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香槟塔尖

林舒然觉得,今天可能是她三十年来,最接近幸福具象化的一天。

她最好的闺蜜陈曦,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正站在台上。

灯光追着她,像一层融化的蜜糖。

新郎紧张得连誓词都说得磕磕巴巴,引得台下满是善意的哄笑。

舒然也跟着笑,眼角却有点湿。

她和陈曦,从穿着校服裤子、在后街分一根冰棍的年纪,一直走到了今天。

现在,这个她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真好。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是她老公,周子谦。

他侧过头,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

“怎么了,感动成这样?”

“看着自己的新郎,是不是也想起了我们结婚的时候?”

林舒arat低下头,用指尖揩掉那点泪,不好意思地笑了。

“胡说什么呢。”

“我就是替曦曦高兴。”

周子谦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的掌心干燥又温暖,总能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林舒然靠着他的肩膀,看着台上的陈曦交换戒指,心里一片柔软。

她的人生,似乎也是这样。

圆满,安稳,像一座堆得稳稳当当的香槟塔,在顶端闪着光。

有一个体贴温柔、事业有成的丈夫。

有一份在设计院里还算体面稳定的工作。

有陈曦和江牧野这样,认识了超过十年的死党。

一切都刚刚好。

仪式结束,宴席开始。

气氛热烈起来。

周子谦很自然地扮演着“完美丈夫”的角色。

他会记得林舒然的胃不好,先给她盛一小碗温热的菌菇汤。

他会在桌上有人讲起荤段子时,不动声色地用茶杯碰一下林舒然的杯子,把话题引开。

他会在陈曦的父母过来敬酒时,得体地站起来,说着漂亮的祝词,滴水不漏。

同桌的女同事们都朝林舒然投来羡慕的眼光。

“舒然,你可真有福气。”

“周老师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周子谦在大学里当讲师,大家都习惯叫他周老师。

林舒然听着这些夸赞,心里甜丝丝的。

她举起果汁,抿了一口,目光在热闹的宴会厅里逡巡。

很快,她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牧野。

他正被几个陈曦的大学同学围着灌酒。

江牧野那个人,平时看着挺不羁,其实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林-舒然微微蹙了蹙眉。

“我去看看牧野。”

她对周子谦说了一声。

周子谦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停顿了半秒。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喝出事来?”

“你安稳坐着吃饭。”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林舒然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悦。

她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坚持,重新坐了下来。

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

周子"谦"起身,说要去跟几个相熟的宾客打个招呼。

他一走,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女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舒然,你家周老师气场太强了。”

“他一在,我们都不敢大声说话。”

林舒然干笑了两声。

是啊,周子谦就是这样。

永远得体,永远礼貌,但也永远带着一种疏离感。

像一件挂在博物馆里的精致展品,可以欣赏,却很难真正贴近。

她刚结婚那会儿,还跟陈曦偷偷吐槽过。

说周子谦在家里也像在上课,连叠被子都要求必须见棱见角。

陈曦当时是怎么说的?

“完美主义嘛,可以理解。”

“不过舒然,你真觉得他适合你?”

“我总觉得,你跟他在一起,笑得没有以前那么放肆了。”

当时林舒然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人总是要长大的,不能永远像个孩子。”

是啊,人总是要长大的。

她不能再像大学时那样,跟江牧野勾肩搭背,在烧烤摊喝得烂醉,然后坐在马路牙子上唱歌。

她是周子谦的妻子了。

周太太,要端庄,要得体。

思绪飘远,直到陈曦换了一身红色的敬酒服,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

“舒然,发什么呆呢?”

林舒然回过神,赶紧站起来。

“没,看你看呆了,今天真美。”

陈曦的眼睛亮晶晶的。

“就你嘴甜。”

“来,我们仨,必须单独喝一个。”

她说着,朝不远处的江牧野招了招手。

“牧野!过来!”

江牧野好不容易才从那群人里脱身,几步走了过来。

他脸颊泛红,额上带着一层薄汗,领带也扯得松松垮垮的。

“新娘子,恭喜啊。”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点沙哑的磁性。

“少来这套。”

陈曦给他递了个杯子。

“今天,为了我们十几年的革命友谊,干了!”

