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琦握着病危通知书,指尖冰凉。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公公许德本闭着眼,呼吸微弱。

丈夫许高岑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谢思琦拧干毛巾,轻轻擦拭公公枯瘦的手背。

那双曾搬过无数砖块的手,如今只剩一层皱皮包裹着骨头。

她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这是她照顾公公的第三个月。

许高岑工作忙,陪护的重担几乎全落在她肩上。

她并无怨言。

自嫁进许家五年,公公虽话少,却从未为难她。

直到三天前,律师来过病房。

之后,公公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那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

他几次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合上眼。

谢思琦心里隐约不安。

这份不安,在家庭会议上听到遗嘱内容时,轰然炸开。

八十万存款,七十五万归独子许高岑,她这个儿媳,只得五万。

丈夫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安排,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葬礼结束,老屋空荡。

谢思琦独自整理遗物时,那份委屈与心寒依然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然后,她发现了那个藏在书桌夹层里的褪色铁盒。

盒子里,一张1983年的旧照片,一封字迹斑驳的信,慢慢拼凑出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当所有的线索终于指向她自己时,她颤抖着翻开信纸背面,看到了那行新添的小字。

那一刻,所有的堵、所有的寒、所有的不解,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原来那五万,从来不是轻视,而是一个老人用尽余生,却无法宣之于口的、最深沉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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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心内科,三号床。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

谢思琦将晾温的小米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公公许德本嘴边。

公公偏过头,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您多少吃点。”谢思琦声音轻柔,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许德本眼皮动了动,目光掠过儿媳的脸,又迅速移向窗外。

那目光很沉,像压着许多话。

谢思琦举着勺子的手有些僵。

丈夫许高岑提着水果篮推门进来,带进一股走廊的风。

“爸今天怎么样?”他问,顺手把篮子放在床头柜上。

谢思琦摇摇头,收回勺子,将碗搁下。

“还是不肯吃东西。”许高岑皱了皱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父亲的手。

“爸,您得配合治疗。思琦为了照顾您,都好几天没睡个整觉了。”许德本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噜声,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的视线又落回谢思琦脸上,这次停留得久了些。

谢思琦被他看得有些无措,低下头整理被角。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却辨不清里面的情绪。

是感激吗?似乎不止。

是审视吗?又太过复杂。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混浊的眼球深处挣扎,欲浮出水面,却又被强行按捺下去。

“律师……”许德本忽然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许高岑凑近些:“爸,您说什么?”“王律师,”许德本喘了口气,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明天……让他来一趟。”许高岑看了谢思琦一眼,点点头:“好,我联系。”谢思琦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泡泡,又往上冒了冒。

她想起三天前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在病房里和公公低声谈了半小时。

走时,公公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整夜没合眼。

从那之后,他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护士进来换输液瓶,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许高岑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走到窗边去接听。

谢思琦拧了热毛巾,再次给公公擦手。

擦到左手虎口处那道陈年伤疤时,公公的手指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谢思琦吓了一跳,停住动作。

“疼吗,爸?”许德本摇头,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盯着她右手腕内侧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伏。

“像……真像……”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谢思琦没听清,俯身靠近。

许德本却猛地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哑声道:“你出去……让高岑进来。”谢思琦直起身,有些茫然地放下毛巾。

她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长椅上,她坐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颗痣。

公公刚才就是在看这个吗?像什么?她从未觉得这颗痣有什么特别。

病房里传来许高岑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窗外,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

秋天真的来了。

谢思琦抱着胳膊,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天气,而是从心底慢慢渗出来的、莫名的寒意。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奇怪的感觉。

公公只是病重,心情反复罢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当他偶尔投来的那种混合着痛楚与歉疚的目光浮现在脑海时,那份自我安慰就显得苍白无力。

她想起婆婆傅桂英去世早,十年了,公公独自一人把许高岑带大,没有再娶。

丈夫说,公公年轻时脾气就闷,话少,心事重。

或许,他只是对即将到来的生命终点感到恐惧和不安?谢思琦站起身,走到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前,往里望去。

许高岑俯身在父亲耳边说着什么,公公闭着眼,一滴浑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角缓缓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里。

谢思琦的心,也跟着那滴泪,沉沉地坠了一下。

02

家庭会议安排在公公出院回家的第三天。

说是出院,其实是医生委婉告知已无治疗必要,让病人回家度过最后时光。

老屋客厅里,弥漫着中药和衰老气息混合的味道。

许德本半靠在旧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瘦得脱了形。

王律师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打开黑色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谢思琦和许高岑坐在侧边的长沙发上。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谢思琦双手交握,搁在膝上,指尖有些凉。

她看着公公。

公公也正看着她,那眼神依旧复杂难辨,但今天似乎多了点决绝的味道。

他很快移开视线,对律师点了点头。

“根据许德本先生的意愿,由我代为宣读遗嘱。”王律师扶了扶眼镜,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清晰。

主要财产就是一套老房子和一张存折,存款数额是八十万元整。

房子自然留给儿子许高岑。

听到这里,谢思琦并不意外。

老房子是公公和婆婆多年的积蓄买的,留给独子天经地义。

她安静地听着,甚至想着,存款大概会平分,或者多留给高岑一些,毕竟他是儿子。

她不在乎钱多钱少,她在乎的是那份被认可的心意。

五年相处,端茶送水,病榻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希望能得到一点象征性的、温暖的回报,哪怕只是几万块钱,代表着她被这个家真正接纳了。

王律师继续念道:“银行存款,共计人民币八十万元整。其中,五万元,留给儿媳谢思琦女士。”谢思琦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丈夫。

许高岑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觉得这个分配很合理。

王律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其余七十五万元整,留给儿子许高岑。”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谢思琦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五万?八十万里的五万?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再次看向公公。

许德本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弱地起伏,仿佛宣读遗嘱这件事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没有看她,一眼都没有。

谢思琦又看向许高岑。

许高岑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脸色如此苍白。

他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爸这样安排,有他的道理。”道理?什么道理?谢思琦想扯出一个笑容,却觉得脸部肌肉僵硬无比。

一股强烈的委屈和难堪,混杂着不被理解的孤寂,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她的心脏,淹没了她的鼻腔。

