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酸橘子
我怀孕八个月的时候,突然很想吃那种带霜的青皮酸橘子。
就是老家冬天常有的,酸得人牙根发软,但回味又带着一股特别的清甜。
闻亦诚下班回来,我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
“老公,我想吃酸橘子。”
他正低头解领带,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橘子?”
他抬眼看了看我,“现在哪有橘子,还没到季节。”
“不是那种黄的,是青的,酸的。”
我努力比划着,“我们老家冬天很多,不知道这边水果店有没有。”
他把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了进去,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攸宁,我今天开了七个小时的会,很累。”
他捏着眉心,闭上了眼睛。
“不就是个橘子吗,明天我让阿姨去买,买不到就网上订,别折腾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是很密,很麻。
结婚两年,他不是这样的。
他会记得我所有无理取闹的喜好,会半夜跑遍半个城市给我买一碗想吃的馄饨。
可从我怀孕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的耐心,他的温柔,像是被肚子里的孩子一点点吸走了。
“只是累了”
我安慰自己。
公司项目忙,压力大,男人都这样。
我走过去,想帮他按按太阳穴。
手刚碰到他的额头,他就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睁开眼,躲开了。
“别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身上都是汗,先去洗澡。”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哗哗作响。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沙发上那条被随意丢弃的领带,突然觉得很冷。
那条领带,是我上个月去香港出差,特意在专柜给他挑的。
宝蓝色,带暗纹,很衬他的肤色。
他当时收到,很高兴地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
说我是他的宝贝。
现在,它像一条失去生命的蛇,蜷缩在那里。
第二天,家里的阿姨提着一网兜黄澄澄的砂糖橘回来。
“太太,先生说您想吃橘子,我跑了好几个水果店,都说还没到季节,就这种最甜了。”
我剥开一个,甜腻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甜得发齁。
我跑到洗手间,吐了很久。
婆婆闻声从房间里出来,靠在门框上,凉凉地说。
“攸宁啊,你就是太娇气。”
“怀个孕而已,哪个女人不怀孕?”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亦诚工作那么忙,哪有精力天天陪你折腾。”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挑剔。
“我们那个年代,怀着孕还得下地干活呢,也没见谁像你这样。”
我扶着墙,没力气跟她争辩。
自从我辞职在家养胎,这样的话,我每天都要听上好几遍。
一开始我还会跟闻亦诚诉苦。
他总是那句话。
“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是为我们好,你多担待点。”
担待。
我担待了她把我孕前喜欢的衣服全都收走,说太花哨,对胎教不好。
我担待了她每天逼我喝那些油腻腻的补汤,说这样才能生个大胖小子。
我担待了她在我孕吐最严重的时候,当着我的面说,“这么娇气,别是个丫头片子吧。”
闻亦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不是我惯用的那款。
是一种很陌生的,带着点冷冽木质香的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换沐浴露了?”
我状似无意地问。
他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眼神有些闪躲。
“嗯,公司发的福利。”
他没再看我,径直走向了阳台。
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支烟。
我怀孕后,他答应过我,绝不在家里抽烟的。
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模糊。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有什么东西,正在离我远去。
我抓不住。
02 那只猫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只猫。
那天晚上,闻亦诚又说要加班。
我一个人吃了晚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婆婆坐在旁边织毛衣,嘴里不停地念叨。
“这男人啊,还是得有事业心。”
“你看亦诚,为了这个家,多拼啊。”
“等我大孙子出来,可得好好孝顺他爸爸。”
她认定了,我肚子里是个男孩。
我摸着肚子,没说话。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闻亦诚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配文:“晚饭,别等我了。”
照片上是一份精致的日料,摆盘很好看。
我放大照片,想看看他吃了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盘子角落里,那只小小的酱油碟。
碟子的边缘,印着一只粉色的小猫爪印。
很别致。
我认识这家日料店。
在我们家反方向的城西,开车过去不堵车也要一个半小时。
以“贵”和“难预约”出名。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餐具,都是老板娘亲自从日本淘回来的,每一套都独一无二。
