎,真是世事难料,当年多好的一家人,怎么就……”

“陆太太,有话直说。”盛嫣然冷冷地打断她的惺惺作态,“这里不欢迎你。”

周文佩笑容不变,放下果篮,目光扫过病床上瘦骨嶙峋的盛林月,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换上担忧的表情:“盛小姐,我知道你对我们陆家有怨气。但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谨言那孩子,当年也是一时糊涂,被一些假证据蒙蔽了。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你,这五年也不好过。你看,现在他不是在尽力弥补吗?”

她话锋一转:“不过呢,过去的事情毕竟过去了。你现在这样,带着个病重的母亲,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谨言他现在是陆氏的总裁,身份地位不同往日,你们之间……差距太大了。就算他一时心软想帮你,陆家也不会同意,外界也会有闲话。对你,对他,都不好。”

盛嫣然听明白了。这是来敲打她,让她识相点,离陆谨言远点,别妄想借着翻案的机会再攀高枝。

“陆太太多虑了。”盛嫣然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对你们陆家的人,没有任何兴趣。陆谨言做什么,是他的事,与我无关。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我母亲的病和我自己的清白。等事情了结,我自然会离开,绝不沾染你们陆家半分。”

周文佩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维持着笑容:“盛小姐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其实呢,我今天来,也是想帮你。我知道你缺钱,你母亲后续治疗康复需要一大笔费用。只要你答应离开京城,永远不再回来,也不再纠缠过去的事,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们母女后半生衣食无忧。怎么样?”

赤裸裸的收买和封口。

盛嫣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嘲讽:“陆太太,你以为,钱能买回我五年的青春?能买回我父亲的命?能治好我母亲身上的伤和心里的痛?还是能抹平你们犯下的罪孽?”

她一步步走近周文佩,虽然身形单薄,但眼神里的恨意和气势,竟让周文佩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你听好了,”盛嫣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该我的清白,我一定会拿回来。该你们付出的代价,一分都不会少。钱?留着给你自己和你儿子买棺材吧!”

“你!”周文佩气得脸色发白,指着盛嫣然,“不识抬举!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有谨言护着你,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在陆家,还不是他说了算!你真要把事情做绝,别怪我不客气!”

“哦?怎么个不客气法?”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谨言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周文佩。他身后跟着王助理和两个保镖。

周文佩没想到陆谨言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随即强装镇定:“谨言?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出来了?我……我就是来看看盛夫人,顺便劝劝盛小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这里不欢迎你。”陆谨言直接打断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王助理,送客。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来打扰盛小姐和她母亲。”

“是,陆总。”王助理上前,对周文佩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太太,请。”

周文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盛嫣然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陆谨言,终究不敢再说什么,踩着高跟鞋悻悻地离开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陆谨言走到盛嫣然面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歉意和担忧:“对不起,我来晚了。她有没有为难你?”

盛嫣然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语气冷淡:“没有。陆总既然身体不适,还是回去休息吧。我这里,不需要你时时看着。”

陆谨言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和疲惫,心口闷痛。他知道周文佩的出现,一定又勾起了她不好的回忆和情绪。

“嫣然,周文佩和陆谨行那边,我会处理。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来骚扰你。你安心照顾伯母,其他的,交给我。”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这就走。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保镖联系王助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盛嫣然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身体微微发抖。刚才面对周文佩时的强硬和愤怒渐渐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助。

周文佩的威胁,陆谨言的保护,陆谨行在暗处的窥伺……这一切,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让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母亲床边,握住母亲瘦削的手,将脸轻轻贴上去。

妈妈,我好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窗外,夜色渐浓,风雨欲来。

第十七章 意外访客与旧日伤痕

周文佩的来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被陆谨言强势挡了回去,却在盛嫣然心里激起了更深的涟漪。她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威胁被制止,暗地里的手脚只会更多。

母亲的病情稍微稳定,但精神依旧恍惚,认人的时间很短。盛嫣然除了照顾母亲,就是配合律师准备再审材料。陆谨言提供的证据很有力,尤其是那个前安全主管的证词,成了关键突破口。律师团队信心很足,认为翻案的可能性很大。

但盛嫣然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翻案意味着她可以洗脱罪名,可失去的五年、破碎的家庭、母亲被摧残的身心,这些都无法挽回。而且,扳倒陆谨行母子,注定是一场硬仗,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这天下午,盛嫣然正在给母亲读一篇舒缓的散文,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她以为是护士。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让盛嫣然意想不到的人——沈清怡。她曾经最好的闺蜜,京圈名媛之一,但在她入狱后,就断了联系,甚至在她最需要朋友的时候,选择了沉默和远离。

沈清怡穿着香奈儿的当季套装,拎着爱马仕包包,妆容精致,依旧美丽动人。只是看向盛嫣然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同情,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嫣然……”沈清怡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来看看你,还有阿姨。”

盛嫣然放下书,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五年的时光和遭遇,早已在她们之间划下了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些一起逛街、分享秘密、畅想未来的少女时光,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清怡。”她最终只是淡淡地打了招呼,没有起身,也没有邀请对方坐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清怡自己走到病床前,看着瘦脱了形的盛林月,眼圈微微红了:“我听说了阿姨的事……也听说了你出狱,还有……陆谨言在帮你翻案。”她转过头,看向盛嫣然,语气急切,“嫣然,当年的事……我后来其实隐约听到一些风声,说可能有问题。但我……我当时吓坏了,我家里也不让我掺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在你最需要朋友的时候,我当了逃兵……”

她的道歉听起来很真诚,带着哭腔。

盛嫣然心里没有太多波动。时过境迁,她早已不指望任何人的雪中送炭。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个道理,她五年前就懂了。

“都过去了。”盛嫣然语气平静,“你不用道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难处。”

她的平静和疏离,让沈清怡更加难过和羞愧。“嫣然,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我今天来,除了道歉,还有件事想告诉你。”她压低了些声音,“是关于陆谨行的。”

盛嫣然眸光微凝:“你说。”

“我……我前段时间在一个私人聚会上,偶然听到陆谨行和他一个朋友喝酒聊天,虽然说得隐晦,但我听出他们好像在谋划什么,针对陆谨言的,好像还提到了你和你母亲,说什么‘一劳永逸’、‘不能再留后患’……”沈清怡脸上露出担忧和后怕,“我当时假装没听见,赶紧走了。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嫣然,你要小心,陆谨行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陆谨言虽然……虽然当年对不起你,但他现在至少是在保护你。你可千万别自己一个人硬扛。”

这个消息让盛嫣然心头一沉。陆谨行果然在谋划更狠毒的行动。“一劳永逸”、“不留后患”,这是要下死手了吗?目标是她和母亲,还是也包括陆谨言?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清怡。”盛嫣然真诚地道谢。无论沈清怡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消息对她很重要。

“你别谢我,我受不起。”沈清怡擦了擦眼角,“嫣然,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如果需要钱,或者别的什么帮助,尽管开口,我能做到的一定做。”

“不用了。”盛嫣然摇摇头,“我现在很好。”

沈清怡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又看了看病床上的盛林月,留下一个厚厚的信封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阿姨买点营养品。你别拒绝,不然我心里更过意不去。”

说完,她不等盛嫣然回应,快步离开了病房,背影有些仓惶。

盛嫣然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去动。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清怡坐进一辆跑车离开,心情复杂。

故人重逢,物是人非。沈清怡的愧疚是真的,但她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陆谨行要动手了……她必须更加警惕。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律师或者王助理打个电话提醒,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她不想过度依赖陆谨言的力量。

正思索间,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捧着一束包装精致的白色百合花。

“盛嫣然小姐吗?您的花,请签收。”快递员将花递过来。

盛嫣然蹙眉。谁会给她送花?陆谨言?他应该不会用这种方式。沈清怡刚走,也不太可能。

她接过花,没有立刻签收,而是先检查了一下。花束很新鲜,卡片上只有打印的“早日康复”四个字,没有落款。

“是谁送的?”她问快递员。

快递员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是一位姓陆的先生,说是您的朋友。麻烦签收一下。”

姓陆?陆谨言?还是陆谨行?

盛嫣然心中警铃大作。她假装签字,迅速扫了一眼快递员的工牌和单据,发现有些不对劲,单据上的公司名称很模糊。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那个“快递员”突然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凶光,另一只手猛地从花束底部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病床上的盛林月刺去!

“妈!”盛嫣然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整个人扑了过去,用身体挡在母亲前面,同时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壶,狠狠砸向袭击者的脑袋!

“砰!”水壶碎裂,袭击者头部被砸中,动作一滞。

几乎是同时,病房门被猛地踹开,守在门外的一个保镖冲了进来,厉喝一声,迅疾出手,一脚踢飞了袭击者手中的匕首,随即一个利落的擒拿,将对方死死按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盛嫣然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她第一时间回头查看母亲,幸好,母亲似乎被惊动,皱了皱眉,但依旧昏睡着,没有受到直接伤害。

“盛小姐,您没事吧?”保镖紧张地问。

“我没事。”盛嫣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被制服在地、还在挣扎的袭击者,“看看他是什么人!”