她尽心尽力照顾了三个月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划清了与她的界限。

她在这个家里,终究是个外人。

一个只值五万块的外人。

王律师又说了些关于遗嘱执行的法律条款,谢思琦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看到公公始终紧闭的双眼,和丈夫那副坦然接受、甚至略带宽慰的神情。

阳光依旧明亮,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里。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

许高岑和王律师都看向她。

“我……我去倒点水。”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躲进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开灯,有些暗。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她的手指。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为那少分的钱,而是为那份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疏远。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融入这个家。

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厢情愿。

客厅里隐约传来王律师告辞的声音,以及许高岑送客的脚步声。

谢思琦深吸一口气,用凉水拍了拍脸。

不能失态,不能哭。

她对着昏暗窗户上模糊的倒影,努力调整表情。

当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时,公公已经由许高岑扶着,慢慢走回卧室。

他的背影佝偻,脚步虚浮。

经过她身边时,他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但没有回头。

谢思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手里温热的杯子,也暖不了她冰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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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葬礼很简单,符合许德本生前的寡言性格。

来吊唁的多是老邻居和几个远房亲戚。

人们安慰着许高岑,顺带也对谢思琦说几句“辛苦了”、“节哀”。

谢思琦穿着黑衣,臂缠黑纱,对每个来人都微微躬身还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空落落的。

那份遗嘱带来的寒意,并未随着公公的离去而消散,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不时隐隐作痛。

许高岑忙着处理父亲的后事,联系殡仪馆,接待亲友,显得疲惫而憔悴。

关于那七十五万存款,他提过一次,说等手续办好就去转出来,家里的车贷正好可以还清一部分,剩下的做点理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自然,完全没有考虑那五万块钱对谢思琦意味着什么,也没问问她打算用那五万做什么。

或许他觉得,父亲留下的钱,怎么分配都是父亲的事,作为儿子,他继承大部分理所当然。

至于妻子那五万,有总比没有好,不必深究。

谢思琦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期待丈夫理解、安慰的心思,也慢慢熄灭了。

男人和女人的感受,有时隔着一座山。

葬礼后的第三天,许高岑去银行办理存款过户手续。

老屋里只剩下谢思琦一个人。

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屋里漂浮着旧家具和旧书籍特有的气味。

公公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谢思琦推门进去,心里五味杂陈。

房间整洁而朴素,一张硬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带三个抽屉的书桌,桌上堆着些杂物。

她开始慢慢整理。

衣服叠好,准备捐掉。

一些日常用品,该扔的扔。

她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每触摸一件旧物,似乎都能感受到公公生前的痕迹。

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一个沉默、节俭、背负着生活重担的老人形象,在眼前清晰起来。

可越是清晰,遗嘱带来的困惑就越强烈。

这样一个老人,为什么唯独对她如此刻薄?她自问从未有过忤逆,甚至比许多亲生女儿做得更多。

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儿媳?整理到书桌时,她拉开了第一个抽屉。

里面是些螺丝刀、钳子、老花镜、几板没吃完的药。

第二个抽屉里,塞满了各种证件、票据、旧报纸,杂乱无章。

谢思琦耐着性子,一份份拿出来整理归类。

房产证、许高岑从小到大的毕业证、几张泛黄的奖状、一沓厚厚的医疗单据……她的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边角。

抽出来一看,是一本蓝色塑料封皮的旧相册。

她翻开相册。

前面大多是许高岑小时候的照片,光屁股的、戴红领巾的、中学毕业的。

后面有几张公公婆婆的合影,黑白的,两人都年轻,表情拘谨。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尺寸稍小,颜色已经严重褪色,边缘也起了毛。

照片上是一对青年男女,并肩站着,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的拱桥。

男人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白衬衫、蓝裤子,浓眉大眼,能认出是年轻时的许德本。

他身边的女孩子,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得眉眼弯弯。

女孩很漂亮,带着一种清纯羞涩的气质。

谢思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公公年轻时原来也这样精神。

旁边的女孩是谁?婆婆傅桂英吗?她仔细辨认,又翻出前面婆婆的照片对比。

不对,不是婆婆。

婆婆的脸型更方,眼神也更朴实。

照片上的女孩,脸型更柔和,下巴尖尖的,眼睛尤其明亮有神。

而且,谢思琦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孩的容貌,不知为何,给她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她摇摇头,也许是那个年代的人打扮气质相似吧。

她把照片放回原位,继续清理抽屉。

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小小的、冰凉的金属物体。

拿出来一看,是一枚生锈的雷锋像章。

像章背面,似乎用锐器刻了极小的两个字,磨损得厉害,看不清了。

谢思琦摩挲着像章,想象着公公年轻时别着它,昂首挺胸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将像章放在准备保留的杂物盒里。

然后,她拉开了第三个,也是最底下那个抽屉。

这个抽屉很沉,里面满满当当塞着旧书和笔记本。

谢思琦一本本拿出来,拂去灰尘。

多是些七八十年代的技术手册、毛选、以及一些 blank 笔记本。

她随手翻开一本笔记本,里面是公公记的一些日常开销,字迹工整,一分一厘都记得清楚。

翻着翻着,其中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收据,是二十年前汇款五万元的凭证。

收款人名字模糊了,汇款人正是许德本。

五万?又是五万?谢思琦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二十年前的五万,可不是小数目。

公公汇给谁?为什么?这个数字,和她得到的五万遗产,是巧合吗?她拿着那张收据,怔怔出神。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长在老旧的地板上。

老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那个褪色的铁盒子,此刻还静静躺在书桌木板夹层的黑暗里,等待一只无意中探入、发现秘密的手。

04

谢思琦将旧书和笔记本在桌上码放整齐。

抽屉空了,露出底部的木板。

木板是暗红色的,漆面斑驳,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她伸手进去,想将角落的灰尘也清理一下。

指尖忽然触到木板边缘一处不寻常的缝隙。

那缝隙很细,像是两块木板拼接的地方,但摸上去,其中一块似乎有些松动。

她凑近些,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看。

果然,靠近抽屉背板的地方,有一块长约二十厘米、宽约十厘米的木板,边缘缝隙比其他地方略大。

她尝试用指甲抠了抠,木板微微翘起。

下面好像有个空间。

谢思琦心里一动,从旁边笔筒里找出一把旧铁尺,小心地插进缝隙,轻轻撬动。

木板被撬开了,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灰尘,显然经常被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巴掌大的铁皮盒子。

