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明,土生土长的广东佛山人,24岁那年,揣着兜里仅有的三万块积蓄,跟着村里的工程队,一头扎进了乌干达。出发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哭唧唧,说非洲那地方穷得叮当响,蚊虫能吃人,让我实在不行就赶紧跑回来。我拍着胸脯跟她保证,说我是去挣大钱的,等我混出个人样,就回来给她盖栋小洋楼。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的工地在乌干达的一个小城,离首都坎帕拉不算太远。刚到的时候,我差点没被这里的天气逼疯。广东的夏天够热了吧?这里的热,是那种闷在蒸笼里的湿黏,身上的汗就没干过,衣服贴在背上,硬邦邦的像层盔甲。工地的活又苦又累,搬钢筋、搅水泥,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晚上躺在板房里,听着外面的虫鸣和队友的呼噜声,我不止一次偷偷抹眼泪,后悔自己脑子一热跑这么远。

改变是从工地附近的一个小集市开始的。那天休息,我跟工友老陈去集市买水果,刚走到摊位前,就被几个当地姑娘围住了。她们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又大又亮,笑着跟我们打招呼,嘴里说着拗口的中文,是附近学校学的。老陈在这边待了两年,算是半个通,他跟我说,乌干达这地方,女多男少,比例严重失衡,很多家庭生四五个孩子,全是姑娘。而且这边的习俗跟咱们不一样,男人娶三四个老婆是很常见的事,只要你能养活得起,没人会说闲话。

我当时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娶好几个老婆?在咱们广东,一夫一妻是天经地义,谁家要是敢动歪心思,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后来跟当地的雇工熟了,才慢慢摸清了这里的情况。乌干达的经济不算好,很多男人要么去城里打工,要么干脆游手好闲,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女人身上。她们要种地、做饭、带孩子,还要出去打零工,活得比男人还累。所以对她们来说,能找个靠谱的男人,能让家里吃上饱饭,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这个男人有几个老婆,反而没那么重要。

有次工地赶工期,我们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工地附近的一个姑娘叫娜佳,经常来给我们送水送水果,那天看我们实在辛苦,竟然主动帮我们煮了当地的玉米粥。粥熬得糯糯的,里面加了点豆子和香料,喝下去暖乎乎的,瞬间就把疲惫冲散了。娜佳话不多,总是笑着,手脚麻利,帮我们收拾完碗筷,又默默去帮女工友洗衣服。

老陈跟我说,娜佳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去世得早,她带着两个妹妹过活,平时靠摆摊卖手工艺品为生。老陈还打趣我,说娜佳看我的眼神不一样,要是我愿意,娶她当老婆,她肯定乐意。我当时脸一红,赶紧摆手说别瞎说,我一个穷小子,自己都养不活,哪敢娶老婆。

可日子久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娜佳。她会在我干活累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块凉透的芒果;会在我感冒发烧的时候,熬当地的草药汤给我喝;会在我想家的时候,坐在我身边,听我讲广东的早茶、佛山的醒狮,虽然她听不懂,但总是很认真地看着我。

有天晚上,工地停电了,我坐在板房门口抽烟,娜佳突然来了。她穿着一身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几个她烤的红薯。她蹲在我身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阿明,你是好人,我们这里,很多男人,不好好干活,打老婆。你不一样。”

我心里一动,问她:“你们这里,真的可以娶好几个老婆吗?”

她点点头,说:“可以的,只要你能养活。我们村的村长,娶了四个老婆,孩子们一起玩,像一个大家庭。”

我沉默了。我想起了远在广东的父母,想起了家里的小院子,想起了我出发前的梦想。我也想起了娜佳,想起了她的笑容,想起了她那双总是充满善意的眼睛。我承认,我对她动了心,可我也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不同的文化和习俗。

更让我纠结的是,有次我去娜佳家里,见到了她的两个妹妹。大妹妹叫莉莉,才十六岁,已经能帮着娜佳摆摊了;小妹妹叫艾米,才十岁,怯生生地躲在娜佳身后,手里拿着我送给她的铅笔。娜佳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妹妹们上学,能让她们吃饱穿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广东的早茶,一会儿是娜佳的笑容,一会儿是老陈说的话。我想,如果我娶了娜佳,就能帮她养活妹妹们;可我又想,我是个广东人,迟早是要回去的,我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吗?我能接受娶好几个老婆吗?

后来,工地上又来了几个中国工人,其中一个叫阿强的,比我大两岁,来了没半年,就娶了当地的一个姑娘,还说打算再娶一个,因为他觉得一个老婆太孤单了。阿强经常跟我们炫耀,说这里的女人贤惠,不像国内的女孩子,要车要房要彩礼。

我看着阿强得意的样子,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我想起了娜佳,想起了她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贪图,只有纯粹的喜欢。我知道,她不是因为我是中国人,不是因为我能给她钱,才对我好的。

有天,娜佳问我:“阿明,你会留在乌干达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我说:“我不知道,我想家,可我也舍不得你。”

她笑了,眼里闪着泪光,说:“没关系,你要是想走,我不怪你。你要是留下来,我和妹妹们,会好好照顾你。”

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想起了在广东的日子,每天早上,老妈会喊我起来喝早茶,老爸会带我去看醒狮表演;想起了在工地的日子,累得像条狗,却也靠着兄弟们的互相扶持,一天天熬了过来;想起了娜佳,想起了她的善良和坚韧,想起了她的两个妹妹,想起了她们对生活的渴望。

我还想起了老陈跟我说的一句话:“过日子,不是看你娶几个老婆,是看你有没有真心。”

我突然就想通了。娶几个老婆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担起责任。乌干达的习俗虽然和国内不一样,但善良和担当,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像阿强那样,想着娶好几个老婆。我跟娜佳说,我只想娶她一个人,我会努力干活,挣钱供她的妹妹们上学,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娜佳愣了一下,然后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抱着我,说:“阿明,谢谢你。”

现在,我在乌干达已经待了三年了。我攒了一些钱,在工地附近租了个小房子,把娜佳和她的两个妹妹接了过来。我给莉莉报了当地的中学,给艾米买了新书包和文具。每天下班回家,娜佳都会做好饭等我,艾米会扑到我怀里,喊我“哥哥”。

我也经常给家里打电话,跟爸妈讲我在这里的生活,讲娜佳的好,讲莉莉和艾米的趣事。爸妈一开始不同意,说太远了,说习俗不一样,后来听我说娜佳是个好姑娘,也就慢慢接受了。他们还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办婚礼,让娜佳也尝尝广东的早茶,看看佛山的醒狮。

有时候,我会坐在院子里,看着娜佳和妹妹们在院子里笑闹,看着远处的夕阳染红了天边,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我想起了24岁那年,揣着三万块钱,义无反顾地来到乌干达的自己。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在这片土地上,收获一份这么沉甸甸的幸福。

很多人问我,后悔来乌干达吗?后悔没像别人那样,娶几个老婆吗?

我总是笑着摇摇头。

娶几个老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遇到那个能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这里的天很蓝,这里的芒果很甜,这里的人很善良,这里,有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