保镖扯掉袭击者的帽子和假工牌,露出一张陌生的、带着刀疤的脸。不是之前刀疤强的人。

“说!谁派你来的!”保镖厉声质问。

袭击者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眼神凶狠。

这时,陆谨言和王助理也闻讯匆匆赶来,显然接到了保镖的紧急通知。陆谨言看到地上碎裂的水壶、散落的百合花和匕首,再看到盛嫣然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暴怒的风暴。

“送警局!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撬开他的嘴!”陆谨言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慑人的杀意。

“是!”王助理立刻指挥人将袭击者拖走。

陆谨言快步走到盛嫣然面前,想查看她有没有受伤,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攥成了拳头。他看到她眼底未散的惊惧和强装的镇定,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他声音沙哑,充满了自责和后怕。他以为医院的安保已经足够严密,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猖狂,伪装成快递员直接行凶!

盛嫣然闭上眼,缓了几秒,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声音还有些微颤:“不关你的事。他们……是冲着我妈妈来的。”

目标很明确,趁她照顾母亲时,制造“意外”刺杀母亲,彻底断绝线索,也可能想顺便除掉她这个“麻烦”。

陆谨行和周文佩,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会加派人手,病房内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看守。也会请警方介入调查这起未遂谋杀。”陆谨言沉声道,“嫣然,这里可能暂时也不安全了。等伯母情况再稳定些,我安排你们转院,去一个更安全隐蔽的地方。”

这一次,盛嫣然没有拒绝。母亲的安危高于一切。

“好。”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束散落在地的白色百合上。纯洁的花朵,却包裹着最恶毒的杀机。

这个城市,果然每一步都是陷阱,每一口空气都带着血腥味。

陆谨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更加幽暗。他蹲下身,捡起那张写着“早日康复”的卡片,捏在手里,几乎要将其碾碎。

陆谨行……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第十八章 转院与线索

刺杀未遂事件像一记警钟,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陆谨言将医院的安保级别提到最高,病房内外明哨暗哨增加了三倍,进出人员核查极其严格。警方也正式立案侦查,那个伪装成快递员的杀手在严密的审讯和陆谨言施加的压力下,终于吐露了一些信息:他是通过一个地下中介接的单,雇主身份不明,但要求是让病房里的老太太“意外死亡”,酬金很高,预付了一半。联系方式和付款方式都很隐蔽,但他提供了一个关键的细节——雇主曾无意中提过一句“事成之后,二少不会亏待你”。

“二少”,几乎坐实了陆谨行的幕后主使身份。

然而,仅凭杀手的一面之词,还不足以构成法律上确凿的证据,尤其是陆谨行完全可以推脱是他人冒用其名。

但这对陆谨言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彻底撕破了与陆谨行之间那层虚伪的和平面纱,开始在陆氏内部和商业领域,对陆谨行及其母周文佩的势力进行全方位的打压和清洗。一时间,陆氏内部风声鹤唳,硝烟弥漫。

盛嫣然无心理会这些商战风云。在母亲情况稍有好转、经医生评估可以转运后,她同意了陆谨言的安排,将母亲转入了一家位于市郊、环境清幽、安保极其严格的私人康复医院。这里医疗条件一流,且完全在陆谨言的控制之下,安全性大大提升。

转院过程高度保密,由陆谨言亲自安排的心腹人员和专业医疗团队执行,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新的病房更像一个舒适的套房,有独立的客厅、陪护间和专业的医疗设备。窗外是郁郁葱葱的花园,空气清新。盛嫣然陪着母亲住在这里,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母亲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治疗和护理。专业的康复师每天都会来帮助母亲进行肢体和认知训练。奇迹般的是,在新环境和平静的氛围中,盛林月的状态开始有了明显的好转。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记忆还是混乱,时好时坏,但已经能偶尔认出盛嫣然,会拉着她的手,含糊地叫“囡囡”,也会对护工的治疗表现出配合。

这让盛嫣然看到了希望,日夜守护的疲惫也仿佛减轻了许多。

陆谨言偶尔会来,但从不进病房,只是在客厅外,通过保镖或护士了解情况,留下一些必需品或补品,然后默默离开。他似乎严格遵守着盛嫣然“不想见他”的意愿,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履行着保护的职责。

盛嫣然知道他来过,有时能从窗户看到他离开时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恨意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尖锐和纯粹,混杂了一些别的、她不愿深究的情绪。

这天下午,母亲做完康复训练后睡下了。盛嫣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阅着陈律师送来的最新案卷资料。律师团队的工作进展顺利,法院已经同意重新审核关键证据,并传唤了当年的一些证人。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以及一个加密云盘的链接和密码。

盛嫣然心头一跳。她立刻意识到,这可能与她之前在网上留下的“钓鱼”痕迹有关。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电脑(陆谨言安排人送来的,说是方便她处理案件事宜,她犹豫后收下了),连接网络,输入链接和密码。

云盘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她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一开始是沙沙的电流声,接着,两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分辨不出男女的对话声响起:

A:“……事情已经按计划进行,盛嫣然入狱,盛家垮了。陆谨言那边虽然有些麻烦,但暂时被蒙蔽了。”

B:“做得干净点。那个安全主管,处理掉,不能留活口。还有盛家那个老太婆,找个地方关起来,别让她乱说话。”

A:“明白。已经安排好了,青山疗养院,我们有人。钱……”

B:“放心,钱已经转到老账户。记住,这件事,从头到尾,与我们无关。都是盛嫣然利欲熏心,陆谨言识人不明。”

A:“是。只是……陆谨行少爷那边,似乎对盛嫣然还有旧情?上次还问起……”

B(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做好你的事,别多问!谨行那边,我自会处理。记住你的身份,拿钱办事,不该问的别问!”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虽然对话经过变声,内容也较为隐晦,没有直接点名,但提到的“盛嫣然入狱”、“盛家垮了”、“安全主管”、“青山疗养院”、“陆谨行”这些关键词,足以让盛嫣然确定,这就是当年陷害她的幕后黑手之间的对话!那个声音阴冷的B,很可能就是周文佩!而A,应该是具体执行者。

这段录音,无疑是重磅证据!

盛嫣然激动得手指发抖,反复听了几遍,确认录音的真实性(至少听起来不像伪造)。她立刻将音频文件下载保存,并复制了几份到不同的加密设备中。

是谁发给她的?是那个当初在论坛发帖的匿名者?还是其他也在调查此事的势力?对方是敌是友?

她尝试回复那个陌生号码,但显示号码已注销。

不管怎样,这段录音的出现,让胜利的天平大大向她倾斜。

她第一时间联系了陈律师,将音频文件发了过去。陈律师听后大为震惊,表示这将是推翻原判的致命武器,立刻安排技术鉴定和证据提交。

做完这一切,盛嫣然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却涌动着一种久违的、接近复仇快感的激动。

五年了……终于,抓住了狐狸的尾巴。

妈妈,你听到了吗?我们快要赢了。

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母亲细微的呼唤:“囡囡……水……”

盛嫣然立刻起身,倒了温水走进里间。盛林月半睁着眼睛,眼神比以往清明了一些,看着她,嘴唇嚅动。

“妈,我在。”盛嫣然小心地扶起母亲,喂她喝水。

盛林月喝了几口,目光落在女儿消瘦的脸上,混沌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心疼和清明,她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摸了摸盛嫣然的脸颊,断断续续地说:“囡囡……瘦了……受苦了……妈妈……对不起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惊雷一样在盛嫣然耳边炸响。妈妈……认出她了?还说了“对不起”?

