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了。我以为那些狰狞的往事早已被时间磨成粉末,散落在邻省这座小城湿润的空气里。

我以为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坐在别墅里手足无措的韩晓雪,而是晨晨的妈妈,一个会在菜市场为一毛钱讲价的普通女人。

直到那个傍晚,门铃响起。我擦干洗菜的手,晨晨在里屋写作业。我毫无防备地拉开那扇斑驳的防盗门。

然后,我看见了他。

唐高澹。

他跪在门外冰冷的水泥地上,头发凌乱,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脸上满是长途奔波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恸。七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比我更深的沟壑。

他抬起头,眼睛赤红,嘴唇颤抖。未语泪先流。

“晓雪……”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错了……求求你,跟我回去……”

我僵在门口,手指死死抠住门框。那一瞬间,七年前的雨夜,两岁晨晨的体温,婆婆萧玉燕冰冷递来的支票,所有我以为淡忘的画面,海啸般撞回脑海。

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他为什么来?为什么是现在?这跪地痛哭的忏悔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我看着他涕泪纵横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柔软,只有一个声音在尖锐作响:

危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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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我的人生还包裹在一层精致而易碎的糖壳里。

糖壳的名字叫“唐太太”。住在城东那片富人区的独栋别墅,衣帽间里挂着当季新品,出入有司机。丈夫唐高澹是家族企业的副总,公公傅长是实际掌权者。

婆婆萧玉燕是圈内有名的贵妇,手腕玲珑,也挑剔苛刻。

一切看似完美,完美得像商场橱窗里精心布置的样板间。而我,是这样板间里一个合格但逐渐失真的摆件。

变化的开端很细微。像昂贵的真丝旗袍上,悄然出现的一根勾丝。

唐高澹开始晚归。理由总是公司应酬,项目紧要。起初我会等他,穿着睡衣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直到窝在沙发上睡着。

后来不等了。因为他说:“你别等了,自己先睡。”语气平淡,没有歉意,也没有温度。

再后来,他偶尔彻夜不归。解释变得简短而敷衍。我问,他便皱眉:“晓雪,你能不能别像审犯人一样?我很累。”

那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回家、对我的倦怠。

婆婆萧玉燕的变化更直接。她来别墅的频率增加,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角落。

“晓雪,这插花颜色太俗气,配不上咱们家的格调。”

“保姆今天做的菜咸了,你怎么也不说说?当女主人要有点威信。”

“高澹最近瘦了,你这做妻子的,要多在饮食上用心。”

她坐在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端着骨瓷茶杯,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带着刺。我站在一旁,像个接受训导的女学生。

起初我以为是晨晨出生后,我忙于孩子疏忽了丈夫和家务。我努力调整,研究菜谱,重新布置家里,甚至报了茶道和花艺班。

可唐高澹的疏离感并未减少。他逗弄两岁儿子晨晨时笑容真切,转向我,那笑容便淡了,化作一种礼貌的隔阂。

夜里,他背对我睡下。宽阔的脊背像一堵沉默的墙。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有些东西正在流失,我却抓不住。

直到那个周末的家庭聚会。在公婆婆居住的、更加奢华的老宅里。

傅长话不多,威严地坐在主位。萧玉燕穿梭张罗。唐高澹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手机。

餐桌上,萧玉燕忽然说:“高澹,瑶瑶最近怎么样?听说她负责的那个项目,做得挺出色。”

瑶瑶?我夹菜的手顿住。从未听过的名字。

唐高澹神色有一丝不自然,很快掩饰过去:“还行,挺有能力的。”

“能力强,人也乖巧。”萧玉燕笑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我的脸,“现在的年轻人里,难得见到这么踏实肯干的姑娘了。”

傅长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没说话,默默给晨晨喂饭。心里那根弦,却悄然绷紧了。瑶瑶?梁梦瑶?一个陌生的名字,却在婆婆口中得到如此亲昵的称呼和明确的赞赏。

聚会结束,回家的车上。我假装随意地问:“妈说的瑶瑶,是新来的同事?”

唐高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含糊道:“嗯,市场部新来的主管。”

“好像很得妈喜欢?”