林舒然,陈曦,江牧野。

他们三个人的友谊,从大学延续至今。

陈曦是粘合剂,活泼开朗。

江牧野是保护神,义气深重。

而林舒然,是那个被他们俩共同守护着的小公主。

“干!”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舒然一饮而尽。

或许是酒精上了头,或许是眼前的场景太美好。

她看着陈曦幸福的脸,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江牧野,忽然觉得,那些被婚姻生活磨平的棱角,好像又悄悄冒了出来。

真好。

大家都还在。

第二章:玻璃上的影子

敬完酒,陈曦又被簇拥着去了下一桌。

江牧野没走,就站在林舒然身边。

他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一杯橙汁,递给林舒然。

“喝点这个解解酒。”

“你那点酒量,一杯就倒。”

林舒然接过杯子,小声抱怨。

“谁说的,我酒量明明进步了。”

江牧野嗤笑一声,没跟她争。

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是林舒然熟悉了十年的味道。

不像周子谦,身上永远是干净的、带着消毒水气息的肥皂味。

“刚才看你被围攻,没事吧?”

林舒然问。

“能有什么事。”

江牧野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就是有点吵。”

他顿了顿,又说。

“还是咱们仨待在一起的时候最舒服。”

林舒然心里一暖。

是啊。

只有在他们俩面前,她才不用端着“周太太”的架子。

她可以做回那个会哭会笑、会发脾气、会犯傻的林舒然。

“对了,周子谦呢?”

江牧野随口问。

“去跟朋友打招呼了。”

林舒然答道。

江牧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跟周子谦,气场不合。

这一点,从林舒然第一次带周子谦跟他们见面时,就注定了。

那是在一家咖啡馆。

周子谦全程都在讲他最新的学术论文,从康德讲到黑格尔。

江牧野听得哈欠连天,最后实在忍不住,打断他。

“哥们儿,咱能聊点人话吗?”

周子谦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后来,周子谦私下跟林舒然说。

“你这个朋友,有点太……散漫了。”

“没什么礼貌。”

而江牧野的评价则更直接。

“舒然,这男的太能装了。”

“跟他过日子,不累吗?”

林舒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知道,他们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周子谦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兰花,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得恰到好处。

而江牧野,是山谷里肆意生长的野草,带着风霜和泥土的气息。

她最终选择了兰花。

因为兰花看起来更安稳,更符合她对未来生活的想象。

为此,她渐渐疏远了野草。

不再频繁地跟他见面,微信聊天也变得客气而简短。

江牧野察觉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她结婚那天,喝得酩酊大醉,拉着她的手,反复只说一句话。

“舒然,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想到这里,林舒然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她端起橙汁,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你最近怎么样?”

她没话找话。

“还是老样子,在工作室画画。”

江牧野是个自由插画师。

“上次你说那个绘本,画完了吗?”

“快了。”

江牧野看着她,目光深邃。

“等画完了,第一个送给你。”

林舒然笑了笑。

“好啊。”

就在这时,周子谦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缓步走来,停在桌边。

他的目光在林舒然和江牧野之间扫了一下。

林舒然注意到,江牧野靠在她椅背上的姿势,让她从背后看起来,像是被他圈在怀里。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周子谦开口,语气听起来很正常。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

林舒然解释道。

江牧野也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收了起来。

他朝周子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周子谦没看他。

他只是把目光落在林舒然面前的空酒杯和半杯橙汁上。

“少喝点酒。”

“你忘了上次胃疼进医院的事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同桌的同事们都安静了下来。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林舒然的脸颊有点发烫。

“我知道了。”

她低声说。

周子谦这才满意地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优雅地拿起筷子,给林舒然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清蒸鲈鱼。

“吃吧,凉了就腥了。”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看江牧野一眼。

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影子。

江牧野也识趣地没再说话。

他默默地喝完杯子里的酒,对林舒然说了句“我先过去了”,就转身走开了。

林舒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周子谦是故意的。

他总是有办法,用这种看似体贴、实则充满了控制欲的方式,来宣示他的主权。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园丁。

用一把精致的剪刀,一点一点,剪掉她身上所有他认为“不合时宜”的枝桠。

包括她和江牧野之间,那份坦坦荡荡的友谊。

婚礼的流程继续着。

司仪在台上宣布,马上要进行激动人心的抢捧花环节了。

单身的男男女女们都起着哄,朝台前涌去。

陈曦站在台上,背对着人群,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准备好了吗?”

她大声问。

“好了!”