巨大的酸楚和委屈瞬间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放下水杯,握住母亲的手,将脸埋进母亲瘦弱的掌心,泣不成声。

“妈……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五年来的压抑、痛苦、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盛林月似乎也被她的情绪感染,浑浊的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颤抖的背,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哭……囡囡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柔和地洒在相拥而泣的母女身上。经历了无数黑暗和磨难,这一刻的相认和泪水,虽然伴随着心碎,却也蕴含着新生的力量。

客厅的门外,陆谨言不知何时悄然到来。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相拥哭泣的母女,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前进半步。

他看到了盛嫣然脆弱的泪水,也看到了她母亲眼中那短暂却真实的清明。

心底那块最坚硬的冰,似乎也被这泪水融化了一角,涌出更多的悔恨和刺痛。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平息,才悄然转身离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有些画面,注定只能远远看着。

有些过错,注定要用一生去偿还。

第十九章 雷霆行动

那段关键录音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陈律师团队联合陆谨言的法务部,以最快速度完成了对录音的技术鉴定(证实其真实性且未经篡改),并作为核心新证据,连同其他补充材料,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紧急听证申请,要求立即中止原判决效力,并启动对陆谨行、周文佩涉嫌诬告陷害、伪证、非法拘禁等罪名的刑事调查。

证据确凿,指向清晰,且涉及重大社会影响和可能的豪门阴谋,法院高度重视,迅速批准了听证会,并通知了相关当事人。

听证会前一天晚上,陆谨言来到了康复医院。他知道盛嫣然不会想见他,但他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告知。

盛嫣然在客厅接待了他,态度依旧冷淡,但少了些最初的尖锐敌意。

“明天的听证会,你和伯母不需要出席,律师团队会全权代理。”陆谨言开门见山,语气沉稳,“为了安全起见,你们留在这里。我已经安排了最强的安保。”

盛嫣然点了点头:“好。”

陆谨言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陆谨行和周文佩那边,我已经掌握了他们在公司内部侵占资产、商业贿赂的部分证据,今晚会配合警方行动,对他们进行控制。明天的听证会,他们很可能无法到场,或者即便到场,也是在警方控制下。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们会当庭耍什么花样。”

盛嫣然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今晚就动手?”她没想到陆谨言动作这么快,这么果决。

“嗯。”陆谨言目光沉沉,“他们敢对你和伯母下杀手,已经越过了我的底线。不能再等了。多等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是为了保护她而显露的锋芒。盛嫣然心中微微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谢谢你。”她低声说,这句感谢比起之前的客套,似乎多了一丝真诚。

陆谨言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嫣然,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听你一句谢谢。我只是在做我早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等这些事情都了结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们安好?”

盛嫣然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轻声说:“陆谨言,有些伤害,不是弥补就能抹平的。我现在只想和我妈妈平静地生活下去。至于其他的……我真的没有力气去想了。”

她的回答,没有明确的拒绝,却比直接的拒绝更让陆谨言感到绝望。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疲惫和漠然。

“我明白了。”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喉咙发紧,“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只要你们平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浓重的孤寂。

盛嫣然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驶入夜色,消失不见。

心口某个地方,传来细微的、绵密的疼痛。

但她很快甩了甩头,将这种莫名的情绪抛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二天,听证会在法院举行。如陆谨言所料,陆谨行和周文佩没有出现。代理律师声称他们“突发急病,无法到场”,但法庭随即出示了警方出具的《情况说明》,证实陆谨行、周文佩因涉嫌多项经济犯罪及危害公民人身安全,已于昨夜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这一消息,虽未公开报道,但在小范围内引起了巨大震动。

听证会上,盛嫣然的律师团队出示了包括关键录音在内的多项新证据,条理清晰地驳斥了原审证据的虚假性,论证了盛嫣然被诬陷的事实。检方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也无法再坚持原有指控。

法院当庭宣布:原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予以撤销。盛嫣然无罪。

法槌落下的声音清脆。

坐在听众席后排、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盛嫣然,在听到“无罪”两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闭上了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五年了。

背负着“窃密犯”的罪名,在泥泞和黑暗中挣扎了五年。

今天,终于清白了。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虚脱感,以及一丝茫然——洗清了罪名,然后呢?她的人生,还能重新开始吗?

听证会结束后,陈律师找到她,难掩激动:“盛小姐,恭喜你!法律终于还你清白了!接下来,我们会着手申请国家赔偿,并对陆谨行、周文佩等人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索赔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赔偿。”

盛嫣然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走出法院,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车。陆谨言站在车边,静静地望着她。

他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关切,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歉疚和一种如释重负。

盛嫣然也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康复医院的地址。

现在,她只想立刻回到妈妈身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车子启动,将法院和那些纷扰的过往,渐渐抛在身后。

新的生活,似乎终于露出了微光。

但盛嫣然知道,陆谨行和周文佩虽然落网,但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审判和执行还需要时间。她和母亲,暂时还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不过,至少,她可以挺直腰杆,走在阳光下了。

第二十章 尘埃渐定

无罪判决如同一道分水岭,划开了盛嫣然人生的前五年与后五年。虽然过往的伤痕依然深刻,但至少,压在心口最沉重的那块巨石被搬开了。

她将法院的判决书复印了一份,放在母亲盛林月的枕头边。母亲的状态时好时坏,但在清醒的时候,看到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光亮,紧紧握住盛嫣然的手,含糊地说:“好……好……囡囡……清白……”

每每此时,盛嫣然都忍不住鼻酸,但更多的是欣慰。妈妈的意识在一点点恢复,这就是最大的希望。

陆谨言履行了他的承诺,没有再来打扰她们的生活。但他安排的人,依旧隐秘而有效地保护着康复医院的安全。盛嫣然知道,但没有点破。在陆谨行和周文佩的案子彻底了结之前,这种保护是必要的。

陈律师团队紧锣密鼓地推进着后续的法律程序。国家赔偿的申请已经提交,金额不菲,足以覆盖母亲后续多年的治疗康复费用,并能保障她们母女未来一段时间的安稳生活。对陆谨行、周文佩等人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也已立案,索赔金额巨大,不仅包括经济损失,更有天文数字的精神损害赔偿,旨在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陆氏集团内部经历了大地震。陆谨言以铁腕手段,迅速清理了陆谨行母子的残余势力,稳住了局面。陆老爷子陆振邦在得知真相后,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对陆谨言的做法虽有微词(觉得家丑外扬),但面对确凿的证据和差点酿成的惨剧,也无话可说,最终默许了陆谨言对集团的绝对控制。陆氏股票在短暂震荡后,反而因为“清除毒瘤”而稳中有升。

一个月后,陆谨行、周文佩等人的案件由检察院提起公诉。由于涉及商业犯罪、诬告陷害、伪证、非法拘禁、故意杀人(未遂)等多重罪名,且证据链完整(包括那段关键录音、杀手的供词、安全主管的证词、资金往来记录等),案情重大,社会关注度高,法院决定不公开审理。

盛嫣然没有出席庭审。她全权委托了律师。庭审过程持续了数日,据说陆谨行在庭上起初还百般抵赖,将所有责任推给母亲和手下,但在如山铁证面前,最终心理防线崩溃,当庭失态。周文佩则始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最终,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陆谨行犯诬告陷害罪、伪证罪、非法拘禁罪、故意杀人罪(未遂)、职务侵占罪、商业贿赂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周文佩作为主谋之一,同样被判无期徒刑,并处罚金。

判决结果出来的那天,盛嫣然正在给母亲读报纸。听到电视新闻里播报的简讯,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平静地读下去。

没有大仇得报的淋漓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怅惘。两个无期徒刑,换她五年冤狱和家破人亡,公平吗?似乎永远无法公平。但法律已经给出了它的裁决。

母亲似乎听懂了什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结束了,妈妈。”盛嫣然合上报纸,对母亲微笑道,“坏人都受到惩罚了。以后,就我们俩,好好过日子。”

盛林月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却清晰的弧度。

那一刻,盛嫣然觉得,所有的苦,似乎都值得了。

陆谨行母子不服判决,提出了上诉。但证据确凿,案情清晰,二审维持了原判。这场持续了数月的风波,终于渐渐落下帷幕。

盛嫣然拿到了国家赔偿的第一笔款项。她辞退了陆谨言安排的护工(但保留了必要的安保),亲自照顾母亲,陪着母亲做康复训练,学着给母亲搭配营养餐,天气好的时候,推着轮椅带母亲在花园里散步。

母亲的康复进展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好转。她能认人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记忆还是混乱,常常把现在和过去搞混,但情绪稳定了很多,偶尔还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医生说,这已经是很好的迹象了,坚持下去,生活质量会逐步提高。

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简单而平和的轨道。

盛嫣然开始思考未来。她不可能一直靠着赔偿金生活,她需要一份工作,一个能养活自己和母亲的职业。但她脱离社会五年,履历上有无法抹去的空白(尽管已澄清是冤狱),专业技能也生疏了。她想过重新学习,或者做点小生意。

她婉拒了沈清怡和其他一些听闻她翻案后、重新递来橄榄枝的旧日“朋友”的帮助。她不想再和那个圈子有任何牵扯。

陆谨言……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似乎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只除了每个月定时打到她账户上的一笔钱(是赔偿金分期?还是他另给的?盛嫣然查过,汇款方是一个慈善基金,与她案件的国家赔偿发放机构不同)。她曾试图退回,但账户是单向的,无法操作。她也就暂时作罢,将钱单独存了起来,打算以后有机会一并还给他。

她知道,他可能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许还在关注着她们。但她不想去探究,也不想去联系。

有些缘分,断了就是断了。强行续上,也只是彼此折磨。

转眼,秋去冬来。京市下了第一场雪。

康复医院的花园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盛嫣然推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母亲在玻璃暖廊里散步,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妈,你看,下雪了。等天气再暖和一些,你的腿再好一点,我们离开这里,去南方找个暖和的小城住,好不好?那里冬天不下雪,有阳光,有大海。”盛嫣然轻声规划着未来。

盛林月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含糊地说:“好……跟囡囡……一起去。”

盛嫣然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她蹲下身,将脸轻轻靠在母亲的膝盖上。

“嗯,就我们俩。”