盒子表面印着模糊不清的牡丹花图案,边角已经锈蚀,颜色褪得厉害。

谢思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轻轻拿起铁盒,很轻,里面似乎没装多少东西。

盒盖没有锁,只是扣着。

她深吸一口气,拇指抵住盒盖边缘,缓缓打开。

一股陈旧的纸张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淡淡地飘散出来。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已经失去了光泽。

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张照片,比之前在相册里看到的那张彩色合影尺寸更小,是黑白的。

右边是一封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和收信人。

谢思琦先拿起了那张照片。

黑白的影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是公公许德本和那个碎花连衣裙女孩的双人半身照。

照片上的两人看起来比彩色那张更年轻些,许德本理着平头,眼神明亮,带着笑意看着镜头。

女孩紧紧挨着他,头微微偏向他的肩膀,笑容羞涩而甜蜜。

照片背面,用蓝色墨水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1983年夏,于人民公园。愿此生同心。”墨水已经褪成暗褐色。

谢思琦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1983年,那是将近四十年前了。

公公和这个女孩,是什么关系?恋人?可婆婆傅桂英和公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登记是在1985年。

这个女孩,显然不是婆婆。

她放下照片,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单张的,对折着,纸质脆黄,边缘有些破损。

展开信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是公公的笔迹。

开头没有称呼。

直接便是正文:“小琴,提笔千言,不知从何说起。那天在车站送你,看你哭红的眼睛,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我恨自己没用,恨家里逼得太紧。他们说,你家成分不好,跟我在一起会拖累我一辈子。我不怕拖累,可他们用你的安危来逼我……”谢思琦读着,呼吸渐渐屏住。

信很长,写满了思念、愧疚、无奈和痛苦。

讲述着两个年轻人如何相爱,如何遭到许德本家庭的强烈反对(信中提到他父亲是厂里小领导,格外看重出身),如何被迫分离。

女孩“小琴”被迫匆匆远嫁他乡,从此杳无音信。

许德本在信中反复诉说着自己的悔恨,恨自己当年不够勇敢,恨自己妥协于家庭压力,辜负了最爱的人。

他写道:“这些年,我按他们的要求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桂英是个好人,我对不起她,心里始终装着你的影子。高岑出生后,我把所有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可每到夜深人静,想起你最后看我的眼神,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偷偷打听过你的消息,只知道你嫁到了外地,具体哪里,没人知道。小琴,你过得好吗?他待你好吗?我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了了……”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日期,只有“德本”两个字,写得极其沉重,墨水甚至洇开了一小片。

谢思琦握着信纸,手有些发抖。

原来公公心里,埋藏着这样一段深刻的初恋,一段因为时代和家庭阻挠而夭折的感情。

那个叫“小琴”的女孩,就是他照片上的恋人。

所以,他这些年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不仅仅是因为生活艰辛,更是因为心里压着这样一块巨石。

可是,这和她谢思琦有什么关系?公公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为什么遗嘱里只给她五万?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念头,像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再次拿起那张黑白照片,死死盯着那个叫“小琴”的女孩。

眉眼,笑容,脸型轮廓……刚才那种模糊的熟悉感,此刻变得尖锐起来。

她放下照片,几乎是冲到了卫生间,拧亮镜前灯,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二十八岁,因为连日劳累和悲伤,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盯着自己的脸看,然后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照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照片上的“小琴”,那双眼睛的形状,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还有那尖尖的下巴……竟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小痣的位置……谢思琦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右眼下方,那里光滑平整。

不对,不是这里。

她抬起右手腕,看向那颗位于腕内侧的、淡褐色的痣。

公公病重时,就曾盯着这颗痣失神。

而照片上的“小琴”,因为角度和像素,手腕处并不清晰。

可是,容貌的相似,公公异常的眼神和遗嘱,二十年前五万的汇款……这些零碎的线索,开始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她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她踉跄着回到书房,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老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个打开的铁盒,和盒子里尘封了数十年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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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思琦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

她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重新照亮书桌一隅。

她再次拿起那张黑白照片和那封信,一字一句地重新读。

这一次,她读得更慢,试图从字里行间捕捉更多信息。

“小琴”……没有写全名。

信封上没有地址。

公公说打听不到她的具体下落,只知道远嫁外地。

一个远嫁外地、失去联系四十年的初恋情人。

一张和自己容貌相似的照片。

公公临终前复杂的眼神,和那份刻意区分的遗嘱。

这些碎片在谢思琦脑海中反复组合,却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合乎逻辑的图景。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和这个“小琴”有某种联系,会是什么?远房亲戚?失散的姐妹?这些想法都太牵强。

她对自己的身世很清楚。

孤儿院长大,被一对善良但经济拮据的工人夫妇收养。

养父母在她大学时因车祸去世,她与许高岑相识于工作后。

养父母从未提过她有什么特别的来历,只说是在市孤儿院领养的她。

领养时她大约一岁。

谢思琦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也许只是巧合?世界那么大,人有相似并不稀奇。

公公看到相似容貌,勾起往事,内心愧疚,所以在遗嘱上有所体现?那为什么是五万?偏偏是五万?她想起在第二个抽屉里发现的那张二十年前的五万元汇款收据。

二十年前,1999年左右。

她那时应该八九岁,正和养父母生活在一起。

公公为什么汇出那笔钱?收款人会是谁?和“小琴”有关吗?和她有关吗?她猛地站起身,回到客厅,从刚才整理好的证件杂物里,翻出那张泛黄的汇款收据。

就着灯光仔细辨认。

汇款日期:1999年10月18日。

汇款人:许德本。

汇款金额:50000元。

收款人一栏,字迹非常模糊,只能勉强认出第一个字似乎是“何”,后面两个字完全看不清。

收款地址更是只剩几个残缺的笔画,难以辨认。

何?何什么?会是“何小琴”吗?谢思琦的心咚咚直跳。

她拿着收据回到书房,将铁盒里的东西和收据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大胆的、令她浑身发冷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公公许德本的初恋情人“小琴”,很可能姓何。

他们在1983年被迫分开后,“小琴”远嫁。

但或许,在分开之前,他们已经……有了孩子?那个孩子,在“小琴”嫁人后出生,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难产,可能是夫家不容),被送走或遗弃?公公在多年后,或许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小琴”的遭遇和孩子的存在,甚至可能找到了孩子?那笔1999年的五万元汇款,会不会就是给那个孩子的?或者给抚养孩子的人?而自己,恰好在时间点上(1988年左右出生),容貌上,与“小琴”相似……谢思琦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

她捂住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太荒谬了!