台下响起一片应和。

林舒然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也站了起来,笑着观望。

周子谦握住她的手腕。

“你去做什么?”

“你又不是单身。”

林舒然愣了一下。

“我……我就看看热闹。”

周子谦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一个已婚妇女,跟一群小年轻挤在一起抢捧花,像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注意影响。”

林舒然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周子谦那张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什么时候开始,她在他的眼里,不再是林舒然。

而只是一个需要时刻“注意影响”的“周太太”?

第三章:白色爆炸

陈曦手中的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叫,纷纷伸长了手臂去够。

林舒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子谦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所有的热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捧花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的手里。

它越过人群,掉在了靠近林舒然脚边的地毯上。

周围的人都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林舒然愣愣地看着那束由白玫瑰和满天星扎成的花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是江牧野。

他捡起了捧花,拍了拍上面沾到的一点灰尘。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朝林舒然走来。

宴会厅里很嘈杂,但林舒然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江牧野走向她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江牧野在她面前站定。

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束捧花,轻轻塞进了林舒然的怀里。

林舒然抱着花,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然后,她就看到,江牧野的眼睛红了。

这个从大学起就天不怕地不怕、流血不流泪的男人,眼睛里竟然闪着水光。

“舒然。”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也要一直这么幸福。”

说完,他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一个结结实实的,带着微微颤抖的拥抱。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悲伤的气息,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林舒然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的背上。

她能听到邻桌宾客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哎,那不是她老公吧?”

“好像是那个……叫什么男闺蜜的?”

“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太好吧?”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边周子谦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炸开。

是婚礼的摄影师。

他大概是想抓拍抢到捧花的瞬间,却恰好将这一幕,定格成了永恒。

闪光灯像一个信号。

拥抱戛然而止。

江牧野松开了她,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情绪已经收拾干净。

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不是他。

林舒然还抱着那束捧花,僵在原地。

那道白光,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周子谦。

周子谦没有看她。

他正死死地盯着江牧野,眼神冷得像冰。

那是一种混杂着暴怒、羞辱和极度厌恶的眼神。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林舒然的心,瞬间坠入了冰窖。

“子谦,我……”

她想解释。

她想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只是一个朋友间安慰的拥抱。

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周子谦就动了。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决绝。

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那么坚定。

把所有的喧嚣、议论和难堪,都留给了身后的林舒然。

林舒然彻底懵了。

她看着周子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手里的捧花掉在了地上,白色的玫瑰散落一地。

像一场破碎的梦。

周围的议论声,变得越来越清晰。

“走了?就这么走了?”

“这男的脾气也太大了。”

“换我我也生气啊,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在婚礼上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那个男的也真是的,没分寸。”

那些声音,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撕扯着林舒然最后的体面。

她的脸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舒然,你没事吧?”

陈曦提着裙摆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江牧野也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紧紧地抿着。

“我……我惹祸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自责。

林舒然摇了摇头。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那座她一直引以为傲的、闪闪发光的香槟塔,在刚才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而她,就赤着脚,站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

第四章:无人接听

林舒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场婚宴的。

她的记忆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只剩下一些混乱的片段。

陈曦担忧的脸。

江牧野充满歉意的眼神。

周围宾客们探究的、同情的、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最后,是她自己,穿着一身得体的长裙,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出酒店的大门。

晚风一吹,她打了个冷战,才彻底清醒过来。

周子谦的车,已经不见了。

那个她以为永远会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就这么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丢在了这场由他亲手制造的,公开的羞辱里。

林舒然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周子谦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她不信邪,又打了一遍。

还是同样的结果。

他把她拉黑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委屈,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站在酒店门口的车流旁,看着城市的霓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眼泪,终于不听话地掉了下来。

她不明白。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是一个朋友间的拥抱而已。

一个充满了祝福和感慨的拥抱。

为什么到了周子谦眼里,就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难道在他心里,她连拥有一个男性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吗?

难道他们一年多的婚姻,竟然脆弱到连这点最基本的信任都无法承受吗?

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

“小姐,走吗?”

林舒然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去江畔花园。”

那是她和周子谦的家。

一个她曾经以为会是她一生港湾的地方。

回到家,一片漆黑。

周子谦还没有回来。

林舒然没有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走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她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单调地走着。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

回想她和周子谦从认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

他是她导师介绍的,青年才俊,温文尔雅。

他对她很好。

会记得她的生理期,提前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

会陪她看她喜欢的文艺电影,哪怕他自己看得昏昏欲睡。

会在她加班的深夜,开车来接她回家。

所有人都说,她嫁给了爱情。

她自己也一度这么认为。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好”,渐渐变了味?