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旧日的伤痕与污秽,也孕育着新的希望。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陆氏顶楼,陆谨言站在窗前,同样看着这场初雪。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是王助理发来的几张偷拍照——盛嫣然推着母亲在暖廊里散步,侧脸宁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她看起来,很好。

这就够了。

他将照片加密保存,关掉了屏幕。

窗外,雪落无声。

他的赎罪,或许永远没有尽头。

但她的新生,已经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南迁计划

冬天在康复医院平静地度过。盛林月的身体和精神都在稳步恢复,虽然距离完全康复还很遥远,但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对话,在搀扶下短距离行走,生活自理能力也有所提高。医生评估后,认为在持续康复和良好护理下,她可以离开医院,回归家庭环境生活,这对她的心理恢复更有益处。

盛嫣然开始认真筹划离开京城的事。

南方的某个沿海小城进入了她的视线。那里气候温暖湿润,生活节奏慢,物价相对低廉,医疗条件也不错,适合母亲休养。她在网上查阅了大量资料,甚至通过中介初步了解了一些租房信息。

国家赔偿的后续款项陆续到账,加上之前陆谨言那个“慈善基金”打来的钱(她单独存着,没动),她手头有了一笔还算可观的资金,足以支撑她们母女在南边安稳生活几年,也让她有时间慢慢适应社会,寻找适合自己的谋生方式。

她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陈律师,委托他处理完最后的法律事宜(主要是赔偿金和民事索赔的执行)后,就将联系方式转到新的城市。陈律师表示了理解和支持,并承诺会处理好一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的离开日期和目的地,除了康复医院负责母亲的主治医生和护士长(出于医疗档案交接的需要),她需要确保母亲的康复计划能够延续。

离开前,她还有一件事想做——去祭拜父亲。

父亲的骨灰一直存放在京郊的公墓。当年盛家骤变,葬礼仓促凄凉,她又在狱中,没能送父亲最后一程。这是她五年多来,最深沉的遗憾和痛楚之一。

挑了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盛嫣然独自一人来到了墓园。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但墓园里依旧松柏森森,透着肃穆。

她找到了父亲的墓碑。照片上的盛明怀还是记忆中和蔼儒雅的模样,带着微笑。墓碑前很干净,似乎时常有人打扫。

盛嫣然将一束白色菊花轻轻放在墓前,蹲下身,用手帕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尘。

“爸,我来看你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这么久才来……女儿不孝。”

她将脸贴在冰凉的墓碑上,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爸,我的罪名洗清了,是陆谨行和他妈害的。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您回不来了,盛家也回不去了……”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石阶上。

“爸,我要带妈妈离开京城了,去一个暖和的地方。妈妈现在好多了,我会好好照顾她,您放心……以后,可能不能常来看您了……您别怪我。”

她在墓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这些年的经历,说母亲的近况,说自己的打算,也说那些无法释怀的伤痛和遗憾。

仿佛要将五年未能倾诉的话,一次说完。

风轻轻吹过,拂动她的发丝,像是父亲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盛嫣然警觉地回头,却愣住了。

陆谨言站在几米开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手里也拿着一束白菊,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看起来清瘦了些,眉宇间的冷峻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寂寥取代。

他怎么会在这里?

盛嫣然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痕,恢复了平静疏离的表情。

陆谨言走上前,将花放在盛明怀墓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盛伯伯,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沉痛而真诚,“是我愚钝糊涂,受人蒙蔽,害了嫣然,也连累了您和盛家。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会用我的余生来赎罪,尽我所能,护她们母女余生安稳。请您……原谅。”

他的这番话,是说给逝者听的,也是说给盛嫣然听的。

盛嫣然别过脸,没有说话。

陆谨言直起身,看向她,眼神复杂:“我听说……你们要离开京城了?”

盛嫣然点了点头:“嗯。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陆谨言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南方也好,气候适合伯母休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我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谢谢。”盛嫣然客气而疏远地道谢,“陆总不必再为我们费心了。赔偿金已经足够我们生活。之前那些钱……我也会想办法还给你。”

“那钱你不用还。”陆谨言急道,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语气过激,放缓了声音,“就当……是我替陆谨行他们,做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你不必放在心上。”

盛嫣然没有坚持,她知道争辩没有意义。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嫣然,”陆谨言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再说这些……但是,保重。以后……无论在哪里,都要好好的。”

盛嫣然心尖微微一颤,抬头看向他。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悔,有痛,有眷恋,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是。保重。”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缓缓离开了墓园。

没有回头。

陆谨言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墓园的拐角,久久未动。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和孤寂。

他低下头,看着墓碑上盛明怀慈祥的照片,轻声呢喃:“盛伯伯,您放心。我会守着她,用我的方式,一辈子。”

哪怕,她永远都不知道。

哪怕,她永远都不需要。

第二十二章 悄然离去

离开的日子定在了一周后。盛嫣然处理好了京城所有未尽事宜:注销了本地电话号码(保留了旧号码转到虚拟运营商,仅用于接收重要通知),退租了之前短暂租住的房子,与陈律师完成了最后的交接,拿到了所有法律文书的副本和电子档。

她给母亲置办了几身舒适的新衣,打包了简单的行李,主要是母亲常吃的药品、康复辅助器具、一些有纪念意义的老照片和少量衣物。轻装简行,仿佛要割舍掉与这座城市所有的沉重关联。

离开的前一晚,她坐在母亲病房的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万家灯火。京城的夜依旧璀璨,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繁华夜景中耀眼的一部分。如今,却只想远离。

手机震动,是沈清怡发来的短信:“嫣然,听说你要走了?一路平安。以后常联系,需要帮忙随时找我。保重。”

盛嫣然回复了两个字:“谢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保重。”

或许,这是她和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点温情联结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停在康复医院后门。盛嫣然搀扶着穿戴整齐的母亲,在一位信得过的护士的帮助下,悄无声息地上了车。

司机是陆谨言安排的,一个沉默稳重的中年男人,姓李。盛嫣然知道,这是陆谨言坚持的最后一点“保护”,为了确保她们路上的安全。她没有再拒绝。

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朝着高速公路入口的方向开去。

盛嫣然握着母亲的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熟悉的街景。五年冤狱,半年挣扎,那些痛苦、绝望、恨意、微弱的希望、冰冷的对峙、迟来的公道……如同一幅幅褪色却清晰的画面,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再见了,京城。

再见了,不堪回首的过去。

母亲似乎感受到她情绪的波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含糊地说:“囡囡……不怕……新家……”

盛嫣然回过神,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嗯,不怕。我们去新家。”

车子驶上高速,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和地平线之后。

新的生活,真的要开始了。

她们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一个海滨小城——云城。车程需要十多个小时。李师傅车技娴熟,路上休息了两次,让盛林月下车活动。母亲虽然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可,对窗外的陌生景色流露出孩童般的好奇。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入了云城。与京城的宏大繁华不同,云城小巧而宁静,空气里带着咸湿的海风味,街道干净,绿树成荫,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李师傅根据盛嫣然提供的地址,将她们送到了一处位于老城区、闹中取静的小院。这是盛嫣然通过中介远程租下的,一个带个小天井的一楼套间,虽然有些年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生活设施齐全,出门不远就有菜市场和社区医院,很方便。

“盛小姐,到了。”李师傅停好车,帮忙将行李搬进屋里。

“李师傅,辛苦你了。谢谢。”盛嫣然真诚地道谢,递给他一个准备好的红包。

李师傅连忙摆手:“盛小姐,这我不能收。陆总吩咐了,安全把您和夫人送到就行。我的任务完成了,这就回去了。您以后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上车,很快驶离了小巷。

盛嫣然看着车子消失,心里明白,这是陆谨言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们划上一个句号,也斩断最后一丝明面上的联系。

她扶着母亲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坐下,打量着这个新家。小天井里种着几盆绿植,墙角还有一口废弃的鱼缸。虽然简单,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妈,喜欢这里吗?”她问。

盛林月四下看看,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神情:“好……清静。”

盛嫣然笑了,开始动手收拾行李,布置这个她们母女二人的小小港湾。

夜晚,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偶尔经过的车声,盛嫣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实实在在的安宁。

母亲在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切,都刚刚好。

远方,京城。

陆氏顶楼,陆谨言站在窗前,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刚刚收到了李师傅安全送达的汇报。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面依旧放着那枚旧发卡和那张合影。他拿起合影,指尖轻轻摩挲着盛嫣然的笑脸。

然后,他将合影放回,锁上了抽屉。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不息的城市灯火,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高寂寥。

良久,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嫣然,云城应该会有阳光。”

“要幸福。”

第二十三章 云城烟火

云城的生活,以一种舒缓而踏实的节奏铺陈开来。

盛嫣然很快适应了这里的一切。早晨,她陪着母亲在附近的小公园散步,呼吸着带着海腥味的清新空气,看老人们打太极、遛鸟。然后去菜市场,挑选新鲜的蔬菜和海鲜,学着当地人的方式讨价还价。回家后,给母亲做康复训练,陪她说话,看一些轻松的电视节目。