这不可能!

如果她是公公的亲生女儿,他怎么会在遗嘱里只给她五万?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嫁给自己的儿子许高岑?这违背人伦!

不,逻辑不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或许,那个孩子是“小琴”和别人生的?公公出于对初恋的愧疚,暗中资助那个孩子?而自己,只是碰巧长得像“小琴”,碰巧在公公晚年出现在他面前,勾起了他所有的回忆和歉疚?所以,那五万遗嘱,可能是对“小琴”的一个象征性补偿,通过这个长得像她的儿媳之手?这个解释似乎更合理一些,但依然有许多疑点。

比如,公公看她的眼神,绝不仅仅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那么简单。

那眼神里有深切的痛楚,有挣扎,有无法言说的秘密。

而且,如果只是资助,为什么要用“立遗嘱”这种正式又伤人的方式?直接给她,或者通过许高岑给她,不行吗?谢思琦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唯一能解开谜团的人,已经去世了。

或许,还有知情人?老邻居?公公的老同事?或者……丈夫许高岑?他知道些什么吗?她看向卧室方向。

许高岑还没回来。

即使回来,她该怎么问?直接说“爸是不是有个初恋叫小琴,我长得像她”?还是问“爸二十年前给一个姓何的人汇过五万块钱,你知道为什么吗”?许高岑对父亲的过去了解多少?他从未提过父亲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恋情,只说父母是介绍认识,感情平淡。

也许,许德本将这段往事埋藏得太深,连儿子都不知道。

谢思琦小心翼翼地将照片、信件和汇款收据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她没有把铁盒放回夹层,而是拿着它,走出了书房。

这个盒子,是她此刻与那个逝去老人、与那段隐秘过往唯一的直接联系。

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探究,揭开可能令人痛苦的真相?还是就此打住,让秘密随着公公的去世永远埋葬?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她知道,自己恐怕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那封饱含血泪的信,还有那份刻意为之的遗嘱,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走向一个未知的、可能颠覆一切的答案。

06

许高岑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他脸上带着疲惫,身上有淡淡的烟酒味,是应付葬礼后一些人情往来留下的。

“还没睡?”他看到谢思琦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有些诧异。

“等你。”谢思琦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许高岑脱下外套,在她旁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这几天累着了?爸的后事基本办完了,存款手续也快了,你好好休息几天。”他语气如常,带着关切,但谢思琦听得出,那关切浮于表面,他的心思显然还在处理父亲遗产的具体事务上。

谢思琦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帮助她集中精神。

“高岑,”她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以前……听爸提起过一个叫‘小琴’的人吗?”许高岑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小琴?谁啊?亲戚?没听说过。”他的反应很自然,不像假装。

谢思琦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问:“那……爸年轻的时候,在跟妈结婚之前,有没有谈过恋爱?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女性朋友?”许高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疑惑地看着她:“思琦,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爸那辈人,大多是经人介绍,谈什么恋爱。我妈就是他师傅介绍的。你问这个干嘛?”他的不解很真实。

谢思琦的心往下沉了沉。

看来许高岑确实不知情。

“没什么,”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情绪,“就是今天整理爸的遗物,看到一张老照片,上面有个不认识的女孩,随便问问。”许高岑“哦”了一声,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能是以前的同事或者远房亲戚吧。爸的东西,该留的留,没用的就处理掉。你也别太累了,早点休息。”他说着站起身,准备去洗漱。

谢思琦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公公把秘密守得太严,连最亲近的儿子都瞒住了。

或许,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线索。

第二天,谢思琦以整理捐赠旧物为名,再次回到老屋。

这次,她目标明确。

她将铁盒仔细藏在自己的包里,然后开始在老屋里,尤其是公公的房间,进行更细致的搜寻。

希望能找到更多与“小琴”、与那笔汇款、或者与“何”姓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翻遍了每一个角落,连衣柜顶、床板下都查看过。

除了之前发现的那些,再没有更多直接的线索。

倒是又找到几本更早的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工作心得和日常琐事,时间跨度从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

谢思琦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

在一本1982年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她看到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几个字,字迹很轻,几乎要被岁月擦去:“琴调走了。心空。”日期是1982年秋。

这印证了信中所说的时间线。

在一本1998年的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方块新闻,内容是某地民政局改善孤儿收养工作的报道。

新闻本身很普通,但公公特意剪下来保存,就显得有些突兀。

谢思琦的心跳漏了一拍。

1998年。

1999年他就汇出了那五万元。

这之间有关联吗?她继续翻找。

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收款人“何”某的直接信息。

看来,关键的线索可能不在这些明面的东西里。

她需要向外寻找。

谢思琦想到了老邻居。

公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或许有老邻居知道些陈年旧事。

下午,她提着一些水果,敲开了隔壁刘奶奶家的门。

刘奶奶快八十了,是看着许高岑长大的老邻居。

“刘奶奶,我来看看您。”谢思琦放下水果,寒暄了几句。

刘奶奶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起许德本的不容易,夸谢思琦孝顺。

聊了一会儿,谢思琦状似不经意地问:“刘奶奶,您和公公做邻居这么多年,知不知道他年轻时候的事儿?比如,在认识我婆婆之前?”刘奶奶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德本啊……他年轻时候可是厂里的技术能手,人长得精神,就是话少。后来他师傅把桂英介绍给他,两人就结了婚。没啥特别的事啊。”谢思琦引导着:“我好像听人提过一句,说爸以前是不是有个关系挺好的……女同事?”刘奶奶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摆摆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提它干啥。德本和桂英日子过得挺好。”她明显不愿多谈,岔开了话题。

