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走的那天下午,太阳挺好。我坐在社区医院输液室里,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忽然就想明白了件事儿。
隔壁床的老赵,两个儿子轮流转,今天大儿子送饭,明天二儿子陪夜。我呢?就一个闺女,小雨。她在上海,项目正到节骨眼上,电话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爸,我请个假,今晚就飞回来。”
“别回来,”我说得特别平静,“真没事,社区医院张护士长认得我,一会儿输完液,溜达着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看着手背上发青的针眼,我这心里啊,像是被那滴答的药水,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人到晚年,就一个闺女,有些路,真得自己先蹚明白了,才不敢给孩子添堵。
头一桩得准备的,是“病”这事儿。不是备药,是备“路”。去年春天,胆囊炎突然犯了,半夜疼得直冒冷汗。第一反应不是打120,是摸手机,想给小雨打电话。手都按在拨号键上了,愣是停住了。那会儿她正在国外倒时差开视频会。
后来我是怎么去的医院呢?手机里有个“紧急联系人”,我设成了对门的老王。社区发的“爱心呼叫器”,我一直挂在床头。那晚我按了呼叫器,值班的小刘干事十分钟就赶到了。这比指望闺女从千里之外干着急,强多了。
所以我的第一个准备是:在生活半径里,织一张实在的“应急网”。 对门邻居、社区网格员、常去的药店老板、甚至固定联系的家政阿姨,把关系处好。这不是人情世故,这是救命稻草。别把孩子当成唯一的“110”,她承受不起,你也舍不得。
第二桩,是“钱”的事儿,但也不是俗气的遗产。我和老伴儿这点积蓄,房子,迟早是小雨的。但关键不是“给”,是“怎么给得明白、给得不生事”。
楼上老周,也是独生女。老爷子走了,留下一套房、一点存款,本来简单。没想到老周早年帮侄子担保过一笔小额贷款,侄子忘了,债主可没忘。女儿处理遗产时凭空冒出个债务纠纷,折腾了小半年,心力交瘁。
所以我和老伴儿,去年就去找了街道的法律援助。遗嘱公证了,存折密码、保险单、银行卡,誊写清楚锁在抽屉里。连支付宝、微信里那点零钱怎么处理,都白纸黑字写明白了。这准备的哪是钱啊,是给孩子扫清麻烦,是让她在最后那一刻,能专心悲伤,而不是被一堆破事纠缠。 让她省心,就是最大的父爱了。
第三桩,最难,是“心”的准备——准备好孤独,并且打败它。
小雨没出国前,每周末都回来。后来她越飞越远,家里就剩下嘀嗒的钟声。最难熬的是节日,电视里越热闹,屋里越冷清。我也抱怨过,眼红过那些儿孙绕膝的。可后来我想通了:我的孤独,不是孩子造成的;我的热闹,也不该全指望孩子来给。
我开始自己找乐子。年轻时喜欢写毛笔字,重新捡了起来。社区老年大学开了山水画课,我去报名,第一次握毛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现在也能画棵像模像样的松树了。我还“捡”了个棋友,就是楼下老钱,他儿子也在外地。我们俩下午常杀两盘,悔棋耍赖,吵得脸红脖子粗,然后一起哈哈大笑。
把自己的日子填满了,想孩子的时间就少了。而当你自己过得有滋有味时,孩子打电话时的语气,才是真正轻松的、欢快的。 她不用再背负着那么沉重的愧疚感,这比什么都强。
第四桩,是关于“去”的准备。这话不吉利,但避不开。我和老伴儿聊过,也跟小雨正式谈过一次。我们选了城郊那处清净的陵园,手续都办妥了。我们不要那种哭天抢地的仪式,跟小雨说好了,真到了那天,一切从简。
我跟闺女讲:“到时候,你给我们放段评剧《花为媒》就行,我跟你妈谈恋爱那会儿,最爱听这个。你别一直守着,该回去工作就工作,该生活就生活。我们俩在里头,听得见。”
这不是豁达,是清醒。把死亡的重量,从孩子肩上预先移走一些。让她知道,父母的爱,最终是指向分离的,是希望她继续轻盈地生活,而不是被一座坟茔永远压住。
最后一桩准备,或许是最重要的:准备好,永远不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她。
小雨三十三了,还没结婚。她妈以前总念叨,我一概拦下。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课题。我们这代人,婚姻是必修课;她们那代人,婚姻是选择题。我看她工作起来神采飞扬,假期和好友天南海北地旅行,活得那么饱满、快乐。这难道不是我们最初对她的期盼吗?
健康的父母之爱,是一场得体的退出。她的婚恋、她的生育、她的人生选择,我可以关心,但绝不干预。我最大的准备,就是准备好永远站在她身后,当一座安静的、祝福的堡垒,而不是挡在她前面的、固执的墙。
药水滴完了,护士过来拔针。我按着棉签,慢慢走出医院。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给小雨发了条语音:“闺女,爸输完液了,一切正常。晚上你王叔约我下棋,你妈跟她舞友去排练了。你忙你的,别惦记。对了,你上次说想吃的家乡腊肉,我托人做好了,过两天给你寄去。”
很快,她回了一个灿烂的笑脸表情,和一句话:“老爸最棒!爱你!”
我笑了,慢慢往家走。晚风很舒服。
人到晚年,只有一个女儿,要做的准备,归根结底就一件: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把和她的纽带梳理清爽。爱,不是负担,而是让她飞翔时,心里有一根温暖的线,知道随时可以回来,但也从不必被拽着停下。
我们护她前半生周全,更要许她后半生自由。这就是我们这一代父母,能给的,最深沉的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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