下午,母亲午睡时,她就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她报了一个线上的会计课程,打算考取资格证。这是她大学时辅修过的专业,有些基础,而且相对稳定,适合照顾母亲的同时兼顾工作。她也留意着本地的一些招聘信息,但暂时不急于求职,想先站稳脚跟,让母亲更适应新环境。

她用一部分赔偿金,在社区银行的推荐下,购买了一些稳健的理财产品,确保每月有固定的利息收入,作为生活保障。剩下的钱,除了预留出母亲长期的康复和医疗费用,她计划着等自己学有所成后,或许可以开一家小小的记账代理工作室,或者找一份灵活的兼职会计工作。

生活清简,但每一分钱都花得踏实,每一天都过得充实。

母亲盛林月的恢复速度超出了医生的预期。在新环境、女儿的精心照料和持续康复下,她的认知能力改善明显,虽然远期记忆仍有大片空白,近期记忆时好时坏,但已经能清晰地认出盛嫣然,能进行简单的日常交流,情绪稳定,甚至能帮着摘摘菜、浇浇花。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偶尔还会指着电视里的画面,说一些模糊的、关于过去的只言片语。

看到母亲一天天好起来,是盛嫣然最大的慰藉和动力。

她们的小院渐渐有了生气。盛嫣然买来一些花籽和菜籽,在天井里开辟了一小块地方,尝试着种些易活的花草和葱蒜。母亲很喜欢待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那些嫩芽破土而出。

邻居大多是些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热情而质朴。知道她们是新搬来的母女,女儿照顾着生病的老母亲,都颇为照顾。对门的王阿姨经常送来自己做的糕点,楼上的刘爷爷会帮忙修个水管、换个灯泡。盛嫣然也礼尚往来,时常送些自己做的点心或海鲜。

这种平凡而温暖的邻里关系,是她在京城那个名利场从未体验过的,让她感到无比珍贵和安心。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做噩梦。梦见冰冷的镣铐,梦见父亲倒下的身影,梦见母亲在疗养院里无助的眼神,也会梦见陆谨言那双深不见底、时而冰冷时而痛苦的眼睛。

但每次惊醒,看到身边母亲安睡的容颜,听到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她的心就会慢慢平静下来。过去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永远留在那里,提醒着她曾经历过的黑暗,但也让她更加珍惜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光明。

她不再刻意去回想,也不再让自己沉溺于恨意。那些人和事,已经被她留在了遥远的北方。现在,她只是盛嫣然,一个努力照顾母亲、认真生活的普通女人。

日子像云城的海水,平静地流淌着,偶尔泛起温柔的涟漪。

半年后,盛嫣然顺利通过了会计资格考试。她在本地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找到了一份兼职会计的工作,每周去公司两天,处理账务,其他时间可以在家办公,时间灵活,收入也足以补贴家用。

公司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为人厚道,知道她的情况(她只简单说了要照顾母亲),对她很是照顾。同事们也都很友好,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

生活,终于彻底走上了正轨。

这天,盛嫣然领到了第一份工资。虽然不多,但她特意去商场给母亲买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羊绒开衫,又买了些好菜,回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饭桌上,母亲穿着新衣服,笑得很开心,虽然话说不利索,但一直说“好看”、“囡囡能干”。

看着母亲的笑容,盛嫣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饭后,她挽着母亲在巷子里散步。初夏的晚风轻柔,带着花香。路过巷口新开的一家小花店,里面传来轻柔的音乐。

盛嫣然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摆放的一束红色玫瑰,娇艳欲滴,在暖黄的灯光下,散发着勃勃生机。

曾几何时,她被誉为“京圈最美红玫瑰”,张扬,耀眼,也带刺。

如今,红玫瑰早已凋零在北方的风雪里。

但在这里,在云城温润的海风中,她似乎找到了另一种生长的可能——不是攀附在高枝上、需要精心呵护的玫瑰,而是像墙角倔强的野草,或者路边静静开放的雏菊,平凡,坚韧,自有其生命的力度与美感。

母亲拉拉她的手,指着花店:“花……好看。”

盛嫣然回过神,对母亲温柔一笑:“嗯,好看。不过我们家里的花,也快开了。”

她扶着母亲,继续慢慢往前走,身影融入了云城寻常的夜色与烟火气中。

那些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终于化作了身后遥远的背景音。

前方,是细水长流的平淡与真实。

这或许,就是她浴火重生后,最好的归宿。

第二十四章 遥远的守望

云城的岁月静好,并未完全隔绝来自北方的消息。毕竟,陆谨行母子的案件是当年轰动一时的大案,即便在千里之外,偶尔也会有相关报道见诸网络或地方报纸的边角。

盛嫣然从不主动搜索,但有时难免会看到。她知道陆谨行和周文佩的上诉被驳回,最终判决生效,他们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陆氏集团在陆谨言的带领下,似乎发展得更加稳健,偶尔有财经新闻提到他,多是些冷静客观的商业评价,关于他的私人生活,媒体讳莫如深,只知道他依旧独身,且行事越发低调。

这些消息像水面上的波纹,轻轻漾开,又很快平静,不再能引起她内心的太大波澜。那个人,那座城,那些事,真的已经成了前尘往事。

她在云城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兼职会计的工作做得得心应手,老板有意让她转全职,但她婉拒了,更喜欢现在自由支配时间、能更多陪伴母亲的状态。她用攒下的一些钱,报了一个插花班和一个烘焙班,既是兴趣,也能让母亲接触到更多美好的事物。母亲很喜欢看她插的花,也爱吃她烤的小饼干,精神状态越来越好。

偶尔,她会想起沈清怡,想起吴老师,想起陈律师,想起那些在至暗时刻给过她一丝温暖或帮助的人。她会给沈清怡寄一些云城的海产干货,给吴老师寄自己晒的干花,给陈律师寄新年贺卡。联系不频繁,但这份情谊,她铭记于心。

她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京城,有一个人,始终通过一种极其隐秘而尊重的方式,关注着她们母女的生活。

陆谨言成立了一个小小的、非公开的信托基金,资金来源是他个人资产的一部分。这个基金只有一个任务:确保盛嫣然和盛林月在云城,乃至以后无论去到何处,都能享有安稳、有尊严的生活,不受经济困扰。基金的执行人是一位他绝对信任的老律师,每隔一段时间,会以“慈善机构回访”或“社会关怀项目”等名义,与云城当地的一些社区服务机构或医疗机构进行极低调的接触,了解盛嫣然母女是否有需要帮助而未曾开口的地方,并在必要时,以完全匿名、无法追踪的方式,提供一些“意外”的便利或资源——比如,盛林月有一次需要一种特殊的进口康复辅具,本地难以购买,几天后社区工作人员就“恰好”联系到一批捐赠物资;又比如,盛嫣然想报考的一个高级会计师研修班学费不菲,不久后就收到了主办方“随机抽取”的奖学金名额。

这些“巧合”,做得天衣无缝,绝不会让盛嫣然察觉是人为安排。陆谨言要的,不是感激,甚至不是她知道,仅仅只是她们过得好。

王助理偶尔会带来一些云城的近况,有时是一两张远远拍到的、盛嫣然推着母亲在公园散步的照片,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一切安好”。陆谨言会仔细地看,然后沉默地收好。

他的生活,似乎只剩下工作和这份无声的守望。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用繁重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仿佛这样就能麻痹心中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悔恨与思念。陆氏在他手中扩张到了新的高度,但他脸上鲜少有笑容,眼神深处总有一抹化不开的寂寥。

陆老爷子身体大不如前,将集团事务全权交给了陆谨言,自己搬去了郊区的疗养院静养。父子间的关系因为当年之事,始终隔着一层。陆谨言定期去看望,但交谈不多。

曾经觥筹交错、美女环绕的陆大少,如今成了京圈有名的“工作机器”和“绝缘体”。不是没有人试图靠近,但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和眼底深藏的伤痛,让所有心怀叵测或单纯爱慕的人都望而却步。

他的私人手机里,有一个永远不会拨出的号码,通讯录名字只有一个字:“她”。手机相册加密分区里,存着寥寥几张旧照和后来王助理发来的、像素不高的远方身影。

这就是他全部的情感寄托。

又是一年春天。云城的花开得早,大街小巷弥漫着暖香。

盛嫣然带着母亲参加了一个社区组织的“春日茶话会”,母亲和几个年纪相仿的老人聊得很开心,虽然说话慢,但笑容不断。盛嫣然在一旁帮着准备茶点,看着母亲融入人群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母亲和其他老人的合照,阳光很好,母亲笑得很慈祥。她犹豫了一下,将其中一张看起来最温馨的,发给了沈清怡,附言:“妈妈今天很开心。”

很快,沈清怡回复了一大串感叹号和爱心,还有一句:“阿姨气色真好!嫣然,看到你们这样,我真高兴!”