谢思琦心里却是一动。

刘奶奶的反应,说明她可能知道点什么,只是碍于什么不愿意说。

看来,公公的这段往事,在极少数知情人那里,也是一个需要避讳的话题。

她又拜访了另外两家老邻居,反应都差不多。

提起许德本,都说他老实本分,对家庭负责,对于他年轻时的情感经历,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含糊其辞。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谢思琦有些沮丧地回到自己家。

铁盒静静躺在她的抽屉里。

她拿出那张汇款收据,对着光再次仔细辨认。

除了那个模糊的“何”字,地址栏似乎有“江”、“镇”之类的残存笔画。

江?哪个江?长江?江水镇?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本省及邻近省份带“江”字的乡镇,密密麻麻一大堆。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难道,真的只能放弃了吗?她摩挲着铁盒冰凉的表面,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忽然,她想到什么,拿起信封,对着灯光仔细看。

信封很普通,但似乎……在右上角本该贴邮票的地方,有一个极淡极淡的、长方形的印痕,颜色比周围稍微深一点点,像是曾经贴过邮票又被撕掉留下的胶渍。

印痕上,似乎还有一点点……模糊的邮戳印记?谢思琦精神一振,立刻找来一个放大镜。

在放大镜下,那模糊的印痕稍微清晰了一些。

确实像是一个残缺的邮戳,圆形,边缘有锯齿。

中间的字完全看不清,但外圈似乎有“××邮政”的字样,后面两个字笔画较多,像是“支局”。

最重要的是,邮戳下方,依稀可辨一个日期:“……83.8.15”。

1983年8月15日!

这正是照片背后写着的“1983年夏”的时间点附近!

这封信,难道是当年“小琴”写给公公的?或者是公公写了准备寄给“小琴”却最终没有寄出的?信封上没有地址,但邮票和邮戳的痕迹,或许能指向信是从哪里寄出的,或者准备寄往哪里!

这个发现,让几乎陷入僵局的调查,出现了一线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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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谢思琦的生活仿佛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正常的妻子和上班族,与许高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另一半,则投入全部精力,追查那个模糊的邮戳和“何”姓收款人。

她借口公司有事需要短期出差,请了几天年假。

许高岑正忙于处理父亲遗产和规划那七十五万的用途,并未多问,只嘱咐她注意安全。

谢思琦带着铁盒、照片和收据的清晰复印件,以及用高像素相机拍下的信封邮戳痕迹特写,首先去了本市最大的图书馆历史资料室。

她查阅了1983年前后本省及邻近省份的邮政局名录和邮政编码簿,试图匹配邮戳上可能的地名。

那模糊的“××邮政支局”,可能是“红旗邮政支局”、“人民邮政支局”、“中山邮政支局”等等,常见的名字就有几十个,分布在各个市县。

而“江”镇的线索,更是增加了筛选难度。

她将范围初步锁定在本省北部和邻近两省交界地带几个带“江”字的乡镇,比如“临江镇”、“江桥镇”、“江口镇”等。

然后,她开始尝试通过网络和地方志,查找这些地方是否有“何”姓聚居,或者是否有与“小琴”年龄相仿(推算下来现在应该六十多岁)、名叫“何雅琴”、“何玉琴”、“何淑琴”等类似名字的女性。

这是一项枯燥而浩大的工程。

她几乎整日泡在图书馆和网吧,眼睛熬得通红。

同时,她也在一些寻人网站和地方论坛上,发布了非常谨慎的寻人信息,只说是帮助家中长辈寻找一位1983年以前在“江”镇或类似地名生活、可能叫“何×琴”、当年大约二十岁的故人,并附上了模糊处理过的黑白照片一角(只露出“小琴”的侧影)。

网络的力量是巨大的。

几天后,她收到了几条零零星星的回复。

大多是无效信息。

但有一条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

对方自称是邻省南江市下面“江林镇”的老人,说镇上早年确实有一户何姓人家,有个女儿叫何雅琴,年纪和照片上的人差不多,长得漂亮,听说年轻时在城里做工,后来嫁到外地去了,再没回来。

江林镇!

带“江”字!

谢思琦激动起来。

她立刻查询江林镇的历史邮政信息。

果然,江林镇在八十年代设有一个“江林邮政支局”!

和她拍下的邮戳残迹上的字样结构吻合可能性很高!

她立刻通过私信联系那位老人,希望能了解更多。

老人很热心,说何家早就没人了,何雅琴的父母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她还有个哥哥,也搬去了省城,联系不上。

关于何雅琴的具体情况,老人只知道她嫁得远,好像去了北边某个城市,后来听说……过得不太好,很年轻就去世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去世了?谢思琦心里一紧。

她追问何雅琴大概什么时候去世的,有没有留下孩子。

老人回忆说,大概是九几年吧,听说是因为生孩子难产,大人没保住,孩子好像也没留住,唉,红颜薄命。

九几年?难产?孩子没保住?谢思琦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如果何雅琴在九十年代就难产去世,孩子也没了,那自己这边的猜测就完全错了。

时间点也对不上,自己是1988年出生。

可是,公公的眼神,照片的相似,遗嘱的古怪……这些难道真的只是多重巧合叠加?她不甘心。

她决定亲自去一趟江林镇。

哪怕只是去确认一下何雅琴是否就是照片上的“小琴”,是否真的在九十年代去世。

她买了长途汽车票,辗转了大半天,来到了这个位于邻省边缘、略显萧条的小镇。

镇子不大,还保留着一些老旧的建筑。

她按照网上那位老人提供的模糊地址,找到了何家曾经的住处——一片已经改建了的小广场边缘,旧房子早就拆了。

她向附近一些上了年纪的居民打听。

大多数人对几十年前的事记不清了,但提到何家漂亮的女儿何雅琴,几个老人还有印象。

“雅琴啊,记得,模样可俊了,心气也高,去市里棉纺厂做过工。”“后来不知道咋回事,回来了,没过多久就嫁人了,嫁得远,好像是北边哪个矿上的人?”“命苦啊,听说生孩子没挺过来,可惜了……”问起何雅琴是否留下孩子,得到的回答不一。