而这套猫爪餐具,我见过。
在一个女人的朋友圈里。
白月光
那个女人,叫简染。
是闻亦诚的大学同学,也是他挂在嘴边的,“最好的朋友”。
所有人都知道,简染曾经是闻亦诚的白月光。
他们在一起过,后来因为简染要出国,分了手。
闻亦诚消沉了很久。
直到遇见我。
简染是半年前回国的。
闻亦诚很高兴地告诉过我,说老朋友回来了,要一起吃个饭。
我笑着说好。
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饭局上,简染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确实很美,那种不带攻击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美。
她敬我酒,说:“攸宁,真羡慕你,能嫁给亦诚这么好的男人。”
“你要好好对他。”
我当时觉得,她坦荡又真诚。
现在想来,那句“好好对他”,更像是一种宣誓主权的警告。
我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没有屏蔽我。
最新的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有人投喂,不加班的晚上真好呀。”
配图是一只英国短毛猫,懒洋洋地趴在地毯上。
猫的旁边,放着一个猫碗。
碗里是满满的猫粮。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牌子。
新西兰进口的,最顶级的天然粮。
一小袋,要上千块。
我记得,上个月我们去逛超市,家里的金毛狗粮吃完了。
我拿了一袋三百多的,闻亦诚皱着眉说。
“怎么这么贵?狗而已,吃那么好干嘛。”
最后,我们买了一袋一百块的国产粮。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颤抖着点开了闻亦诚的淘宝。
他的手机和我的iPad是关联的,我能看到他的购买记录。
最近的一笔订单,就是那款上千块的猫粮。
收货地址,是一个我陌生的 小区名字。
收件人,姓简。
再往上翻。
这个月,他给同一个地址,还买过香薰机、戴森的吸尘器、一条羊绒围巾,还有一瓶……
一瓶和我梳妆台上一模一样的,海蓝之谜的精华面霜。
我上周刚用完,让他帮我再买一瓶。
他说,太贵了,一个面霜而已,没必要用那么好的。
他说,我怀孕了,用点国产的宝宝霜就行,纯天然,更安全。
原来,不是他舍不得。
是舍不得给我花。
他所有的温柔,体贴,大方,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和她的猫。
我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我的悲伤,用力地踢了我一下。
很疼。
疼得我蜷缩在沙发上,浑身发冷。
婆婆的毛衣针停了下来。
她瞥了我一眼,语气不善。
“又怎么了?哭哭啼啼的,晦气不晦气。”
“亦诚在外面辛辛苦苦,你在家就不能让他省点心?”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们都以为,闻亦诚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可她们不知道,这根柱子,早就长歪了。
他撑起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家。
那天晚上,闻亦诚很晚才回来。
他带着一身的酒气,还有……
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是简染身上那款,甜甜的栀子花香。
他看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去哪了?”
他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不都说了吗,加班。”
“加班?”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闻亦诚,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把手机扔到他面前,屏幕上是那张日料的照片。
“城西的‘和风亭’,开车来回三个小时,也是你们公司的加班项目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03 念念
孩子是在一个凌晨发动的。
我疼得浑身是汗,推醒了身边的闻亦诚。
“老公,我肚子疼,可能要生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脸的宿醉和不耐烦。
“不是下周的预产期吗?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完,翻了个身,又要睡过去。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
指甲陷进了他的肉里。
他终于清醒了一点,不情愿地坐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真能折腾。”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
我疼得蜷缩在后座,隐约听到他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
“……对,突然发作了……我得送她去医院……嗯,你别多想,我处理完就过去陪你……”
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和耐心。
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女儿
生孩子的过程,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还是因为胎位不正,顺转剖。
推出产房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虚脱的。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婆婆。
她站在走廊尽头,满脸的焦急。
看到护士推着我出来,她立刻冲了过来。
但她没有看我,而是径直奔向了护士怀里的婴儿。
“是男孩还是女孩?”