盛嫣然笑了笑,收起手机。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几经辗转(沈清怡忍不住分享给了另一个也关心盛嫣然近况的旧友,而那位旧友的丈夫,恰好与王助理有业务往来),最后以一种极其偶然的方式,出现在了陆谨言的面前。

那是在一次商业酒会上,陆谨言无意中听到旁边两位太太闲聊,一位说:“你看,这是我朋友在云城拍的照片,这位老人家气质真好,听说是以前京城盛家的夫人呢,现在恢复得不错……”

陆谨言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他看到了照片上盛林月温和的笑脸,也看到了照片一角,盛嫣然模糊的侧影,她正在低头倒茶,嘴角似乎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只是一瞥,他的心脏就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酸涩又欣慰的暖流。

她看起来,真的很好。

这就够了。

他悄然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一路烧到心底,却奇异地抚平了一些躁动。

酒会结束后,他回到空旷的公寓。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云城,此刻应该是星空朗朗吧?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相册,将那张无意中看到的、并不清晰的合照,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然后,珍而重之地,将这份遥远的温暖,存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愿你余生,皆是晴天。

第二十五章 故人南来(上)

时光在云城的海风中悄然而过,转眼已是盛嫣然南下的第三个春天。

母亲盛林月的状态已经稳定得像一个普通的、只是反应稍慢些的慈祥老人。她能在盛嫣然的稍加看护下,自己进行大部分日常活动,喜欢侍弄天井里的小花小草,和邻居老人们打打简单的牌,偶尔还能在盛嫣然的鼓励下,说一些连贯的、关于过去的片段记忆。虽然那些记忆依旧破碎,但不再充满痛苦和恐惧,反而像褪色的老照片,带着一种平静的怅惘。

盛嫣然的工作也逐渐步入正轨。她凭借扎实的专业能力和认真负责的态度,赢得了兼职公司老板的充分信任,将更多核心账务交给她处理,薪酬也水涨船高。同时,她开始利用业余时间,接一些零散的个人或小公司的记账报税业务,口碑慢慢积累起来。她甚至开始规划,或许明年,等母亲情况更好些,她可以注册自己的小小工作室。

生活虽然忙碌,却充满希望和掌控感。她很少再想起京城,噩梦也几乎不再造访。那段黑暗的过去,仿佛真的被南国的阳光和海浪渐渐冲刷淡去。

这天是周末,盛嫣然带着母亲去市里新开的一家大型商场购物,想给母亲添置几件夏装。商场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在一家女装店,盛嫣然正拿着两件裙子在母亲身上比划,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带着惊讶的女声:

“盛……盛嫣然?”

盛嫣然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时尚套装、拎着名牌包、妆容精致的女人,正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间依稀有些熟悉,但盛嫣然一时想不起是谁。

“你是……?”盛嫣然微微蹙眉。

“真的是你!”女人上前两步,打量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探究,“我是苏晓啊!苏家的,以前咱们在一些宴会上见过的!你……变化好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苏晓?盛嫣然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隐约记起好像是京城一个二流世家的小姐,以前在一些社交场合有过几面之缘,并不熟络。对方当时似乎还颇为巴结她这个“盛家大小姐”。

“苏小姐,好久不见。”盛嫣然态度平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回头帮母亲看衣服,明显不欲多谈。

苏晓却似乎对她充满了兴趣,尤其是看到她身边衣着朴素、神情有些茫然的盛林月,以及盛嫣然自己身上那件看起来质地普通、甚至有些过时的连衣裙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某种微妙的兴奋。

“哎呀,真是巧啊,没想到在云城能碰到你。”苏晓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故作熟稔的同情和八卦,“嫣然,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太冤枉了!好在现在沉冤得雪了。陆谨行和他妈真是恶有恶报!你这些年,一定过得很不容易吧?看你……现在住云城?是来散心还是……”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盛嫣然和盛林月,未尽之意很明显。

盛嫣然心中升起一丝不耐和警惕。她并不想与过去圈子里的人再有交集,尤其是这种明显带着猎奇和窥探心态的“故人”。

“苏小姐,我们还有事,先失陪了。”盛嫣然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扶着母亲就要离开。

“哎,别急着走啊!”苏晓却拦住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到盛嫣然手里,“难得他乡遇故知,留个联系方式吧!我在云城这边有点小生意,刚过来没多久,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说不定还能互相照应呢!哦,对了,过几天有个小聚会,都是些在云城发展的朋友,你也一起来吧?多认识些人,对你也有好处。”

盛嫣然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云城某文化传媒公司 总经理 苏晓”。她不想接,但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扔掉也不合适。

“谢谢苏小姐好意,不过我平时要照顾母亲,比较忙,可能没时间参加聚会。”她委婉地拒绝,将名片随意放进外套口袋,“我们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给苏晓纠缠的机会,扶着母亲快步离开了服装店。

走出商场,被暖风吹拂,盛嫣然才觉得心头那点憋闷散去。母亲似乎感觉到她的情绪,轻声问:“囡囡……不高兴?”

“没有,妈妈。”盛嫣然挽紧母亲的手臂,笑了笑,“遇到了一个不太想见的人而已。我们回家吧,我给你做你爱吃的清蒸鱼。”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晓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没过两天,盛嫣然就接二连三地接到了几个陌生电话,有自称是某某公司老总想“认识一下”的,有说是某某协会邀请她参加活动的,甚至还有一家本地小报记者,拐弯抹角地想采访她关于“京城旧案”和“现状”的。

盛嫣然一概冷脸拒绝,并立刻更换了手机号码,只告诉了极少数必要联系的人。她很清楚,一定是苏晓将她的消息和联系方式散布了出去。对于某些人来说,曾经高高在上的“京圈红玫瑰”沦落至此,简直是绝佳的谈资和满足好奇心的对象。

她感到一阵厌烦和无力。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苏晓的出现,会不会只是一个开始?云城虽然远离京城,但并非与世隔绝。当年的事闹得那么大,认识她、记得她的人不在少数。难保不会有更多像苏晓这样的人,带着各种目的来“偶遇”她。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再次搬家,去一个更偏僻、更不为人知的地方。

但看着母亲在云城生活得越来越习惯、越来越开心,她又犹豫了。频繁的变动对母亲的康复不利,而且,她们好不容易在这里建立起一点根基和社交圈。

她只能更加小心谨慎,尽量减少外出,尤其是去人多热闹的场所。

这天傍晚,她正在天井里给花草浇水,门铃忽然响了。

她有些疑惑,这个时间点,一般不会有访客。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盛嫣然女士吗?有您的快递,需要本人签收。”快递员喊道。

盛嫣然警惕地看着他。她最近并没有网购。

“你放门口吧。”她隔着门说。

“不行啊女士,这是保价件,必须本人签收。麻烦开一下门。”快递员坚持。

盛嫣然犹豫了一下,想到最近的那些骚扰电话和潜在风险,心里警铃大作。她悄悄退后几步,拿起手机,准备给相熟的社区保安打电话。

就在这时,门外的“快递员”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突然用力拍了几下门,声音也变了个调,带着一丝凶悍:“盛嫣然,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果然有问题!

盛嫣然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按下了手机上的紧急呼叫键(她特意设置的,直通社区警务室和保安岗),同时快速反锁了内外两道门,拉着闻声从里屋出来的母亲,躲进了最里面的卧室,锁上门,并用椅子抵住。

门外传来更用力的撞门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妈,别怕,警察马上就来。”盛嫣然紧紧抱住有些受惊的母亲,压低声音安慰,自己的手心却全是冷汗。

是谁?陆谨行的人?不可能,他在监狱里。周文佩的残余势力?还是……其他因为当年之事或者她现在的“名气”而盯上她的不轨之徒?

撞门声持续了十几秒,或许是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社区警务室离得不远),门外的人骂了一句,脚步声杂乱地快速远去。

几分钟后,警察和社区保安赶到,门外已经空无一人。门锁有被撬动的痕迹,但并未打开。

做了笔录,警察勘察了现场,表示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并立案调查。但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戴着帽子和口罩,没有留下太多线索。

虚惊一场,但盛嫣然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母亲受了惊吓,晚上睡得很不安稳,一直拉着她的手。

盛嫣然一夜未眠。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即使远避南国,过去那些阴魂不散的影子,似乎也从未真正远离。

平静的生活,原来如此脆弱。

她该怎么办?

第二十六章 故人南来(下)

突如其来的骚扰和未遂的闯入,像一层阴影,笼罩在盛嫣然母女原本安宁的生活上空。虽然警方加强了巡逻,社区邻里也更加关注她们家的情况,但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全感,让盛嫣然寝食难安。

母亲盛林月显然也受到了惊吓,连着几天精神都有些萎靡,晚上需要盛嫣然陪着才能入睡。

盛嫣然开始认真考虑搬家的可能性。她联系了中介,暗中留意云城更偏远郊区或者邻近县市的房源信息。但合适的房子并不好找,既要环境清幽安全,又要交通医疗相对便利,适合母亲休养,租金还要在承受范围内。

与此同时,那个苏晓竟然又找上门来了。这次是在盛嫣然常去买菜的超市门口“偶遇”。

“嫣然!这么巧!”苏晓热情地打招呼,仿佛完全忘了上次的不愉快,目光在盛嫣然略显憔悴的脸上扫过,故作关切,“哎呀,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听说你们那片前两天好像不太平?”