是他不许她穿领口太低的衣服,说“不庄重”。

是他让她删掉手机里几个玩得好的男性朋友的联系方式,说“没必要”。

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和江牧野、陈曦的聚会上,找各种理由把她提前叫走。

他说:“舒然,你已经是已婚人士了,要跟那些单身的朋友保持距离。”

他说:“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别人。”

他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过去,她都听了。

她以为,这是爱。

是他在乎她的表现。

她像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主动剪掉了自己的羽翼,只为了讨好主人的欢心。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

那不是爱。

那是控制。

是一种以爱为名的,密不透风的占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周子谦。

他终于联系她了。

林舒然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颤抖着点开消息。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我们谈谈。明天。”

没有问她是否安全到家。

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像最后通牒一样的通知。

林舒然的心,彻底凉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空旷的客厅里响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麻木。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是江牧野。

林舒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舒然,你到家了吗?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江牧野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愧疚。

“我没事。”

林舒然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对不起,舒然,真的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我当时太冲动了,我……”

“不关你的事。”

林舒然打断了他。

“牧野,不关你的事。”

“是我自己,把生活过成了一个笑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江牧野才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

“舒然,如果……如果你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挂了电话,林舒然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

她和周子谦的这段婚姻,真的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一个拥抱就能摧毁的信任。

一场误会就能让他拂袖而去的感情。

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这一夜,林舒然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五章:最后的价码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舒然等来了周子谦。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的身边,还跟着他的母亲,林舒然的婆婆。

婆婆一进门,连鞋都没换,就径直走到林舒然面前。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和善,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舒然,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像是法官在审问犯人。

周子谦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休闲服,但脸上的表情,比昨天穿着西装时还要冷硬。

他没有看林舒然,只是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英俊的轮廓,也隔开了一个冰冷的世界。

林舒然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注定不会是一场平等的“谈话”。

这是一场审判。

而她,是那个等待被宣判的罪人。

“妈,子谦,你们先坐。”

林舒然压下心里的涩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跟江牧野只是朋友,昨天那个拥抱……”

“朋友?”

婆婆尖锐地打断了她,声音拔高了八度。

“有在别人婚礼上,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的朋友吗?”

“林舒然,我们周家是书香门第,最重脸面!”

“你知不知道昨天宾客们都是怎么议论子谦的?说他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

“他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婆婆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林舒然的心上。

林舒然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可她一抬头,就对上了周子谦冰冷的目光。

他终于开口了。

“妈,你先别激动。”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烟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他看向林舒然。

“舒然,我不想听解释。”

“解释没有意义。”

“事实就是,你让我在我所有的亲朋好友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林舒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所以,在你看来,你的面子,比我们之间的感情,比对我的信任,都更重要?”

周子谦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感情?信任?”

“当你跟别的男人抱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的感情?”

“当你明知道我介意你跟他的关系,还跟他拉拉扯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给我信任?”

林舒然的心,被他这番话刺得鲜血淋漓。

原来,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那个“不清不白”、“拉拉扯扯”的女人。

那过去一年多的婚姻,又算什么?

一场他自导自演的,关于“贤妻”的驯化表演吗?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愤怒,从林舒然的心底涌了上来。

她不想再哭了。

眼泪,在这种男人面前,是最廉价的东西。

她挺直了背脊,直视着他。

“周子谦,我最后说一遍。”

“我跟江牧野之间,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信不信,由你。”

周子谦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强硬的态度。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什么态度?”

“做错了事,还不知悔改?”

一旁的婆婆也帮腔道。

“就是!舒然,做人要懂分寸。子谦要的是个妻子,不是个需要跟别人分享的妹妹。”

“今天我们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林舒然冷笑一声。

“机会?”

“什么机会?”