“妈就那样,看谁顺眼就夸两句。”他转回头,脸上带着刻意的轻松,“你别多想。”

我没再多问。可夜里,他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预览,发件人名字是“瑶瑶”。

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我看不清全部,只瞥见开头:“澹哥,今天谢谢……”

他睡得沉。我盯着那闪烁又暗下去的屏幕,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那层精致的糖壳,裂开了一道缝。

冷风正从那缝隙里,咝咝地钻进来。

02

裂缝迅速扩大,直至崩塌。

一个月后的下午,萧玉燕独自来到别墅。没带司机,自己开的车。她面色比平时更加严肃,甚至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没像往常那样挑剔环境,而是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示意我也坐。

“晓雪,我们谈谈。”她开门见山,声音没有起伏。

我心里咯噔一下,晨晨被保姆带去了儿童房玩。偌大的客厅只剩我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妈,您说。”

萧玉燕从她那款限量版手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首饰盒,放在光洁的茶几上。然后,又拿出一张支票,轻轻压在首饰盒上。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我,不再有往日那种挑剔的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谈判式的冷静。

“梁梦瑶怀孕了。是高澹的孩子。”

短短一句话,十二个字。像十二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耳朵,我的胸口。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肺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吸不进来。

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我扶住沙发扶手,指尖冰凉。

“三个月了。”萧玉燕继续说着,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孩子检查过,很健康。是个男孩。”

男孩。

这两个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知道她一直更喜欢孙子,尽管对晨晨她也算疼爱,但“长孙”和“又一个孙子”的概念,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分量截然不同。

“高澹的意思呢?”我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高澹年轻,犯了错。但孩子是无辜的,也是唐家的骨血。”萧玉燕避开了我的问题,手指点了点支票,“这里是八百万。算是补偿。这套房子你也可以继续住着,直到找到新住处。晨晨的抚养费,唐家不会少一分。”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目光带着压迫感:“晓雪,你是个聪明孩子。事已至此,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晨晨。体面地离开,拿着这笔钱,你后半辈子和晨晨都能过得不错。”

我盯着那张支票。上面一串长长的零,刺痛了我的眼睛。八百万,买断我七年的婚姻,买断我曾经以为的真情,买断我儿子的完整家庭。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听见自己问。

萧玉燕的眼神冷了下来,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不答应?晓雪,别犯傻。你觉得你还能在这个家待下去吗?高澹的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拖下去,只会让彼此更难看。到时候,你可能连这些都得不到。”

她将首饰盒往前推了推:“这里面是你这些年戴过的几件像样首饰,我都让人清理好了。算是我个人给你的添头。”

个人添头。像是施舍。我看着她保养得宜、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看着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恶心。

“我要见唐高澹。”我坚持,声音在发抖,但我挺直了背脊,“我要听他亲口说。”

萧玉燕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不识趣”有些不耐烦。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简短说了句:“你上来吧。”

几分钟后,唐高澹走进了客厅。他低着头,不敢看我,脸上满是烦躁和窘迫。他站到了萧玉燕身边,像个做错事等待家长处理的孩子。

“高澹,”萧玉燕说,“把事情跟晓雪说清楚,别让她存不该有的念想。”

唐高澹张了张嘴,看向我,眼神躲闪:“晓雪……对不起。我……我跟瑶瑶,是意外。但她现在有了孩子,我……我不能不管。”

“所以呢?”我死死盯着他,“你要怎么管?跟我离婚,娶她?”

他沉默,默认。

“你爱她吗?”我问了个傻问题。

他愣了下,眉头紧锁:“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孩子都有了!晓雪,你就不能懂点事吗?拿着钱,好聚好散不行吗?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懂事。好聚好散。我看着他,这个同床共枕七年,曾对我温柔耳语,曾笨拙地抱着新生儿笑得像个傻子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他母亲身边,用“不懂事”来指责我,用“鸡飞狗跳”来定义我的痛苦。

心口的疼痛变成了麻木的寒意。我看着这对母子,一个冷静算计,一个懦弱自私。这个富丽堂皇的家,原来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如果我就是不离婚呢?”我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

萧玉燕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那我们就法院见。晓雪,离婚官司打起来,你觉得以唐家的能力,晨晨的抚养权,你有几分把握?”