有的说“一尸两命”,有的说“孩子好像生下来了,但后来不知道咋样了”,还有的说“娘家没人了,夫家的事,咱不清楚”。

一个在街边晒太阳的跛脚老伯,听了谢思琦的描述,眯着眼看了她好久,忽然说:“姑娘,你长得……有点像雅琴年轻时候。”谢思琦的心猛地一颤。

她拿出黑白照片的复印件(只露出“小琴”部分)给老伯看。

老伯端详半晌,点点头:“是她,雅琴。这照片我好像见过,当年她对象给她拍的,那男的是个外地技术员,来厂里指导时认识的。后来不知咋分了。”老伯叹了口气,“雅琴后来嫁的那个男人,脾气暴,喝酒打人。她怀孕后回来住过一阵,偷偷哭,说后悔当初没坚持。她走的时候,肚子已经挺大了,再后来,就听说人没了。”谢思琦声音有些发颤:“那……孩子呢?”老伯摇摇头:“不清楚。有人说送人了,有人说没了。她夫家那边没人来报过信,她哥去找过,也没问出个准话,回来气得大病一场,后来就搬走了。”线索在这里似乎又模糊了。

何雅琴很可能就是“小琴”,她婚后不幸,难产去世,孩子下落不明。

时间大概是1990年左右?还是更晚?老伯记不清具体年份了。

谢思琦感到一阵疲惫和茫然。

她站在这个陌生小镇的街头,看着夕阳西下,一种孤寂感油然而生。

如果何雅琴真的是她生物学上的母亲,那么她的出生,似乎伴随着悲剧和迷雾。

而那个可能与她有血缘关系的老人许德本,已经带着秘密永远沉默。

她该继续追查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的去向吗?那可能是一条更加艰辛、甚至可能毫无结果的道路。

她摸了摸包里的铁盒。

或许,答案的最终钥匙,并不在遥远的他乡,而就在她身边,某个她尚未触及的知情人那里。

08

从江林镇回来后,谢思琦病了一场。

或许是奔波劳累,或许是心绪起伏太大,她发起低烧,在家里躺了两天。

许高岑以为她是出差累着了,叮嘱她好好休息,并没有深究。

病中,谢思琦的脑子却没有停止运转。

江林镇的线索虽然模糊,但基本确认了“小琴”就是何雅琴,一个命运多舛的女人,很可能在九十年代初因难产去世,孩子下落不明。

时间点和自己被收养的时间(1989-1990年间)有重合的可能。

但是,如果自己是那个孩子,为什么会在距离江林镇几百公里外的本市孤儿院被收养?何雅琴远嫁的夫家在哪里?孩子又是如何流转到这里的?公公许德本,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在什么时候,如何发现何雅琴的遭遇和孩子的存在的?那笔1999年的五万元汇款,又是怎么回事?病稍好后,谢思琦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自己当年被收养的“阳光之家”孤儿院(现已合并搬迁)旧址看看,并且尝试寻找当年的老院长或工作人员。

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与她身世最直接相关的地方。

孤儿院旧址在城市边缘,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社区养老服务中心。

谢思琦在附近打听,得知以前孤儿院的李院长退休后好像住在城东的某个老小区。

她几经周折,找到了那个小区,又通过社区工作人员,终于联系上了已经八十多岁、有些糊涂的李院长。

在李院长简朴的家里,谢思琦说明了来意,隐去了许德本的部分,只说想了解自己当年被收养时的一些情况。

李院长戴着老花镜,翻看着谢思琦带来的、自己保留的陈旧收养证明复印件(上面有她的婴儿照片和入院大致日期:1989年冬)。

“哦……89年冬天送来的孩子……那几年孩子不少……”李院长努力回忆着,“你这个……有点印象。送来的时候大概一岁左右?身体挺弱,有肺炎,治了好一阵。”她顿了顿,混浊的眼睛看向谢思琦,“送你来的人……好像不是本地口音。是个男人,穿着工装,风尘仆仆的,说是路上捡的,孩子快不行了,他给送到医院救了,然后送到我们这儿。留下一点钱和奶粉,就走了,没留名字。”男人?外地口音?工装?谢思琦急忙问:“他长什么样?还记得吗?大概多大年纪?”李院长摇摇头:“太久了……记不清模样了。大概……三四十岁?个子挺高,看起来挺老实,不像坏人。哦,他好像特别急着走,手续都没怎么办,签了个化名就走了。”化名?谢思琦的心提了起来。

“他签的什么名字,您还有记录吗?”李院长起身,颤巍巍地从柜子深处搬出一个老旧的文件盒,里面是一些发黄的记录本。

她翻了很久,找到一本1989年的入院登记册。

纸张脆黄,字迹模糊。

她沿着登记条目慢慢找,终于,手指停在一行:“1989年11月7日,女婴,约一岁,肺炎。送交人:何……何建国。”何建国!

姓何!

谢思琦几乎要站起来。

是巧合吗?还是与何雅琴有关?何建国,会是何雅琴的哥哥吗?那个后来搬去省城的哥哥?“李院长,这个何建国,后来……还有他的消息吗?或者,后来有没有其他人来看过这个孩子?”李院长想了想:“没有。这孩子……就是你,后来病好了,长得挺可爱。大概一年后吧,一对姓谢的夫妇来,看你投缘,就办了手续领养走了。他们对你很好,我知道。”谢思琦的养父母确实姓谢。

看来,从“何建国”送她到孤儿院,到养父母领养她,中间大约一年时间,并没有其他人来寻访过她。

那么,许德本是在什么时候知道她的存在的?是在她被谢家领养之前还是之后?如果何建国是何雅琴的哥哥,他为什么不自己抚养妹妹的孩子,而要送到遥远的孤儿院?是经济困难?还是有其他隐情?他后来有没有告诉许德本?无数个问题在谢思琦脑海中盘旋。

她向李院长深深道谢,离开了老小区。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她却感到无比孤独。

身世的拼图又多了一块,却引出了更多谜团。

送她来的人姓何,可能是舅舅。

许德本可能后来才知情。

他找到了她?还是仅仅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那笔1999年的五万汇款,会不会是……给何建国的?为了补偿,或者为了感谢他当年送孩子就医并安置?如果收款人真是何建国,那说明在1999年,许德本和何建国是有联系的。