盛嫣然心头一凛,苏晓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她冷淡地回应:“没什么,苏小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急着走嘛!”苏晓再次拦住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我懂你”的表情,“嫣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现在的处境,我也能猜到一二。当年那件事闹得那么大,你现在虽然清白了吧,但肯定有不少人盯着。一个人带着阿姨在这边,不容易吧?”

盛嫣然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想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苏晓见她不语,以为说中了她的心事,继续道:“其实呢,我今天来,是想帮你。我在云城也算有点人脉。我认识一位很有能量的老板,他对你……哦,是对你当年的遭遇很同情,也很欣赏你的能力和韧性。他想跟你见个面,交个朋友,说不定能给你提供一些帮助,比如更安全的住处,或者更好的工作机会……”

盛嫣然立刻明白了。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有人通过苏晓这个中间人,想“认识”她,目的不言而喻。或许是垂涎她曾经“盛家大小姐”和“陆谨言前未婚妻”的名头(哪怕是臭名),或许是想利用她与陆家的那点旧怨做文章,又或者,只是单纯的猎奇和某种阴暗的占有欲。

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她冷冷地打断苏晓:“苏小姐,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我和我妈妈过得很好,也不需要认识什么‘有能量的老板’。请你转告那位老板,以及任何对我有兴趣的人,我盛嫣然,现在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否则,我不介意报警,或者采取其他法律手段。”

她的语气坚决,眼神冰冷,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苏晓被她看得有些发怐,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讪讪道:“嫣然,你别误会,我就是好心……”

“你的好心,我承受不起。”盛嫣然不再看她,提着菜篮,径直离开。

她知道,拒绝苏晓,很可能意味着更多的麻烦。但她绝不妥协。她好不容易从泥沼里爬出来,绝不能再让自己和母亲陷入任何可能的危险或污浊之中。

回到家,安抚好母亲后,盛嫣然坐在书桌前,眉头紧锁。搬家需要时间,而潜在的威胁却近在眼前。她需要更主动的保护措施。

她想到了陈律师。虽然主要案件已了,但陈律师的律所在京城颇有名气,或许能通过法律途径给那些骚扰者一些警告?但远水难救近火。

她又想到了吴老师。吴老师在云城有没有可靠的人脉?

正思索间,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

“喂,您好,是盛嫣然女士吗?这里是云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一个严肃的男声传来。

盛嫣然心里咯噔一下:“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刚刚抓获了一伙涉嫌敲诈勒索、非法侵入住宅的犯罪嫌疑人。根据他们的供述,之前曾试图闯入你家,并受人指使,对你进行骚扰和恐吓。我们想请你过来协助调查,指认一下嫌疑人,并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盛嫣然又惊又喜,连忙答应:“好的,我马上过去!”

到了公安局,盛嫣然见到了那天晚上试图撞门的两个男人(另外几个同伙在逃)。他们看起来流里流气,在警察的审讯下,很快就交代了:是一个叫“龙哥”的中间人给他们钱,让他们去“吓唬吓唬”盛嫣然,最好能拍点她的“不雅照”或者逼她答应“见个面”。“龙哥”只说雇主是个“有钱的大老板”,很喜欢盛嫣然这种“有故事的女人”,想“认识一下”,具体是谁不清楚。

警察表示会继续追查“龙哥”和幕后雇主。同时,鉴于盛嫣然的情况,建议她可以考虑申请警方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并加强自身防范。

盛嫣然做了笔录,指认了嫌疑人,办理了相关手续。走出公安局时,她心情复杂。一方面庆幸警方行动迅速,抓住了直接行凶者;另一方面,幕后那个“有钱的大老板”依然隐在暗处,让她如鲠在喉。

是谁?苏晓提到的那位?还是另有其人?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附近,远远地,看到自家小院门口似乎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她心里一紧,放慢了脚步。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竟然是王助理。

盛嫣然愣住了。王助理怎么会在这里?是陆谨言派他来的?他怎么知道她遇到了麻烦?还来得这么快?

王助理也看到了她,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盛小姐,您没事吧?”王助理压低声音问。

“我没事。”盛嫣然疑惑地看着他,“王助理,你怎么会来云城?是……陆谨言让你来的?”

王助理点了点头,没有否认:“陆总……得知您这边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很担心。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您放心,陆总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确保您和您母亲的安全。警方那边,我们也通过一些渠道表示了关注,希望能加快侦办。”

盛嫣然一时语塞。果然是陆谨言。他一直在关注她,甚至在她遇到危险时,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窥探的不适,有对他依然能轻易介入她生活的抗拒,但同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在孤立无援的时候,知道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暗中守护,这种感觉,矛盾而真实。

“替我谢谢陆总。”盛嫣然最终说道,语气平淡,“不过,麻烦已经基本解决了。警方已经抓住了人,也在调查幕后主使。我这里……应该没什么事了。王助理你请回吧。”

王助理看着她,没有坚持,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递给她:“盛小姐,这是陆总让我交给您的。里面只存了几个必要的紧急号码,包括本地警方负责此案的警官、一个可靠的安保公司,还有……我的电话。没有任何追踪或监听功能,请您放心使用。陆总说,旧号码可能已经泄露,不安全。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请您务必收下。”

盛嫣然看着那个手机,没有接。她不想再接受陆谨言的任何东西,那会让她觉得,自己依然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无法真正独立。

“不用了,王助理。我自己会换号码,也会注意安全。”她拒绝道。

王助理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将手机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微微躬身:“盛小姐,手机我放在这里。用与不用,由您决定。陆总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盛嫣然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说,‘嫣然,你可以永远不原谅我,也可以永远不见我。但请你,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和你母亲。这世上,总有些人,见不得光,也见不得别人好。必要的时候,不要拒绝帮助,哪怕那帮助来自你最讨厌的人。’”

说完,王助理不再多言,转身上车,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小巷。

盛嫣然站在原地,看着石墩上那个崭新的手机,又看向车子消失的方向,心绪翻腾。

晚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巷口栀子花的甜香。

她最终,还是拿起了那个手机。

不是妥协,也不是原谅。

只是……为了妈妈。

也为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的生活。

她将旧手机卡取出,掰断,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将新手机开机,里面果然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名字都很陌生,只有一个标注为“王”。

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将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母亲正坐在摇椅上晒太阳,听到声音,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囡囡……回来啦。”

“嗯,妈,我回来了。”盛嫣然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阳光正好,岁月似乎依旧静好。

只是心底,那根关于过去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微颤。

第二十七章 暗处的守护与突如其来的邀约

王助理的到来和留下的手机,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盛嫣然平静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她没有使用那个新手机,而是自己去营业厅办了张新卡,装回了旧手机里。但她将王助理留下的手机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并设置了一个简单的备注“W”。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以备不时之需,就像家里备着的急救药箱,希望永远用不上,但存在那里,能让人多一分安心。

警方对“龙哥”的追查似乎遇到了瓶颈,那个神秘的“有钱老板”始终没有浮出水面。骚扰暂时停止了,小区周围的治安巡逻明显加强,盛嫣然也尽量减少了不必要的单独外出。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

母亲盛林月渐渐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又开始喜欢去小公园看人下棋,和邻居老太太们聊天。盛嫣然的工作也照常进行,线上课程进入了新的阶段,她计划着等课程结束,就去正式注册自己的记账工作室。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王助理转达的那句话,想起陆谨言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恨意似乎真的在时光的流逝和距离的阻隔下,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和灼人,转化成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疲惫的释然和漠然。她依然无法原谅他当年的不信任和那句“报应”,但也无法否认,在她出狱后最艰难、甚至危险的时刻,是他一次次伸出援手(尽管她大多抗拒),也是他最终将真凶绳之以法,还了她清白。

恩怨纠缠,早已算不清。最好的方式,或许就是像现在这样,天各一方,互不打扰。

她以为,生活会继续这样平淡地过下去,直到她们彻底淡出某些人的视线,获得真正的安宁。

然而,一封来自海外的邮件,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静。

邮件是用英文写的,措辞礼貌而正式。发件人自称是“国际神经科学与康复医学协会”的理事,一位名叫埃文斯(Dr. Evans)的博士。邮件中提到,他们协会正在亚太地区推行一项关于“创伤后认知障碍深度康复”的尖端研究项目,拥有国际一流的专家团队和最新技术,旨在帮助像盛林月这样因重大创伤(包括精神创伤)导致长期认知功能障碍的患者,最大限度地恢复认知和生活能力。

邮件里附有详细的项目介绍、专家资质、成功案例,以及该项目与云城一家高端私立医院合作设立的“亚太研究示范中心”的资料。最关键的是,邮件明确指出,盛林月女士的情况(隐去了真实姓名,但症状描述完全吻合)经他们评估,非常符合项目入选标准,且由于项目尚在示范推广期,可以为符合条件的首位中国籍入选者提供全额资助,包括所有检查、治疗、康复训练、甚至陪同家属的住宿费用。

邮件末尾,埃文斯博士热情地邀请盛嫣然带着母亲前往该私立医院进行评估和详细咨询,并留下了预约电话和地址。

这封邮件来得太突然,太“巧合”,也太“慷慨”了。

盛嫣然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此尖端的国际项目,全额资助,怎么会主动找上她们?对方是怎么知道母亲情况的?症状描述为何如此准确?