她轻轻巧巧地,抛出了最狠的一刀。

我猛地一颤,看向儿童房的方向。晨晨稚嫩的笑声隐约传来。我的软肋,被他们精准地捏住了。

唐高澹别过脸去,不再看我。他的沉默,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觉得浑身冰冷,从里到外,冷透了。

我看着茶几上的支票和首饰盒,看着眼前这对母子。良久,我听到自己说:

“钱,我不要。婚,我会离。但晨晨,必须跟我。”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萧玉燕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干脆,但很快恢复如常:“可以。但探视权……”

“具体条件,让律师谈吧。”我打断她,站起身,“我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向二楼卧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眼泪这时才汹涌而出,无声无息,浸湿了衣襟。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离去的声音。他们走了,留下空荡荡的别墅,和一张买断我婚姻的支票。

我擦干眼泪,走到窗边,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拐角。然后,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的女人。

不。我不能就这样认输,不能让他们操控我和晨晨的命运。

一个念头,在绝望的谷底,悄然滋生,且越来越清晰。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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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立刻签字。律师函送到手上时,我看都没看,只说需要时间考虑。

萧玉燕打来电话,语气带着警告的意味:“晓雪,拖延没有意义。早点解决,对大家都好。”

我对着电话,声音平静无波:“妈,七年夫妻,最后这点时间,您都不愿意给我吗?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

我甚至让自己听起来有些哽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萧玉燕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带着施舍般的高高在上:“好吧,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我希望看到你签好字的协议。”

一周。足够了。

我开始悄悄准备。

不能动用以前的银行卡,唐家能查到流水。

我把首饰盒里几件值钱但不起眼的首饰,偷偷拿去典当行换了现金。

数额不大,但足够初期用度。

我找出晨晨和我的证件,仔细收好。收拾了几件我们母子最常穿、最舒适的衣物,塞进一个普通的双肩背包里。不能带太多东西,容易引人注意。

最难的是晨晨。

他还那么小,懵懂无知。

我抱着他,亲吻他柔软的发顶,心里是撕扯般的疼痛。

宝贝,妈妈要带你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地方。

唐高澹没有再回家。听说,他陪着怀孕的梁梦瑶住进了另一处公寓,有专门的保姆照料。真是周到。

我最后一次试图联系他,是在准备逃离的前两天。我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高澹,我们能见一面吗?最后一次。”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哀伤而脆弱。

“……晓雪,律师不是都在沟通吗?我们见面,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他拒绝得很快。

“就算为了晨晨。”我提起儿子,“他是你儿子,你就一点不担心他以后怎么办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语气软了些,但依旧透着逃避:“晨晨跟着你,我很放心。唐家不会亏待他,抚养费会给足。晓雪,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拿着钱,好好带大晨晨,以后还能找到……”

“找到更好的?”我替他说完,心底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唐高澹,这七年,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却唯独没有愧疚:“晓雪,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是家族联姻,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基础,现在这样好聚好散,不好吗?瑶瑶她……她很单纯,也很需要我。”

家族联姻。没有感情基础。原来,他是这样定义我们七年的。

我听见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娇柔的声音:“澹哥,谁呀?快来,汤要凉了。”

“好了,我这边还有事。协议你尽快签了吧,别让爸妈再操心。”唐高澹匆匆说完,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这七年的虚妄。

就在我放下手机,转身准备回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别墅院子外的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跑车。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年轻娇艳的脸。很漂亮,带着被宠爱的、有恃无恐的明媚。她正看向别墅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胜利者般、悠然自得的笑意。

是梁梦瑶。她居然来了,是来确认战果,还是单纯炫耀?

她也看见了我。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通透的落地窗,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她没有闪避,反而笑意加深了些,甚至抬起手,像是随意地撩了撩头发,手指上那枚钻戒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然后,她升起了车窗,红色跑车发出一阵低吼,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那一幕,那挑衅般的笑容,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逃离,必须立刻,马上。

我选在一个雨夜行动。天气预报说那晚有雷阵雨。雨声和雷声能掩盖很多动静。

保姆被我提前放了假。别墅区夜深人静,只有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窗户的声音。

我背起简单的行囊,用宽大的雨衣裹紧熟睡的晨晨。他小小的身子蜷在我怀里,温热而信赖。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生活了七年的房子。华丽的吊灯,昂贵的家具,光可鉴人的地板。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轻轻关上门,没有回头,走入茫茫雨夜。

没有开车,车太显眼。我在小区外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个偏僻长途汽车站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雨夜独自带着幼儿出行的女人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

雨刷器单调地左右摇摆。我紧紧抱着晨晨,脸贴着他柔软的发丝,泪水混着窗外冰凉的雨汽,无声滑落。

再见了,唐高澹。再见了,过去七年那个天真愚蠢的韩晓雪。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驶向未知的、但必须去面对的黑暗前方。

04

长途汽车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抵达隔壁省一个我在地图上随机选中的三线城市时,天刚蒙蒙亮。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与原来那座大都市经过滤的、带着香水尾气的空气截然不同。

晨晨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着陌生的汽车站,小声问:“妈妈,这是哪里呀?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说:“宝贝,妈妈带你来个新地方玩,住一阵子,好吗?”