他通过何建国,知道了孩子的下落?甚至……可能知道孩子就是被她谢家收养了?谢思琦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许德本早就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是何雅琴的女儿,甚至可能是他自己的……那他看着她长大(通过暗中关注?),看着她嫁给自己的儿子许高岑,他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他为什么从不相认?为什么要在遗嘱里用那种方式?仅仅因为伦理的枷锁和家庭的颜面吗?还是因为,他内心对儿子许高岑也怀有巨大的愧疚,无法面对?谢思琦觉得,自己离最后的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这一步,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帮她迈过去。

不是何建国(她无从找起),也不是已经去世的许德本。

而是一个可能知晓全部内情、并且还健在的第三方。

她想起了公公为数不多的老朋友。

许高岑提过,父亲晚年偶尔会和一个叫陈德林的老工友下棋。

陈德林,比公公大几岁,好像还住在老厂区的宿舍楼里。

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毕竟,男人之间,有时候也会分享最深的秘密。

谢思琦调转方向,决定去找陈德林。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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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陈德林住在城西一片红砖墙的老式厂区宿舍楼里。

楼道昏暗,堆放着杂物。

谢思琦敲响三楼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削、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她。

“请问,是陈德林陈伯伯吗?”谢思琦礼貌地问。

“我是。你是……?”“我是许德本的儿媳妇,谢思琦。”陈德林的眼神明显变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了然,似乎还有一丝……同情?他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屋子不大,陈设简单老旧,但收拾得整齐。

墙上挂着几个镜框,里面是陈德林年轻时的奖状和与工友的合影。

谢思琦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张合影里有年轻的许德本。

两人都穿着工装,笑得爽朗。

“坐。”陈德林指了指旧沙发,自己在一张木椅上坐下,“德本走了……节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陈伯伯。”谢思琦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德林却先叹了口气:“你来找我,是为了德本遗嘱的事?还是……为了别的事?”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谢思琦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轻轻打开,将那张黑白照片和那封信,推到陈德林面前的茶几上。

“陈伯伯,我整理爸的遗物时,发现了这些。还有……一份我觉得不太寻常的遗嘱。我想,您可能知道一些……关于‘小琴’阿姨,还有……关于我的事情。”陈德林的目光落在照片和信纸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然后长叹一声,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还是……留下来了。我以为他会带走。”陈德林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你长得……确实像雅琴,尤其是这双眼睛。”雅琴。

他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

谢思琦的心狂跳起来。

“陈伯伯,何雅琴……她是我妈妈,对吗?”陈德林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谢思琦,眼神里充满了感慨和怜悯。

“德本这辈子,心里太苦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将一段尘封了近四十年的往事,娓娓道来。

何雅琴,是许德本在八十年代初去外地学习时认识的棉纺厂女工。

两人一见钟情,偷偷恋爱。

许德本的父亲是厂里干部,极其看重家庭出身,得知何雅琴家庭成分有问题(祖父是旧职员),坚决反对,以断绝关系、让许德本失去工作相威胁,甚至找人去何雅琴厂里和家里施压。

两个年轻人抗争过,但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何雅琴为了不拖累许德本,主动提出分手,并很快在家里的安排下,远嫁到北方一个矿区的工人。

分手时,她已经怀了许德本的孩子。

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包括许德本。

许德本在痛苦中按家庭要求娶了傅桂英,生下许高岑。

他一直以为何雅琴彻底离开了他的人生。

直到九十年代末,何雅琴的哥哥何建国辗转找到了许德本。

那时,何雅琴已经去世多年。

何建国告诉许德本,妹妹当年嫁过去后生活很不幸,丈夫酗酒家暴。

她生下一个女儿后不久,就因为长期抑郁和体弱,在一次重病中去世了(并非难产,但身体确实因生育受损)。

那个女孩,被暴戾的丈夫视为拖累,差点被扔掉。

是何建国得知消息后,千里迢迢赶去,把孩子抱了回来。

但他自己当时生活极其困难,妻子病重,实在无力抚养一个婴儿。

无奈之下,他打听到许德本所在的城市,将孩子带到这里,谎称是路上捡的,送进了孤儿院,并留下了一点钱。

他记下了孤儿院的名字和地址。

后来,何建国自己的生活稍有起色,心里一直放不下妹妹的孩子。

他又一次找到许德本,这次,他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孩子是许德本的亲生女儿,出生日期是1988年底,现在应该在某孤儿院。

他希望许德本能去认回孩子,给孩子一个家。

许德本听到这个消息时,如遭雷击。

他震惊,狂喜,随后是铺天盖地的愧疚和痛苦。

他的女儿流落在外,在孤儿院里!

他当时就想立刻去相认

但是,他看着已经十岁出头、懂事了的儿子许高岑,看着勤恳持家、并无过错的妻子傅桂英,他退缩了。

这个秘密一旦揭开,对这个家庭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妻子怎么面对?儿子怎么接受自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社会舆论会怎样?他痛苦挣扎了很久。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自私又无奈的决定:不相认,但暗中关注和帮助。

他通过何建国,知道了孩子被一户姓谢的好心人家收养了。

他偷偷去看过那个女孩,长得真像雅琴。

他看到谢家夫妇对她很好,女孩健康成长,他既欣慰又心酸。

他给了何建国五万元(1999年的汇款),既是感谢他当年救下并安置孩子,也是希望何建国能彻底放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让往事尘封。

何建国收了钱,答应了。

从此,许德本只能像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偶尔从远处看一眼女儿,知道她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

直到,儿子许高岑把女朋友带回家。

当许德本看到谢思琦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女儿,雅琴的女儿。

那一刻,他几乎崩溃。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

他的女儿,竟然爱上了他的儿子,并且要成为他的儿媳!