护士笑着说:“恭喜,是个漂亮的千金。”
婆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看了一眼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撇了撇嘴。
“女孩啊……”
那语气里的失望,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闻亦诚走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
“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一丝初为人父的喜悦。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立刻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去接电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闯入了他们母子情深,以及他和那个女人的二人世界。
而我怀里这个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更像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在医院的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婆婆每天送来的汤,都是给闻亦诚的。
她说,男人在外面打拼辛苦,要好好补补。
她说,我奶水不好,反正也要喂奶粉,不用喝那些油腻的东西。
闻亦诚每天都在医院待不到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接电话,发微信。
脸上的表情,时而温柔,时而焦急。
我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哭。
婆婆嫌吵,说女孩子就是麻烦,娇气。
闻亦诚更是躲得远远的,说他听不得小孩哭,心烦。
只有我,拖着刚刚手术完的身体,笨拙地给她换尿布,喂奶。
有一次,我涨奶疼得厉害,让闻亦诚帮我叫一下护士。
他正在打电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没看我正忙吗?你自己不会按铃啊。”
我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到我胸前湿了一大片,吓了一跳。
“闻太太,您怎么了?怎么不叫我们?”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护士看了一眼站在阳台打电话的闻亦诚,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她帮我热敷,按摩,告诉我很多注意事项。
临走前,她轻声对我说。
“月子里千万别哭,对眼睛不好。”
“为了孩子,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她小小的,软软的,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我突然觉得,为了她,我也不能就这么倒下。
“念念”
出院那天,闻亦诚和婆婆来接我们。
婆婆给孩子裹了厚厚的小被子,嘴里还念叨着。
“可别吹着风了,女孩家家的,身体弱。”
我给孩子取了名字。
大名叫闻念。
小名,念念。
婆婆听了,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
“念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个名字好,有福气。”
闻亦诚也点了点头,说:“挺好听的。”
他们都以为,这个“念”,是思念,是挂念。
他们不知道。
这个“念”,是纪念。
是用来纪念我那死去的爱情,和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更是为了让我自己,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我所受过的所有屈辱和冷落。
念念不忘,我是如何在一个个深夜里,独自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感受着刺骨的寒冷。
这些,我都会记着。
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04 一碗鲫鱼汤
月子里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
婆婆请的月嫂,是她老家的亲戚。
说是经验丰富,其实就是来我家养老的。
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电视,嗑瓜子。
孩子哭了,她就推给我。
“太太,孩子要找妈妈了。”
我剖腹产的伤口还没好利索,每天晚上都要起夜好几次。
闻亦诚嫌吵,早就搬去了书房睡。
那个家,明明是三室一厅。
有我,有他,有婆婆,有月嫂,还有孩子。
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压垮我的,是一碗鲫鱼汤。
那天我产后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
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月嫂给我量了体温,大惊小怪地给婆婆打电话。
婆婆在电话那头说:“多喝点热水就好了,女人月子里发烧很正常。”
我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我挣扎着给闻亦有诚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他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KTV。
“喂?什么事?”
“我发烧了,很难受……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带我去医院。”
我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简染。
“亦诚,谁啊?”
闻亦诚立刻压低了声音。
“没事,公司的电话。”
他对着话筒,不耐烦地说:“我在应酬,走不开。你让妈带你去,或者自己打个120。”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
应酬?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分组可见。
只对我开放的那一组,什么都没有。
我换了小号,那个专门用来看简染朋友圈的小号。
简染的朋友圈,十分钟前更新了。
一张照片。
闻亦诚握着麦克风,深情地唱着歌。
配文是:“专属我的情歌王子。”
定位,是市中心那家最火的KTV。
原来,他的应酬,就是陪着别的女人唱歌。
原来,我高烧到快要昏厥,也比不上她的玩乐重要。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烧成了灰。
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就在我准备自己挣扎着打120的时候,婆婆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我躺在床上,她皱了皱眉。
“怎么还躺着?就是发个烧,哪有那么金贵。”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一股浓郁的鱼汤香味飘了出来。
“我给你熬了鲫鱼汤,下奶的,赶紧趁热喝了。”
那一刻,我心里竟然升起一丝暖意。
我想,她虽然嘴上刻薄,但心里还是关心我的。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婆婆的手机响了。
是闻亦诚打来的。
婆婆的语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喂,亦诚啊,怎么了?”
“什么?染染病了?发烧了?严重吗?”
“哎哟,那可得赶紧去医院啊!女孩子家家的,烧坏了可怎么办!”
“汤?哦,汤我正要给攸宁送去呢……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别急,我马上送过去!”
挂了电话,婆婆二话不说,拎起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鲫鱼汤,转身就走。
我愣住了。
“妈,你……”
她回头,理直气壮地看着我。
“染染生病了,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
“亦诚走不开,让我去送点吃的。”
“你就是发个烧,喝点白开水就行了。这汤,染染更需要。”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面,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鱼汤香味,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我连一个外人都不如。
我的死活,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那碗我没喝到的鲫鱼汤,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躺在床上,烧得天旋地转。
脑子里却异常的清醒。
我拿起手机,找到了一个号码。
是我最好的闺蜜,乔今安。
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话。
“今安,我不想再忍了。”
乔今安在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半个小时后,乔今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外走。
在医院的急诊室里,我一边打着点滴,一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乔今安。
从酸橘子,到那只猫,再到这碗鲫鱼汤。
乔今安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阮攸宁,你就是个包子!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忍着!”
“离婚!必须离婚!”
我看着天花板,摇了摇头。
“离婚?”
“太便宜他们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
“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乔今安看着我,愣住了。
她从我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想怎么做?”
我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缓缓地说。
“今安,你认识不认识靠谱的,能做亲子鉴定的人?”