她仔细检查了邮件来源、附件链接,甚至根据提供的机构名称去搜索核实。网上的信息显示,这个协会和埃文斯博士确有其人,项目也似乎存在,与云城那家私立医院(名叫“康悦国际康复中心”)的合作也有相关报道,但细节不多。

一切看起来都很“真”。

但正是这种“完美”和“巧合”,让盛嫣然心生警惕。母亲的情况虽然特殊,但绝非绝无仅有。国际项目选择示范案例,通常会有严格的公开招募和筛选流程,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找上门”?

她想起了之前的骚扰,想起了苏晓,想起了那个隐在暗处的“有钱老板”。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用更高级、更难以拒绝的方式,诱使她带着母亲踏入某个圈套?

她尝试拨打了邮件里留下的预约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声音甜美的客服,普通话标准,对项目介绍得头头是道,表示可以随时安排埃文斯博士的远程视频初诊,或者直接去医院面谈。

盛嫣然以需要考虑为由,挂断了电话。

她心事重重。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有问题。但情感上……那封邮件里描绘的前景太诱人了。最大限度地恢复认知和生活能力……这是她做梦都希望母亲能达到的状态。如果这是真的呢?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她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母亲最近虽然稳定,但进步缓慢,认知障碍就像一层厚厚的玻璃,将母亲与真实世界隔开。任何能打破这层玻璃的希望,都让她无法轻易放弃。

她陷入了巨大的矛盾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她查阅了更多关于类似国际医疗项目的资料,咨询了母亲在云城的主治医生。医生表示听说过这个协会和项目,理论上很有价值,但对其在云城的具体实施细节和资助真实性不了解,建议她谨慎对待,如果要接触,一定要去正规合作医院,核实所有文件,最好有律师或专业人士陪同。

盛嫣然犹豫再三,决定先去那家“康悦国际康复中心”实地看看。她瞒着母亲,独自一人前往。

康悦中心位于云城新开发的滨海新区,环境优美,建筑现代气派,进出管理严格,看起来确实是一家高端医疗机构。前台接待人员训练有素,在盛嫣然表明来意(只说是咨询)后,很快请出了一位项目联络人——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医生,姓杨。

杨医生热情地接待了她,出示了与埃文斯博士所在协会的合作协议复印件(全英文,看起来很正式),介绍了项目的背景、专家团队(展示了照片和履历),以及为入选者提供的豪华病房和配套康复设施。一切都无懈可击。

“盛小姐,您母亲的情况我们初步了解过,确实非常典型,也很有研究价值。埃文斯博士对她很感兴趣,认为通过我们的综合干预,有很大希望取得突破性进展。”杨医生语气诚恳,“全额资助的机会非常难得,我们中心也是希望借此打造一个成功的示范案例。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尽快安排您母亲入院进行全面评估。”

盛嫣然问及是如何得知她母亲情况的。杨医生解释说是协会通过某些医疗数据库和学术网络,筛选到了符合标准的潜在案例,然后由合作医院进行初步接洽。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依然无法完全打消盛嫣然的疑虑。

“我需要时间考虑,也要和我母亲商量。”盛嫣然最终说道。

“当然,当然。这是大事,应该慎重。”杨医生表示理解,递给她一份详细的纸质项目说明和联系方式,“您随时可以联系我们。不过,资助名额只有一个,而且项目启动在即,还请尽快决定。”

离开康悦中心,盛嫣然的心情更加沉重。看起来一切都很正规,很美好。可越是美好,她越是不安。

回到家,母亲正在天井里晒太阳,看到她,笑着招手。

盛嫣然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温暖而粗糙。

“妈,”她轻声问,“如果……有一个机会,可能能让您想起更多事情,变得更清楚,但要去一个新的地方,见一些陌生人,您愿意试试吗?”

盛林月茫然地看着她,似乎没太听懂,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囡囡……去哪儿?跟你……一起?”

“嗯,跟我一起。”盛嫣然点头。

“那……就去。”盛林月笑了,信任地看着女儿,“囡�说好……就好。”

简单的信任,却让盛嫣然瞬间湿了眼眶。

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

去,还是不去?

这仿佛是一个赌局。赌注是母亲可能更好的未来,也可能是她们母女再次陷入未知的危险。

她该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幸运”吗?

第二十八章 抉择与迷雾

康悦中心的邀约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盛嫣然心头,让她接下来的几天都心事重重,食不甘味。

她反复研究那份项目说明书,上网搜索每一个提到的专家名字和机构,甚至尝试通过一些海外医学论坛匿名提问,了解这个项目的口碑和真实性。得到的信息褒贬不一,有的说是前沿探索值得关注,有的则提醒要警惕某些打着国际旗号、实则商业化运作的“研究项目”。

母亲的主治医生在看了资料后,态度谨慎:“从医学角度,这些干预手段如果真能落地实施,对认知障碍患者确实可能有帮助。但这类国际合作项目,水分有时很大,尤其是这种‘全额资助’,背后往往有商业投资或药企赞助,需要患者承担一定的‘研究义务’或数据共享,甚至可能使用尚未完全成熟的新药或疗法,存在未知风险。最关键的是,他们如何精准找到你母亲?这点存疑。”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且,那个“如何找到”的疑点,始终是盛嫣然心里最大的疙瘩。

她又想起了王助理留下的那个手机。或许……可以问问他?陆谨言的消息网,或许能查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立刻压了下去。不行,不能再依赖他,不能再和他有牵扯。那是她好不容易才划清的界限。

就在她踌躇难决时,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是云城本地的号码,但很陌生。

“喂,请问是盛嫣然女士吗?”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您是哪位?”

“盛女士您好,冒昧打扰。我姓顾,顾云洲,是‘康悦国际康复中心’的法律顾问。”对方语气平稳专业,“关于我院与埃文斯博士协会合作的项目,以及向您母亲发出的邀请,我院管理层非常重视。考虑到此类国际医疗合作涉及诸多法律和伦理事项,为了避免您有任何疑虑,我院愿意为您提供一次与项目独立监督委员会成员、以及我方律师团队的面对面咨询,您可以带上您信任的律师或专业人士一同出席,全面了解项目的法律框架、患者权益保障、数据保密条款以及资助协议的具体内容。时间可以由您来定。”

独立监督委员会?律师团队?面对面咨询?这待遇,未免太好了。好得更加让人不安。

“顾律师,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暂时还没有决定是否参与,需要再考虑。”盛嫣然谨慎地回答。

“当然,我们充分尊重您的决定权。”顾律师语气不变,“这次咨询不带有任何强制意味,纯粹是为了信息透明,帮助您做出明智的选择。即使您最终决定不参与,也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您同意,我可以将咨询会议的详细议程和与会人员名单先发到您的邮箱,您看过之后再做决定,如何?”

对方把姿态放得很低,考虑得似乎也很周全,几乎堵住了所有拒绝的理由。

盛嫣然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对方自己的新邮箱地址(不是常用邮箱)。很快,一封格式严谨、内容详尽的邮件发了过来。议程包括项目法律架构介绍、患者知情同意书逐条解读、独立监督委员会职能说明、资助协议核心条款展示、问答环节等。与会人员名单上,除了顾云洲律师,还有两位看起来资历很深的独立医学伦理专家,以及康悦中心的副院长和项目中方负责人。

一切看起来都非常正规、透明、无可挑剔。

这反而让盛嫣然更加困惑。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对方未免也做得太“完美”、太“舍得下本钱”了。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纯粹的学术机会?

她将邮件转发给了陈律师(用加密方式),请他帮忙从法律角度看看有没有漏洞或陷阱。陈律师很快回复,表示从文件表面看,条款对患者权益保护比较充分,资助条件也很优厚,但具体风险需要看到完整的、最终版本的协议才能判断。他建议,如果盛嫣然真的有意向,可以接受这次咨询,他会安排云城合作律所的同事陪同出席。

压力似乎又回到了盛嫣然自己身上。去,还是不去?

晚上,她看着母亲安睡的容颜,手指轻轻拂过母亲花白的头发。母亲这辈子,受了太多苦。如果真有一个机会,能让她后半生过得更清晰、更快乐,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自己是否应该替她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