他不能说出真相,那会毁了两个孩子,毁了整个家。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恋爱、结婚。

他把所有翻涌的情感、无尽的愧疚和扭曲的爱,死死压在心底,只能通过偶尔复杂的凝视泄露一丝端倪。

那份遗嘱,是他最后的、无声的交代。

七十五万给儿子,是父亲的责任和对现有家庭的补偿。

五万给女儿,是因为他永远记得,1983年夏天,他和雅琴分别时,两人全部的积蓄加在一起,憧憬未来时,说好的“启动资金”,就是五元。

他换算成现在的五万。

那是他欠雅琴的,也是他欠女儿的,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一份迟到了几十年的、微薄的、却包含了他所有无法言说情感的“嫁妆”。

陈德林说完,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漂浮的微尘上。

谢思琦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古怪,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轻视她,他是不能认她。

他不是吝啬那五万,他是把一场破碎的初恋里最后一点美好的象征,留给了他亏欠一生的女儿。

他用一种最伤人、也最隐秘的方式,完成了他最后的、扭曲的父爱表达。

10

谢思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陈德林家的。

她走在街上,阳光刺眼,行人如织,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毛玻璃。

陈德林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她的心上,将原先堵在那里的冰块敲得粉碎,涌出来的却不是温暖的释然,而是滚烫的、混杂着巨大震惊、深切悲伤、难以言喻的荒诞,以及一丝……迟来的、酸楚的慰藉。

她竟然是公公的亲生女儿。

她竟然嫁给了自己的亲哥哥。

这个事实像黑色的漩涡,几乎要将她吞噬。

伦理的禁忌、命运的捉弄、父亲数十年的沉默与煎熬……这些沉重的词汇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婚礼上,父亲(公公)那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僵硬的表情;想起婚后每次回老屋,他看她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病床上他盯着她手腕痣时的失神低语;想起遗嘱宣读时,他紧闭的双眼和那最终定格的、近乎冷酷的分配方案。

原来,那不是冷酷,那是他用尽生命最后力气演绎的一场残酷的告别。

他把对女儿汹涌的爱与愧疚,死死锁在心底,只能通过一道冰冷的遗嘱缝隙,泄露出那么一丝丝扭曲的微光。

那五万,不是施舍,不是划清界限。

那是1983年夏天,两个年轻恋人全部积蓄的“梦想基金”,在四十年后,一个父亲能给出的、唯一的、带着时光锈迹的纪念。

是对她母亲何雅琴的祭奠,也是对他从未能相认的女儿,一份笨拙到伤人的、迟来的“嫁妆”。

剩下的七十五万给许高岑,是他的责任,或许也是他对儿子、对现有家庭的一份沉重补偿,因为他心里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因为他永远无法像爱女儿那样去纯粹地爱这个家。

谢思琦回到自己家时,天已经黑了。

许高岑不在,大概是出去应酬了。

她走进卧室,反锁上门,从背包最深处,再次拿出那个深蓝色的铁皮盒子。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看照片和信。

她将信纸完全展开,对着灯光,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查看。

在信纸的背面,靠近右下角折痕的地方,她看到了一行字。

字迹很新,用的是黑色签字笔,与正面陈旧的蓝色钢笔字截然不同。

字写得有些颤抖,笔画虚浮,但仍能辨认:“琦女,五万是你母亲与我那年全部的梦。余钱予高岑,是责任。你平安,是我余生所愿。”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这新添的笔迹,无疑是公公病重期间写下的。

他叫她“琦女”。

一个他从未当面喊过的称呼。

他说,五万是“全部的梦”。

他说,“你平安,是我余生所愿。”简单的几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谢思琦心中最后一道闸门。

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她抱着铁盒,蹲在冰冷的地板上,失声痛哭。

为早逝的、未曾谋面的母亲何雅琴;为沉默一生、负重前行的父亲许德本;为被蒙在鼓里、同样无辜的丈夫(哥哥)许高岑;也为她自己,这二十八年来阴差阳错、充满缺憾又忽然被真相填满的人生。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茫的疲惫。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与秘密。

她的故事,充满了悲剧的底色,却也有一份深埋在尘埃之下的、沉重而扭曲的关爱。

她无法改变过去,无法改变血缘,也无法立刻面对许高岑。

这个秘密太沉重,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他,何时告诉他,又如何告诉他。

或许,有些真相,注定只能一个人背负。

公公选择了沉默一生,用遗嘱做了最后的、晦涩的告白。

而她,在知晓一切之后,或许也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去决定未来该以何种方式继续生活。

她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

将铁盒里的东西——照片、信件、汇款收据复印件,以及那份遗嘱公证书的复印件——一一取出,平铺在桌上。

然后,她找来一个崭新的、带锁的本子。

她坐下来,开始一字一句地,将今天从陈德林那里听到的故事,将她所有的感受,记录下来。

这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或许只是为了安放自己那颗被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的心。

写着写着,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那些堵在心口的寒冰,那些委屈和不甘,早已被泪水冲刷、被真相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一种奇异的释然。

她知道,从此以后,她看那座沉默的老屋,看丈夫许高岑,甚至看这个世界,都会多了一层不一样的眼光。

那五万块钱,她不会去动。

她会和这个铁盒,和这本记录真相的日记本,一起锁进银行保险箱的最深处。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不是钱,是一段被时代和命运碾碎的初恋遗骸,是一份无法见光的父爱证明,是一个老人用尽一生守护秘密、最后却忍不住泄露一丝天光的、悲伤的纪念。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是许高岑回来了。

谢思琦迅速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将铁盒锁进抽屉深处。

她擦了擦脸,对着镜子,努力调整表情。

门锁转动,许高岑带着一身夜气走进来。

“还没睡?”他看到谢思琦站在客厅,有些意外,“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谢思琦看着他关切却一无所知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亲哥哥。

命运开的玩笑,何其残酷。

“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温和,“就是有点累。你吃过了吗?我给你热点汤。”许高岑点点头,脱下外套。

谢思琦转身走向厨房。

背对着丈夫的瞬间,她的眼眶再次湿润,但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淡、极苦涩,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弧度。

她知道了。

知道了那份“堵得慌”背后的滔天秘密与深沉如海的情感。

从此,那份心堵,将化为心底一道永久的、安静的伤疤,也是连接她与那个沉默老人之间,唯一的、悲伤的纽带。

她知道,她将带着这个秘密,继续走下去。

而那份五万元的遗嘱,将永远提醒她,在这个世界上,曾有一个老人,用他最沉默、最笨拙、也最痛苦的方式,爱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