“要快,要绝对保密。”
乔今安的眼睛亮了。
她笑了,笑得像一只准备捕猎的狐狸。
“宝贝儿,你终于开窍了。”
“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05 满月请柬
从医院回来,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不哭,不闹,也不再对闻亦诚和婆婆抱有任何幻想。
我每天按时吃饭,睡觉,照顾孩子。
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的顺从,让婆婆很满意。
她觉得,我终于被“调教”好了。
闻亦诚也松了一口气。
他大概觉得,一个不吵不闹的妻子,一个可以随意丢在家里的摆设,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们不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是正在酝酿的惊涛骇浪。
乔今安的效率很高。
三天后,她给了我一个地址。
是一家私立的基因检测中心。
我找了个借口,说带孩子去社区医院打疫苗,然后抱着念念,打车去了那家中心。
采样的过程很简单。
我用了自己的头发,和从念念襁褓里找到的几根脱落的胎发。
至于闻亦诚的样本……
我从他书房的梳子上,轻易地就拿到了几根带毛囊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回了家。
请柬
很快,念念就要满月了。
婆婆对办满月酒这件事,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她说,闻家是体面人家,第一个孙辈的满月酒,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哪怕,这个孙辈,是个她看不上的女孩。
闻亦诚也同意。
对他来说,这大概是一次展示他“家庭美满、事业有成”形象的好机会。
他们订了市里最高档的酒店,发了几百张请柬。
亲戚,朋友,同事,生意伙伴……
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闻亦诚,当爸爸了。
我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上面印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卡通形象。
闻亦诚高大帅气,我温柔婉约,中间的婴儿白白胖胖。
多讽刺。
婆婆拿着宾客名单,跟我商量。
“攸宁啊,你看,还有没有什么朋友要请的?”
我看着名单上“简染”的名字,笑了笑。
“妈,都听您的安排。”
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
她大概以为,我也接受了简染的存在。
接受了她作为闻亦诚“红颜知己”的身份。
我当然要请她来。
这么精彩的戏,女主角怎么能缺席呢?
满月酒的前一天,乔今安来了。
她递给我一个U盘。
“宝贝儿,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我接过U盘,紧紧地攥在手心。
“都准备好了?”
乔今安挑了挑眉。
“闻亦诚和简染这半年的开房记录,转账流水,还有几段……嗯,很劲爆的电话录音。”
“还有你让我做的PPT,配上了字幕和背景音乐,保证效果震撼。”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攸宁,你真的想好了吗?”
“明天这么一闹,可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我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回头路?
从我知道那只猫的存在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摸了摸怀里念念的小脸,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今安,你知道吗?”
“我以前总觉得,为了孩子,什么都可以忍。”
“可我现在才明白,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母亲,怎么可能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
“我要让她知道,她的妈妈,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懦夫。”
“我要让她活得有尊严。”
乔今安抱了抱我。
“好,我支持你。”
“明天,我就坐在第一排,给你加油。”
那天晚上,闻亦诚难得地没有加班。
他走进卧室,看着我正在给念念喂奶。
他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温情。
“念念长得真快。”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脸。
我抱着孩子,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有些尴尬。
“攸宁,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
他坐在床边,试图解释。
“公司项目太忙了,压力大……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又是这套说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补偿?”
我轻笑一声,“怎么补偿?再给我买个一万块的包?还是带我去欧洲旅游?”
他愣住了。
“闻亦诚,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我怀孕时候想吃的酸橘子,我半夜疼醒时的陪伴,我发高烧时的一句关心……”
“这些,你拿什么来补偿?”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阮攸宁,你到底想怎么样?”
“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明天就是孩子的满月酒,我们能不能开开心心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啊。”
“明天,我会让我们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
我的语气很平静。
他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06 亲子鉴定书
念念的满月酒,办得极为盛大。
酒店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宾客们衣着光鲜,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婆婆穿着一身定制的旗袍,满面红光地招呼着客人。
闻亦诚抱着念念,春风得意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
“闻总,恭喜啊!喜得千金!”
“孩子长得真像你,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闻亦诚笑着,嘴上谦虚着,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我穿着一件红色的敬酒服,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一个精致的人偶。
乔今安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紧张吗?”