他似懂非懂,但依偎在我怀里,点了点头。孩子的信任,简单而纯粹,却让我心头酸涩。

我用假名——韩雪,在一处老旧的居民区租了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房子很旧,墙皮有些脱落,家具简陋,但干净,租金便宜。

房东是个嗓门很大但心肠不坏的中年阿姨。

“一个人带孩子啊?不容易哦!”阿姨打量着我和怯生生躲在我腿后的晨晨,“这娃长得真俊。有啥需要帮忙的,就敲对门,我一般都在家。”

我连连道谢。关上门,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这才有了一丝真实感。我们真的逃出来了,离开了那个金丝笼,也斩断了与过去的所有显性联系。

第一步是生存。

我带出来的现金不多,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可我大学毕业就嫁入唐家,没有任何工作经验。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是还算流利的英语,以及为了当好“唐太太”而学的那些花艺、茶道皮毛。

但这些,在这个小城,几乎派不上用场。

我放下身段,开始四处求职。便利店收银员、餐厅服务员、超市理货员……这些岗位要么嫌我带着孩子不方便,要么工作时间太长无法照顾晨晨。

碰壁多次后,我终于在一家小型服装加工厂找到一份计件工。

工作是在流水线上给成衣剪线头、钉扣子。

简单,重复,工资微薄,按件计算,时间相对自由。

我可以把晨晨带到工厂专门给女工设的、条件简陋的“育儿角”,一边工作,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他。

最初的日子异常艰难。

手指被针扎破是常事,长时间坐着腰酸背痛。

微薄的收入要支付房租、水电、母子俩的生活费,捉襟见肘。

我给晨晨买最便宜的奶粉,自己常常一碗清汤面打发一餐。

夜晚,哄睡晨晨后,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继续从厂里拿回来的手工活,多做一些,就能多几块钱收入。手指僵硬,眼皮打架,但不敢停。

身体上的累尚且能忍。心理上的压力和恐惧,才是最大的折磨。

我怕唐家找到我们。

虽然我用了假名,尽量不用身份证,只在小范围现金交易,但我依然夜夜惊醒,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心惊胆战。

梦里常常是萧玉燕冰冷的脸,唐高澹回避的眼神,还有梁梦瑶那抹刺眼的笑。

我也怕晨晨生病。

有一次他半夜发高烧,我抱着他冲去最近的社区医院。

挂号、缴费、守着打点滴,花光了那个月所剩无几的钱。

我抱着昏睡的儿子,坐在医院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巨大的孤独和无助几乎将我吞噬。

但我不能倒下。晨晨只有我了。

慢慢地,我们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我换过几次工作,后来稳定在一家规模稍大的连锁面包店当店员。

店长是个和善的大姐,允许我带着晨晨,让他在后面小仓库里玩,只要不影响工作。

收入比工厂好一些,也能学到做面包糕点的手艺。

晨晨上了附近最便宜的幼儿园。

他很快有了新朋友,小脸上笑容多了。

他会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今天我们学了新歌,我唱给你听。”也会在放学时,举着在幼儿园画得歪歪扭扭的画,兴奋地扑进我怀里。

我们的生活清贫,简单,却有了扎扎实实的温暖。夜里,我搂着儿子小小软软的身体,听他均匀的呼吸,心里是踏实的安宁。

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或者在街上看到相似背影的恍惚瞬间,那些刻意封存的记忆会翻涌上来。

心口那道伤疤,依然存在,碰一下,还是会闷闷地疼。

但我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别墅里哭泣的韩晓雪。我是晨晨的妈妈,是用自己的双手,撑起我们母子头顶一小片天的韩雪。

时间如水,平静也湍急地流过。转眼,就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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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晨晨从蹒跚学步的两岁幼童,长成了九岁的小小少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唐高澹的影子,但性格更像我,安静,懂事,有些早熟。

我们搬了两次家,一次比一次条件好些。

现在住在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管理相对规范的居民小区里。

两室一厅,不大,但朝阳,客厅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小片绿化树。

家里摆着简单的二手家具,却收拾得整洁温馨。

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我还在那家面包店工作,因为勤奋肯学,已经成了店里的资深员工,偶尔能替店长顶班,收入稳定,也略有盈余。