周子谦掐灭了烟头,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终于亮出了他的底牌,也是他最后的价码。

“很简单。”

“第一,你立刻、马上,删掉江牧野所有的联系方式,从此以后,不许再跟他有任何来往。”

“第二,”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找个机会,把你跟江牧野的共同朋友都约出来,包括陈曦。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江牧野划清界限,并且,为昨天的事,向我道歉。”

林舒然安静地听着。

听到最后,她忽然笑了。

她笑得那么大声,那么肆无忌惮,眼泪都笑了出来。

周子谦和婆婆都愣住了,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你笑什么?”周子谦的脸色变得铁青。

林舒然慢慢收住笑,她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目光清明得吓人。

“我笑我自己,真是瞎了眼。”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这个她曾经爱过的,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

“周子谦,你不是想要面子吗?”

“你不是觉得我让你丢脸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桓了一夜的话。

“一个拥抱就能摧毁的婚姻,本来就只剩一地玻璃渣。你只是不准我扫,怕割了你的脚。”

“我告诉你,你的要求,我一个都不会答应。”

“因为,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妻子了。”

“我们,离婚吧。”

第六章:一碗人间烟火

“离婚”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婆婆最先反应过来,她“嚯”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林舒然的鼻子。

“你……你说什么?”

“你敢说离婚?”

“林舒然,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子谦愿意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

周子谦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林舒然,像是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林舒然的眼神,平静而决绝。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彻底挣脱了束缚的眼神。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我们离婚。”

林舒然重复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不想再过这种,连跟朋友正常交往都要被审判的日子。”

“我也不想再扮演那个,为了你的面子而活的,完美的‘周太太’。”

“我累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径直走进了卧室。

身后传来婆婆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周子谦砸碎东西的声音。

林舒然没有回头。

她从衣柜里拖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

衣服,护肤品,几本她喜欢的书,还有她放在床头柜上,和陈曦、江牧野的合影。

照片上,三个年轻的脸庞笑得灿烂又无畏。

她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放进行李箱。

那些属于“周太太”的东西,她一件都没拿。

周子谦送给她的名牌包包,昂贵的首饰,她都留在了梳妆台上。

她只带走了属于“林舒然”自己的东西。

客厅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子谦,你看看她!真是反了天了!”

“离就离!当我儿子找不到更好的吗?让她滚!”

林舒然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拖着箱子,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一片狼藉。

昨天周子谦送她的那对水晶天鹅摆件,此刻已经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周子谦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

婆婆则叉着腰,怒目瞪着她。

林舒然没有理会他们。

她走到玄关,从包里拿出那串她用了快两年的家门钥匙。

然后,她把钥匙轻轻地放在了鞋柜上。

金属碰撞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像一个仪式,宣告着一段关系的彻底终结。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

她丢下最后一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谩骂和指责。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舒然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是自由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没有丝毫犹豫,点开周子谦的微信头像。

删除,拉黑。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一个背着沉重外壳行走了很久的蜗牛,终于卸下了那个保护它、也禁锢着它的壳。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她可能会面临父母的不解,同事的议论,和一个人生活的孤单。

但她不怕。

因为她终于找回了,那个敢爱敢恨、敢哭敢笑的自己。

手机响了。

是陈曦打来的。

“舒然,你在哪?我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急死我了!”

“我刚从家里出来。”

林舒然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传来了陈曦斩钉截铁的声音。

“干得漂亮!”

“你在哪,我跟牧野现在就过去找你!”

半小时后,在一家街边的小面馆里。

林舒然,陈曦,还有匆匆赶来的江牧野,围坐在一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前。

面前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红油的辣,香菜的清,牛肉的醇,混杂在一起,是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对不起,舒然。”

江牧野看着她,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歉疚。

“都是因为我。”

林舒然摇了摇头,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跟你没关系。”

“就算没有昨天那个拥抱,也会有下一次的争吵。”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平等的爱人,只是一个听话的附属品。”

她把面条送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真香。

比周子谦带她去的那些高级餐厅里,任何一道精致的菜肴,都香。

陈曦给她倒了一杯茶。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住下,然后好好工作。”

林舒然笑了。

“放心吧,我饿不死自己。”

她看着眼前为她担心的两个朋友,心底一片温暖。

那座华丽的香槟塔是倒了。

可她并没有一无所有。

她还有最珍贵的友情,还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她还有她自己。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的茶杯里,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林舒然举起茶杯。

“来,别愁眉苦脸的了。”

“敬我们死不了的友情,也敬我劫后余生。”

陈曦和江牧野也举起了杯子。

三只廉价的陶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而真实的声响。

“敬你,舒然。”

江牧野看着她,目光灼灼。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