我摇了摇头。
不紧张。
我只觉得,这满室的喧嚣和热闹,都与我无关。
我看到了简染。
她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坐在闻亦诚的同事那一桌。
她看到我,还朝我举了举杯,笑得温婉动人。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来参加朋友孩子满月酒的,普通客人。
闻亦诚抱着孩子,走到了她那一桌。
我看到简染伸出手,轻轻逗弄着念念的脸蛋。
闻亦诚看着她,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宠溺和温柔。
那一刻,他们三个人,才更像是一家三口。
而我,是个多余的笑话。
司仪在台上热情洋溢地暖场。
很快,就到了父母上台致辞的环节。
闻亦诚抱着孩子,向我伸出手。
“攸宁,我们上去吧。”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
我曾经那么迷恋这只手的温度。
现在,只觉得冰冷刺骨。
我把手搭了上去,扶着他,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个金碧辉煌的舞台。
聚光灯打在我们身上。
台下,是几百双眼睛。
闻亦诚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在百忙之中,来参加小女闻念的满月酒……”
他讲得声情并茂。
讲我们如何相爱,讲我怀孕的辛苦,讲他初为人父的喜悦。
讲得他自己都快要感动了。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掌声。
婆婆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
简染看着台上的闻亦诚,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和痴迷。
真是一出完美的独角戏。
闻亦诚讲完,把话筒递给了我。
“攸宁,你也说两句吧。”
我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
我看着台下的所有人,目光最终落在了闻亦诚的脸上。
我笑了笑。
“首先,我也要感谢大家。”
“感谢大家来见证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在今天这个好日子里,我有一份特殊的礼物,想送给我的先生,闻亦诚。”
我转头,对台下的乔今安使了个眼色。
乔今安点点头,把那个U盘,交给了酒店的后台工作人员。
宴会厅正中央的大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了过去。
闻亦诚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巨大的标题。
“致我最好的‘朋友’”。
背景音乐,是闻亦诚在KTV里唱给简染的那首情歌。
然后,照片一张一张地跳了出来。
他们一起吃日料的照片。
闻亦诚给简染的猫买的顶级猫粮订单截图。
闻亦诚给简染买的海蓝之谜面霜,戴森吸尘器,羊绒围巾的转账记录……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台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闻亦诚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话筒。
“阮攸宁!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我躲开了他。
屏幕上,开始播放录音。
是我高烧那天,他打给我的那个电话。
“我在应酬,走不开。”
紧接着,是简染娇滴滴的声音。
“亦诚,谁啊?”
然后,是闻亦诚温柔的安抚。
“没事,公司的电话。”
铁证如山。
整个宴会厅,一片哗然。
婆婆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简染坐在位子上,脸色惨白,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众人面前。
我看着闻亦诚,一字一句地问。
“闻亦诚,这就是你说的加班?”
“这就是你说的应酬?”
“在我怀孕的时候,在我生孩子的时候,在我高烧快要死掉的时候,你都在陪着你的‘好朋友’?”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冷笑一声,继续说。
“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
“感谢你,让我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也感谢你,让我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我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份我早就准备好的,亲子鉴定报告。
我将它高高举起,对着台下所有人。
“这是我和闻亦诚,还有我女儿念念的,亲子鉴定报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闻亦诚看着我手里的文件,眼里充满了惊恐。
他大概以为,我要证明孩子是他的,然后用孩子来绑住他。
我看着他,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也无比残忍。
“报告结果显示——”
我顿了顿,享受着他脸上那绝望的表情。
然后,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宣布。
“——闻念与闻亦诚先生,排除亲子关系。”
轰!
整个宴会厅,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弹。
所有人都疯了。
闻亦诚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都傻了,呆立在原地。
婆婆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简染的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狂喜,最后是无尽的困惑。
我看着闻亦诚,看着他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屈辱。
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闻亦诚,你以为,我给你生的女儿,叫‘念念’,是念念不忘吗?”
“你猜对了。”
“不过,念的不是你。”
“是我在认识你之前,那个因为要去国外,而不得不分手的初恋男友。”
“你猜怎么着?他上个月回国了。”
“他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心疼我,所以,他想给我和念念,一个真正的家。”
我看着闻亦诚那张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扭曲的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
我直起身,拿过他怀里因为被吓到而大哭的念念。
我抱着我的女儿,拿起话筒,对着台下所有目瞪口呆的宾客,鞠了一躬。
“抱歉,占用了大家的时间。”
“今天,不是我女儿的满月酒。”
“而是我阮攸宁,和我过去那段愚蠢人生的,告别仪式。”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
抱着我的女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昂首挺胸地走下了舞台。
走出了这个金碧辉煌,却让我恶心反胃的牢笼。
酒店的旋转门外,阳光正好。
乔今安已经在车里等我。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开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富丽堂皇的酒店。
那里,有我逝去的青春,死掉的爱情,还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家庭。
而我,带着我的女儿,和我失而复得的尊严,奔向了我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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