除了生活开支,我悄悄攒下一点钱,不多,但让我心里多了一份底气。

晨晨在小区对口的公立小学读三年级。成绩中上,不太爱说话,但人缘不错。放学后,他会自己回家,做完作业,有时还会帮我淘米洗菜。

我们的生活像无数个普通单亲家庭一样,有着琐碎的烦恼,也有平淡的喜悦。

周末,我偶尔会带他去免费的公园,或者逛逛书店。

他喜欢看书,尤其喜欢科普和故事书。

我们最大的奢侈,是每个月末,去一家平价披萨店,点一个最小的披萨,两人分着吃。

关于过去,关于他的父亲,晨晨问过几次。

最初他问“爸爸呢?”,我告诉孩子:“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很久才能回来一次。”后来他大了些,似乎从邻居偶尔的闲言碎语或同学的境况里察觉了什么,不再主动问起,只是有时会看着别的小朋友被父亲扛在肩上,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羡慕。

每到这时,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但我无法对他言说那些丑陋的真相。他还太小。我只能加倍地爱他,努力填补那份缺失。

这七年,我也不是完全孤独的。

邻居孙广泽,住在我对门,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妻子早些年病逝了,一个人生活,在附近的物流公司开车。

人很热心,话不多,但实在。

刚搬来那阵子,我提着沉重的米油上楼,他碰见了,一声不吭接过去帮我扛到家门口。

晨晨有次钥匙丢了进不了门,蹲在楼道哭,也是他下班看见,把孩子领回自己家,给我打电话。

渐渐地,我们熟悉起来。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帮我接下放学的晨晨,留孩子在他家写作业吃饭。

我会在做了一些拿手点心时,让晨晨送一份过去。

有时修个水管、换个灯泡,我也常麻烦他。

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的、相互扶持的邻里情谊。

他从未逾矩,我也谨守分寸。

我知道他或许有些别的想法,但他从不提起,只是默默地帮忙。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这份善意,让我感到温暖,也让我更加警惕,绝不能暴露过去的身份,连累他人。

七年,让我手掌磨出了薄茧,眼角添了细纹,也让我从内到外变得坚韧。那个娇弱的、依赖丈夫的韩晓雪,已经死在了七年前的雨夜里。

现在的我,是韩雪。一个普通的、努力生活的单身母亲。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平静,忙碌,带着一点清苦的甜。直到那天傍晚,门铃响起。

那天下着小雨,天色阴沉。我刚接晨晨回来,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晨晨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

门铃响得很急,连按了好几下。

“晨晨,去看看是谁,可能是孙叔叔。”我手上沾着面粉,扬声对客厅说。

“哦!”晨晨应着,跳下沙发,跑到门边,踮起脚透过猫眼往外看。

他看了几秒,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妈妈……”他转过头,小声叫我,“外面有个人……我不认识。他……他好像哭了。”

我心里莫名一紧。擦了擦手,走到门边。“谁啊?”我问。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

我示意晨晨退后些,自己凑近猫眼。

然后,我看见了那张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他跪在门外潮湿的地上,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脸色惨白,眼睛赤红,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直挺挺地跪着,仰着头,死死盯着门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哀恳,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瞬间冻住了。

06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我透过猫眼,与门外跪着的唐高澹对视——虽然他看不见我,但我能感受到他目光里的灼热和痛苦。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过去了七年,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迅速蔓延开来的恐慌和警惕。他来做什么?忏悔?求和?还是……要把晨晨抢走?

“妈妈,是谁呀?”晨晨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问。孩子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尤其在孩子面前。

“一个……以前的熟人。”我含糊地说,摸了摸晨晨的头,“你先进房间看会儿书,妈妈和他有点事情要说。”

晨晨看了看我,又疑惑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乖巧地点点头,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我这才重新看向猫眼。唐高澹还跪在那里,姿势没有丝毫改变,仿佛一尊绝望的雕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他周身的地面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怎么会知道我住这里?这七年来我小心翼翼,几乎切断了所有与过去的联系。是哪里出了纰漏?房东?面包店的同事?还是……孙广泽?

不,孙大哥不是那样的人。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他是怎么找来的?唐家的势力?七年了,他们还没放弃找我?为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但我知道,不能让他一直跪在门口,这会引来邻居围观,更会引起晨晨的怀疑和不安。

我咬了咬牙,拧开了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用身体挡着,没有完全打开。